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新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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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沒有結束。

  甚至可以說,對於凱蘭·光鑄——或者說,對於曾經擁有這個名字的那個意識體而言,真正的旅途,才剛剛開始。

  他碎了。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沒有疼痛,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像是被拆開的毛衣般的、無可挽回的鬆弛感。

  他不再是一個擁有四肢、五官和內臟的個體。他變成了一億,十億,億萬萬。

  他是一顆粒子。

  也是一場雨。

  ……

  【第一落點:北境·廢墟】

  「回來……你給我回來!!!」

  伊琳娜的嘶吼聲穿透了岩層,穿透了風雪,精準地撞擊在漫天飄灑的光塵上。

  那聲音裡帶著血,帶著恨,帶著一種想要把蒼穹撕碎的執念。

  飄在空中的「凱蘭」顫抖了一下。

  那是他僅存的一點「人性」在作祟。

  他想停下來。

  他想重新聚攏,重新變成那個能說話、能擁抱的男人,哪怕只有一秒鐘,哪怕只是為了擦掉那個女人臉上的血。

  「別走。」

  他在風中聽到了她的心跳。那顆心臟跳得太快,太亂,像是一隻撞在玻璃上的鳥,拼命地想要衝破生與死的牢籠。

  「求你了……別丟下我。」

  那一瞬間,漫天的金雨在空中出現了一剎那的停滯。

  違背物理法則的停滯。

  那是靈魂在抗拒重力。

  那是愛在抗拒法則。

  只要他想。只要他的意志足夠強烈,他或許真的能在這片廢墟上凝聚出一個虛幻的影子,去完成那個未完的擁抱。

  但是。

  他看到了那本筆記。

  看到了伊琳娜眼中那團剛剛燃起的、名為「執念」的鬼火。

  如果他現在回頭。如果他現在給了她一絲虛無縹緲的希望。

  這團火,會燒死她的。

  她會用餘生去追逐一個鬼魂,會為了挽留一縷殘煙而在這個冰冷的大廳里枯坐一生。

  那不是愛。

  那是詛咒。

  「不能回頭。」

  空中的光塵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嘆息。

  那是只有風能聽懂的語言。

  「忘了我吧。」

  「或者……恨我也行。」

  於是。

  那原本想要聚攏的光塵,猛地炸開。

  它們不再留戀,不再猶豫,而是順著北境凜冽的寒風,決絕地、狠心地……四散而去。

  其中一粒極其微小的光塵,輕輕落在了伊琳娜顫抖的手背上。

  它沒有帶來溫暖。

  它只是帶來了一陣微涼的刺痛。

  那是訣別。

  伊琳娜渾身一僵。她茫然地看著手背,看著那點瞬間融化的金光。

  「呵……」

  她突然笑了。

  笑得悽厲,笑得絕望。

  「連個鬼魂都不肯做嗎?」

  「凱蘭·光鑄……」

  「你可真行。」

  「你夠狠。」

  她猛地合上筆記,指甲在封皮上抓出了深深的痕跡。

  既然你走得這麼幹脆。

  既然你連頭都不回。

  那我就追。

  一直追到地獄盡頭,追到時間盡頭。

  我不信這世上,有我抓不住的風。

  ……

  【第二落點:首都·王宮】

  光塵繼續飄落。

  這一次,它們落在了艾瑞亞的權力中心。

  清晨的王宮,死氣沉沉。

  雖然沃拉克的控制已經解除,但那種被長時間奴役的後遺症,依然像是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侍衛們眼神躲閃,不敢看彼此的眼睛。

  宮女們低著頭,走路沒有聲音。

  就連御花園裡的花,都開得蔫頭耷腦,仿佛在害怕下一秒就會被剷除。

  太安靜了。

  這不是和平的安靜。

  這是受驚後的死寂。

  直到——

  那一縷金色的晨曦,夾雜著無數細碎的光點,穿過王宮高大的穹頂,灑進了那個最壓抑的地方。

  王座大廳。

  老國王瑟倫三世,獨自一人坐在那張象徵著無上權力的椅子上。

  他老了。

  一夜之間,頭髮全白了。

  他的王冠歪在一邊,手裡握著那把並沒有揮舞過的權杖。他的腳下,跪著他的兒子,那個即將接過爛攤子的新王亞歷克。

  「父王……」

  亞歷克的聲音在發抖,「民眾在等。貴族在等。神殿也在等。」

  「他們在等一個解釋。」

  「等一個……替罪羊。」

  瑟倫三世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那輪剛剛升起的太陽,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疲憊。

  我是王。

  但我也是個囚徒。

  我把國家輸給了一個怪物。

  現在,怪物死了。

  我該怎麼面對這些活著的人?

  「退位吧。」

  老國王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如同枯木。

  「把一切罪責推給我。說我老糊塗了,說我被蠱惑了。都可以。」

  「只要能平息怒火。」

  「只要這個國家能……」

  話沒說完。

  一束光,透過彩繪玻璃窗,恰好打在了他的臉上。

  那光里,似乎有什麼東西。

  暖暖的。

  痒痒的。

  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拍了拍他佝僂的脊背。

  瑟倫三世愣住了。

  他恍惚間,仿佛看到了那個年輕的聖騎士。那個曾經跪在他面前,發誓要守護王國的年輕人。

  那個時候,那個年輕人的眼神是那麼清澈,那麼堅定。

  「陛下。」

  「王者的代價,不是逃避。」

  「是承擔。」

  幻聽嗎?

  老國王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束光。

  光在他指尖跳躍,然後散開,融入了空氣,融入了塵埃,融入了這座古老而腐朽的宮殿。

  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那不是寬恕。

  那是……勇氣。

  是那個犧牲者,把他最後剩下的一點勇氣,分給了這個懦弱的老人。

  瑟倫三世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許久。

  然後。

  他慢慢地、堅定地抓住了那個歪掉的王冠。

  把它扶正。

  「不。」

  老國王站了起來。他的脊背雖然依舊佝僂,但那種頹廢的死氣卻消失了。

  「我不退位。」

  亞歷克驚愕地抬頭:「父王?可是……」

  「我會退位。但不是現在。」

  「不是像個逃兵一樣,在國家最需要重建的時候躲進修道院!」

  瑟倫三世握緊權杖,用力蹲在地上。

  鐺!

  清脆的撞擊聲,在大廳里迴蕩。

  「打開宮門。」

  老國王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眼中燃燒著名為贖罪的火焰。

  「讓所有人進來。」

  「我要親自向他們道歉。」

  「我要親自……把這一塊塊碎掉的磚,重新砌起來。」


  窗外。

  光塵飛舞。

  仿佛在為一個遲到的王者加冕。

  ……

  【第三落點:泥瓦巷·深處】

  光塵飄過了繁華的宮殿,飄過了寬闊的廣場,最後落在了這座城市最骯髒、最黑暗的角落。

  泥瓦巷。

  這裡是「低語病」的發源地,也是受災最重的地方。

  屍體還沒有清理乾淨。

  下水道里依然散發著腐爛的惡臭。

  在那間簡陋的診所里,醫生阿里斯正癱坐在地上,手裡捏著半瓶沒用完的解藥。

  他的面前,躺著一個小女孩。

  那是他的第一個病人。

  也是沃拉克最早的感染者之一。

  解藥已經餵下去了。

  但是,女孩沒有醒。

  她的呼吸越來越弱,臉色灰敗得像是一塊陳舊的抹布。

  長期的精神控制,已經徹底摧毀了她脆弱的神經系統。就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緊的皮筋,雖然鬆開了手,但它已經失去了彈性,再也回不去了。

  「沒用了……」

  阿里斯絕望地抓著頭髮,「精神死了……肉體活著有什麼用?」

  「我救不了她……」

  「我誰也救不了……」

  屋子裡很暗。

  油燈早就沒油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一點金光,順著破爛的窗戶縫,飄了進來。

  它很小。

  小到連灰塵都不如。

  但它很亮。

  它在空中打了個轉,像是被什麼吸引著,徑直飄向了那個垂死的小女孩。

  然後。

  輕輕地,落在了她的眉心。

  嗡。

  阿里斯猛地抬起頭。

  他看錯了嗎?

  剛才……女孩的眼皮動了一下?

  不。

  沒看錯。

  那點金光並沒有消失。它滲進了女孩的皮膚,滲進了她的大腦,滲進了那個已經支離破碎的精神世界。

  「別怕。」

  在那個充滿了灰暗、恐懼和斷壁殘垣的精神廢墟里。

  一盞燈亮了。

  那是一個溫柔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噩夢做完了。」

  「該起床去玩了。」

  那不是魔法。

  那是生命力。

  是那個男人,將自己融化後,變成的最純粹、最原始的生命源質。

  他用自己的魂,去補這孩子的魂。

  他用自己的命,去續這孩子的命。

  「咳咳!!」

  女孩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口黑血吐了出來。

  然後。

  她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空洞、渾濁的眼睛裡,此刻雖然還有些迷茫,但卻多了一點東西。

  那是……光。

  「媽媽……」

  女孩虛弱地喊了一聲。

  「天亮了嗎?」

  阿里斯僵在原地,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他撲過去,顫抖著抱住那個小小的身軀。

  「亮了……」

  「孩子,天亮了。」

  窗外。

  更多的光塵落下。

  落在那骯髒的街道上,那腐臭的水溝里,那一個個絕望的窗口前。

  野草從石縫裡鑽出來,開出了不知名的小花。

  渾濁的水變得清澈。


  那些在噩夢中掙扎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睜開了眼睛。

  這不是奇蹟。

  這是那個叫凱蘭的傻瓜,在用最後的方式,兌現他的承諾。

  「我會守護每一個人。」

  哪怕化作塵埃。

  哪怕低入泥土。

  ……

  【最終落點:世界·本身】

  光塵還在飄。

  它們飄過了高山,融入了岩石的紋理,讓山巒變得更加堅韌。

  它們飄過了大海,融入了浪花的泡沫,讓海洋變得更加深邃。

  它們飄過了森林,飄過了沙漠,飄過了每一寸有人或沒人的土地。

  凱蘭的意識,在這個過程中,被無限地稀釋。

  他忘記了更多的事情。

  他忘了伊琳娜的臉。

  忘了利安德的名字。

  忘了他是誰。

  他不再思考。

  不再痛苦。

  不再有「我」這個概念。

  他變成了一種本能。

  一種刻在風裡、雨里、陽光里的本能。

  當春天來臨時,他就是催促種子發芽的那股暖意。

  當暴雨傾盆時,他就是為雛鳥遮風擋雨的那片樹葉。

  當戀人擁吻時,他就是那陣加速心跳的悸動。

  當戰士拔劍時,他就是那抹寒光。

  他無處不在。

  他就是艾瑞亞。

  ……

  世界之脊,山腳下。

  一株在這片凍土上枯死了百年的雪松,突然抖動了一下。

  在它那乾枯、開裂的樹皮下。

  一抹嫩綠的新芽,頑強地鑽了出來。

  它很小。

  很脆弱。

  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但是。

  一縷陽光穿透雲層,正好照在它的身上。

  那陽光里,似乎有一粒金色的塵埃,輕輕地吻了它一下。

  於是。

  那株嫩芽停止了顫抖。

  它挺直了腰杆。

  向著那輪初升的太陽,驕傲地舒展開了第一片葉子。

  新生的光。

  照亮了舊日的廢墟。

  而在那光芒的最深處。

  仿佛依然能聽到那個男人,那句溫柔而永恆的低語:

  「早安。」

  「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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