第64章 烽火與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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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滄州邊境。

  天剛蒙蒙亮,潮濕的霧氣還籠罩著營寨。

  燕曉乙站在瞭望台上,手扶著冰冷的木欄,目光越過邊境線,投向北方那片灰濛濛的土地。

  他身後,北大營的將士們早已整裝列隊。

  鐵甲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色澤,長槍如林,戰馬噴著白氣,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肅殺。

  傳令兵從營帳方向疾馳而來,馬蹄濺起泥水。他在瞭望台下勒住馬,仰頭高喊:「將軍!京都急令到了!」

  燕曉乙轉身,快步走下木梯。

  傳令兵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聖旨。

  燕曉乙接過,展開。

  目光迅速掃過那幾行硃砂寫就的字,他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准戰。

  終於等到了。

  他將聖旨仔細卷好,收入懷中,抬眼看向眼前黑壓壓的軍隊。

  「擂鼓!」燕曉乙的聲音並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營寨,「全軍——進攻!」

  「咚!咚!咚!」

  戰鼓轟然擂響,如同滾雷碾過大地。

  「殺——!!!」

  震天的喊殺聲爆發!

  北大營的騎兵率先衝出營寨,馬蹄聲如悶雷般滾過平原,鐵蹄踏碎了邊境的界碑。

  步兵方陣緊隨其後,長槍前指,步伐整齊地越過邊境線。

  燕曉乙翻身上馬,抽出腰間的長刀,刀鋒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

  「目標——遼縣!前進!」

  ……

  戰爭開始得猝不及防,卻又在預料之中。

  北齊邊軍在遼縣外圍布置了三道防線,依山據險,本是易守難攻。

  但燕曉乙手裡有李雲瑞送來的布防圖。

  哪處兵力薄弱,哪處補給路線,哪處指揮所在,圖上標註得一清二楚。

  南慶軍隊如同長了眼睛的毒蛇,專挑防線最脆弱處撕咬。

  第一道防線,守軍還在匆忙集結,南慶騎兵已如尖刀般捅穿了營寨大門。

  第二道防線,守將剛接到前軍潰敗的消息,傳令兵還未將命令送達各營,燕曉乙的先鋒營已經殺到了眼皮底下。

  第三道防線……

  根本沒有第三道防線。

  潰敗的北齊士兵如同潮水般退往長亭關,丟盔棄甲,傷亡慘重。

  燕曉乙勒馬停在遼縣城外,看著城頭緩緩升起的南慶軍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將軍,」副將策馬上前,身上鎧甲還沾著血,「俘虜清點完畢,殲敵三千,俘獲八百。我軍傷亡……不到五百。」

  一天。

  僅僅一天,遼縣易主。

  燕曉乙點點頭:「傳令,全軍休整半日。斥候放出去五十里,盯緊長亭關動向。」

  「是!」

  副將策馬離去。

  燕曉乙抬頭,望向北方更遠處。

  那裡是上京城的方向。

  ……

  而此時的上京城,還沉浸在一種虛假的平靜中。

  沈重站在錦衣衛衙門的院子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兩天了。

  自從那次在城南小院撲空,他已經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人手,幾乎將半個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

  終於又在城西發現了李雲瑞的蹤跡,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行動,李雲瑞又逃了。

  現在,李雲瑞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無蹤跡。

  「大人,」一名百戶快步走進院子,聲音壓得很低,「西城那邊搜完了,沒有。」

  沈重閉了閉眼。

  胸腔里那股悶痛還沒完全散去,每次呼吸都帶著隱隱的刺痛。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昨天太后召他入宮,話里話外已經透出焦急,南慶那邊隨時可能動手,如果還不能證明李雲瑞活著,這場仗就打定了。

  「繼續搜。」沈重睜開眼,聲音沙啞,「這次……不要顧忌了。」

  百戶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全城。」沈重一字一頓,「挨家挨戶,所有地方,包括那些世家大族的宅邸……」

  百戶倒吸一口涼氣:「這……會得罪很多人。」

  「顧不上了。」沈重轉身看向他,眼神銳利,「找到李雲瑞,就能避免兩國開戰。找不到……得罪多少人,都一樣。」

  「……屬下明白。」

  百戶躬身退下。

  很快,錦衣衛再次傾巢而出。

  這一次,他們不再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而是直接撞開府門,闖入庭院,翻箱倒櫃。

  上京城頓時雞飛狗跳。

  罵聲、哭喊聲、呵斥聲混雜在一起,往日秩序井然的街道亂成一團。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權貴們,此刻也只能鐵青著臉,看著錦衣衛在他們府中橫行。

  但他們不敢真的阻攔。

  因為沈重這次是奉了太后的密旨——不惜一切代價,找到李雲瑞。

  ……

  而此時的李雲瑞、武飯和春梅,正坐在莊家後院的暖閣里。

  李雲瑞今日換了身素雅的衣裙,墨發鬆松挽著,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她對面,坐著一位五十多歲,頭髮已見花白的老者,北齊大儒,莊莫寒。

  老人穿著樸素的灰布長衫,坐姿端正,臉上神色平靜,仿佛被軟禁在此的不是他。

  「莊先生,」李雲瑞抿了口茶,聲音輕柔,「雲瑞多有叨擾,還望見諒。」

  莊莫寒抬眼看她,目光深邃:「長公主殿下,老朽有一事不明。」

  「先生請講。」

  「那場大火,是殿下自己放的吧?」莊莫寒緩緩道,「殿下不惜以身為餌,引兩國開戰,究竟……所為何求?」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

  李雲瑞放下茶盞,唇角勾起一抹淺笑:「先生以為呢?」

  「老朽以為,」莊莫寒語氣平穩,「戰爭一起,生靈塗炭。殿下若此時現身,證明自己安然無恙,這場兵禍或可避免。」

  他看向李雲瑞:

  「殿下的藏身之處雖隱秘,但錦衣衛不是庸才。最多兩日,他們搜遍全城無所獲後,必然會懷疑到我莊府,以及其他世家大族的頭上。到那時,殿下一樣藏不住。」

  李雲瑞笑了。

  那張嬌媚的臉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眼波流轉間卻帶著一絲不容動搖的篤定。

  「莊先生放心,」她聲音依舊輕柔,卻透著莫名的自信,「等錦衣衛搜到莊府時……戰爭,已經開始了。」

  莊莫寒眉頭微蹙。

  「殿下,」莊莫寒沉默片刻,緩緩道,「您當真不在乎,會有多少人因這場戰爭而死?」

  李雲瑞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頭看向窗外。

  院子裡,武飯正站在一株老梅樹下,仰頭望著枝頭殘存的幾朵梅花。春梅守在不遠處,警惕地注意著四周動靜。

  「莊先生,」李雲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這天下……哪天不死人呢?」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刺進莊莫寒心裡。

  「區別只在於,」李雲瑞繼續說,眼神變得幽深,「有些人死得無聲無息,有些人死得……有價值。」

  莊莫寒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明白了。

  在這個瘋狂的女人眼裡,那些即將死在戰場上的人,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

  而她,是執棋的人。

  暖閣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炭火燃燒的聲音,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錦衣衛搜捕時的喧譁。

  武飯從梅樹下轉身,朝暖閣走來。

  他推開房門,帶進一股微寒的空氣。


  「殿下,」他看向李雲瑞,聲音平穩,「外面的動靜有些大,應該是錦衣衛開始全城搜捕了。」

  李雲瑞點點頭,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抹嬌艷的笑容。

  她看向莊莫寒,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莊先生,看來我們還得在府上打擾幾日了。」

  莊莫寒看著她,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殿下請自便。」

  說完,他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上京城的混亂還在繼續,而遠在邊境,戰爭的烽火已經點燃。

  李雲瑞端起已經涼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唇齒間滿是苦澀。但她嘴角那一抹夾雜著興奮的病態笑意,卻是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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