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敵人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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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北的冷,和別處不同。

  這裡的寒風不像是風,更像是一把把看不見的、帶著倒刺的挫刀,不知疲倦地打磨著這片名為「世界之脊」的巍峨山脈。

  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紫黑色。那不是夜色,而是被撕裂的大氣層後透出的、來自虛空的輻射光。

  在一座孤懸於冰川之上的峭壁頂端,德雷克·碎誓者正坐在一塊覆滿白雪的岩石上。他的手裡把玩著一塊剛剛從斷風谷帶出來的、還在搏動的地脈碎片。

  那碎片原本是翠綠色的,此刻卻已經被染成了漆黑,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毀滅氣息。

  「聽到了嗎?」

  德雷克對著空無一人的雪原,輕聲說道。

  「這是世界的哀嚎。」

  「多麼美妙的樂章……比神殿裡那些虛偽的唱詩班,動聽一萬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臉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隨著斷風谷節點的崩塌,那股原本用來穩固大陸板塊的龐大能量,此刻正像失控的洪水一樣,瘋狂地湧入他早已布置好的法陣之中。

  他的身體在顫抖。

  那不是冷,而是興奮。也是……反噬。

  他的左手皮膚已經完全變成了灰黑色,指尖時不時會虛化成一團煙霧,那是身體無法承受過量虛空能量的徵兆。但他不在乎。

  為了那個「絕對自由」的瞬間,哪怕這具皮囊爛成泥,他也心甘情願。

  「如果你是來欣賞風景的,我不介意分你一半位置。」

  德雷克突然偏過頭,目光投向身側一塊不起眼的陰影。

  「但如果你是來殺我的……」

  他嘴角的笑意變得殘忍。

  「那我建議你最好現在就動手。因為再過一分鐘,我可能就要忍不住把你這一塊『污點』,從這幅完美的畫卷里擦掉了。」

  風雪驟停了一瞬。

  那塊原本毫無異樣的陰影,突然像是水波一樣蕩漾開來。

  緊接著,一個裹著白色皮裘、臉上戴著半張金屬面具的女人,無聲無息地從影子裡走了出來。

  她的動作很慢,很僵硬。每走一步,雪地上都會留下一兩滴鮮紅的血跡。她的腹部纏著厚厚的繃帶,但依然有血水滲出來,染紅了腰側的皮毛。

  那是舊傷。

  是當初在王都被皇家秘諜圍剿時留下的、差點要了她命的傷。

  「傳說中的『迴響』。」

  德雷克挑了挑眉,並沒有起身,依舊慵懶地靠在岩石上,「怎麼?女伯爵那個瘋婆子死了,你這條喪家之犬,還沒被人打死嗎?」

  「托你的福。」

  女人開口了。她的聲音沙啞、冰冷,像是兩塊寒冰在摩擦。

  「這世道亂了,殺手才好活。」

  她走到離德雷克十步遠的地方停下。這是一個微妙的距離——進可攻,退可逃,但也處於德雷克隨手一擊的殺傷範圍內。

  「但我看你活得不怎麼樣。」

  德雷克指了指她腹部的傷口,「皇家秘諜的『噬魂毒』?嘖嘖,那幫只會躲在陰溝里的老鼠,下手還是這麼陰毒。你沒死,說明你的命確實夠硬。」

  「我來不是為了聽你廢話。」

  「迴響」——或者說莉娜,冷冷地打斷了他。

  她抬起頭,那雙在那張殘破面具後的眼睛裡,沒有殺意,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疲憊和決絕。

  「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交易?」

  德雷克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落了峭壁上的積雪,引發了一場小型的雪崩。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做交易?」

  德雷克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間,一股恐怖的混沌威壓如同實質般爆發,將莉娜籠罩其中。

  「我現在手裡握著世界的命脈。只要我動動手指,這片大陸就會分崩離析。而你?」

  他輕蔑地看著這個曾經讓無數權貴聞風喪膽的刺客。

  「你只是一把斷了刃的匕首。一個被新時代拋棄的幽靈。你連那個叫凱蘭的傻小子都殺不了,你能給我什麼?」


  面對這滔天的威壓,莉娜的身形晃了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但她沒有退。

  甚至連膝蓋都沒有彎一下。

  「我能給你……眼睛。」

  莉娜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德雷克的威壓微微一收。

  「眼睛?」

  「我知道你在幹什麼。」

  莉娜喘著粗氣,伸手擦掉嘴角溢出的血絲,「你想炸開世界之脊,打開那扇通往虛空的門。」

  「我也知道,你現在最大的麻煩不是凱蘭,也不是伊琳娜。」

  「而是……看不見。」

  莉娜指了指德雷克的眼睛。

  「你被那股力量迷住了。你以為你在掌控全局,但實際上,你已經瞎了。」

  「你看不見那些正從四面八方圍過來的『護世聯盟』。你看不見那個叫亞歷克的新王,已經啟動了『天網』防禦系統。你更看不見……」

  莉娜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

  「在這座世界之脊的內部,那些遠古守護者留下的、專門針對『虛空』的致命陷阱。」

  德雷克的眼神變了。

  那股玩世不恭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

  「你知道那些陷阱的位置?」

  「我曾經奉命暗殺過上一代守山人。」

  莉娜平靜地說道,「在他的腦子裡,我看到了世界之脊的結構圖。那是連王室檔案庫里都沒有的絕密。」

  「如果沒有我帶路。」

  莉娜看著德雷克,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你的這些『虛空勘探隊』,連山腰都上不去,就會被那些古代機關碾成肉泥。」

  沉默。

  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在兩人之間迴蕩。

  德雷克眯著眼睛,紫色的瞳孔中光芒流轉。他在權衡。

  他確實感覺到了阻力。他的先遣隊在進入世界之脊的外圍後,就離奇失聯了。原本他以為是遇到了雪崩,現在看來……這座山,遠比他想像的要危險。

  「有意思。」

  德雷克重新坐回了岩石上,那個危險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

  「看來你這把斷匕首,還沒完全生鏽。」

  「說吧,你想要什麼?」

  「錢?權力?還是讓我幫你殺了那個新王?」

  「我什麼都不要。」

  莉娜搖了搖頭。

  她轉過身,望向南方。在那個方向,是她曾經生活過的、戰鬥過的、殺戮過的世界。

  那裡現在正在慶祝和平。正在歌頌英雄。正在建立新的秩序。

  但在那個新世界裡,沒有她的位置。

  她是舊時代的殘黨,是陰影里的污垢。無論凱蘭建立的秩序多麼美好,她這種手上沾滿鮮血的怪物,最終的歸宿只能是絞刑架,或者是陰溝里的腐屍。

  「我累了。」

  莉娜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厭倦。

  「這個世界……太吵了。」

  「規則、法律、道德、正義……這些東西就像是一層層枷鎖,勒得我喘不過氣來。」

  她轉過頭,看向德雷克身後,那片被紫色極光籠罩的虛空。

  「你說,門的那邊,是絕對的自由。」

  「我想去看看。」

  「你要……離開這個世界?」德雷克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沒錯。」

  莉娜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瘋狂的光芒。

  「帶我走。穿過那扇門。」

  「只要你答應我,我就做你的眼睛,做你的影子。我會幫你殺掉每一個擋路的人,直到你把那個窟窿捅開。」

  德雷克看著這個女人。

  他從她的眼裡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東西。

  絕望。

  對這個秩序井然、虛偽透頂的世界,徹底的絕望。


  他們都是被文明排斥的異類。一個是想要毀滅文明的瘋子,一個是想要逃離文明的孤魂。

  「哈哈哈哈……」

  德雷克再次笑了起來。這一次,他的笑聲里少了幾分嘲弄,多了幾分……同類相吸的快意。

  「好!好一個『太吵了』!」

  德雷克拍著大腿,「我說過,我就喜歡你們這種不虛偽的人。」

  「成交。」

  他從岩石上跳下來,向莉娜伸出了那隻已經半黑化的手。

  「歡迎加入『自由軍』,我的影子女士。」

  「不過……」

  德雷克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眼神變得玩味。

  「如果你敢騙我,或者在背後捅我刀子……」

  「我會讓你知道,比起虛空中的恐怖,死亡……其實是一種仁慈。」

  莉娜沒有猶豫。

  她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握住了那隻冰冷、如同屍體般的手掌。

  「放心。」

  面具下,莉娜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不是嗎?」

  ……

  兩隻手握在了一起。

  但這並不是什麼堅不可摧的盟約。

  在德雷克眼裡,莉娜不過是一個好用的工具,一張活地圖。等門開了,這種沒有價值的工具,隨手扔進虛空亂流里也就是了。

  而在莉娜的眼裡……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德雷克腰間那個散發著恐怖波動的皮囊——那裡裝著他收集的所有混沌遺物,也是打開大門的關鍵。

  她的手微微緊了緊。

  自由?

  去他媽的自由。

  她只想活下去。而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掌握主動權。

  那個皮囊里的東西……才是她真正的目標。

  「既然談妥了。」

  德雷克鬆開手,指了指身後那座被暴風雪籠罩的巨山。

  「那就帶路吧。」

  「我的大軍已經到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

  在峭壁下方的冰原上,無數黑影緩緩浮現。

  那不是人類的軍隊。

  那是各種被混沌能量扭曲、改造過的怪物。有長著觸手的冰原熊,有全身覆蓋著金屬甲殼的雪狼,還有那些被他蠱惑、此時已經變成了半人半鬼的「自由軍」暴徒。

  他們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像是一片黑色的污泥,正在向著世界最後的淨土蔓延。

  莉娜看著這支恐怖的軍隊,眼中沒有波瀾。

  她從懷裡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那是她作為「迴響」的標誌。

  「走這邊的冰脊。」

  她指著一條看起來最陡峭、最不可能通行的路線。

  「那邊是唯一的死角。守護機關掃描不到那裡。」

  「很好。」

  德雷克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對著南方,對著那個凱蘭正在趕來的方向,張開了雙臂。

  「來吧,凱蘭。」

  「帶上你的光,帶上你的正義。」

  「來看看是你的速度快……」

  「還是這個世界崩塌的速度快!」

  轟隆——

  一道紫色的閃電劈在世界之脊的頂端。

  那座亘古不變的雪山,在這一刻,仿佛顫抖了一下。

  那是畏懼。

  也是預警。

  一場決定世界命運的賽跑,在這一刻,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而在風雪中。

  兩個各懷鬼胎的身影,並肩走向了那片註定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一個為了毀滅。

  一個為了生存。

  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組合。

  也是這個世界……最大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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