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來自東方的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晨的風,帶著一股混合了灰燼、泥土和血腥味的特殊氣息,穿過王宮破碎的大門,捲起了凱蘭額前的亂發。

  他在王宮廣場的一處臨時指揮所里。

  這裡原本是皇家衛隊的休息室,現在成了整個王國的臨時心臟。

  奧德里奇宰相在隔壁的房間裡,對著堆積如山的文件咆哮,指揮著物資調配;阿里斯醫生在廣場上設立了分診台,嘶啞的吼聲隔著兩道牆都能聽見。

  整個世界都在忙碌,都在為了活下去而拼命掙扎。

  只有凱蘭,在此刻陷入了一種短暫而奢侈的停滯。

  他坐在一張斷了一條腿的椅子上,手裡握著那個裝有布里安娜骨灰的秘銀盒子。盒子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貼在掌心裡,像是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伊琳娜和利安德在不遠處的長椅上睡著了。

  法師蜷縮成一團,眉頭緊鎖,似乎還在夢裡計算著什麼公式;牧師則張著嘴,發出輕微的鼾聲,手裡還死死抓著那半瓶沒喝完的劣質麥酒。

  他們太累了。

  連神都會累,何況是人。

  「報——!!!」

  一聲悽厲的長嘯,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瞬間鋸斷了清晨的寧靜。

  凱蘭猛地抬起頭。

  伊琳娜像受驚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手中的法杖本能地亮起了奧術光輝;利安德則一骨碌滾到地上,迷迷糊糊地喊著「敵襲」。

  並不是敵襲。

  但來者的模樣,比敵人更像個鬼。

  那是一匹馬。

  或者說,是一匹已經跑得肺都要炸裂、口吐白沫、渾身是血的骷髏馬。它不是亡靈生物,而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那是經過了長途跋涉、透支了所有生命力的徵兆。

  馬背上趴著一個人。

  一個渾身裹滿了灰黃色的塵土,看不清面容,背上插著兩支短箭的騎士。

  他衝過了衛兵的阻攔,一直衝到指揮所的台階前。

  「噗通。」

  馬跪倒了,再也沒能站起來。

  騎士從馬背上滾落,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雙腿顯然已經失去了知覺,只能用手肘撐著地,像一條瀕死的魚一樣向前蠕動。

  「東邊……東邊的……信……」

  他的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破損的聲音,一隻滿是血污的手,顫抖著伸向懷裡。

  「快!醫生!阿里斯!」

  凱蘭一個箭步沖了過去,一把扶住了那個騎士。

  聖光在他掌心亮起,但他很快發現,沒用了。

  這個人的生命之火已經燃盡了。他是憑著一口氣,一口絕對不能咽下去的氣,硬生生從幾百公里外的骸骨平原跑回來的。

  「你是……審判庭的人?」

  凱蘭看清了騎士胸口那枚殘破的徽章。那是一枚燃燒的眼睛徽記,屬於曾經的馬爾薩斯麾下的「淨化軍」。

  騎士費力地睜開腫脹的眼睛,看清了凱蘭的臉。

  那張滿是污泥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了一個極其難看、卻又無比釋然的笑容。

  「凱蘭……大人……」

  「我們……沒給您……丟臉……」

  騎士的手終於摸到了懷裡的東西。

  那是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信筒。

  「巴納比長官……說……」

  騎士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一根即將熄滅的蠟燭。

  「他說……他這輩子……沒當過英雄……」

  「這次……就算是把欠您的……都還清了……」

  騎士的手垂了下去。

  那個信筒從他的指尖滑落,滾到了凱蘭的腳邊。

  他的眼睛還睜著,直勾勾地看著東方的天空,嘴角依然掛著那個笑容。那是只有完成了使命的戰士,才能擁有的、最後的尊嚴。

  指揮所里一片死寂。

  聞訊趕來的奧德里奇和阿里斯站在台階下,看著這一幕,脫下了帽子。

  凱蘭跪在地上,懷裡抱著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


  他的手在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無法言喻的痛。

  他認得這個人。

  就在幾天前,在悔罪堡的突圍戰中,這個人還是個只會盲目服從命令、甚至對他刀劍相向的狂熱信徒。

  是誰改變了他?

  是什麼力量,能讓一個被洗腦的傀儡,變成一個至死方休的信使?

  是「信任」。

  是凱蘭在分兵的那一刻,把後輩交給他們的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巴納比……」

  凱蘭撿起地上的信筒。油布上沾滿了黑紅色的血,那是信使的血,或許……也是寫信人的血。

  他緩緩拆開油布。

  裡面是一卷羊皮紙,以及……半截斷裂的菸斗。

  那是巴納比最喜歡的菸斗。老兵經常一邊叼著它,一邊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遠方,說等退役了要去鄉下種土豆。

  現在,菸斗斷了。

  土豆種不成了。

  凱蘭展開羊皮紙。

  字跡很潦草,甚至有些歪歪扭扭。這不像是用筆寫的,更像是用樹枝蘸著某種黑色的汁液(或許是墨水草,或許是乾涸的血)匆忙寫就的。

  寫信的人是艾拉。

  【致凱蘭,以及所有活下來的人:】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太陽應該已經升起來了吧?】

  【我們贏了。】

  【骸骨平原……不,現在我們叫它「新生平原」。大地之心已經激活,沃拉克的巢穴正在崩塌。那些吃人的淤泥幹了,變成了灰。我看到有綠色的嫩芽從骨頭縫裡長出來了。】

  【這是好消息。】

  信紙在這裡有一處明顯的停頓,似乎寫信的人手抖了一下,留下了一團墨漬。

  【壞消息是,我們付出了代價。】

  【沃拉克的戰爭化身在最後時刻發起了自殺式衝鋒。它想毀掉大地之心。我們的防線被衝垮了。那些新兵嚇壞了,他們想跑。】

  【是巴納比攔住了他們。】

  【那個總是抱怨膝蓋疼的老傢伙,他帶著他那幫同樣斷手斷腳的老兄弟,用身體堵住了巢穴的入口。】

  【他沒用什麼戰術,也沒說什麼豪言壯語。他只是把那柄破斧頭往地上一插,說:「老子當了一輩子走狗,今天想嘗嘗當人的滋味。」】

  【然後他們就衝上去了。】

  【那是巨人的腳下啊,凱蘭。他們就像一群螞蟻沖向了大象。】

  【但他贏了。】

  【他引爆了隨身攜帶的所有鍊金炸藥,炸斷了戰爭化身的一條腿。巨人倒下了,倒在了離大地之心只有十米的地方。】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只剩下半截身子了。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半截菸斗。他讓我把這個給你。他說……他沒把事情辦砸。】

  一滴眼淚,重重地砸在羊皮紙上,暈開了「辦砸」這兩個字。

  凱蘭的手指拂過那半截菸斗。

  他仿佛能看到那個滿臉鬍渣、一臉兵痞氣的老兵,正咧著滿口黃牙,對他露出一個賴皮的笑。

  ——「凱蘭大人,您是聖騎士,您手乾淨,別碰我們這些髒活。」

  可是巴納比。

  到底誰的手更乾淨?

  是高高在上的神職人員,還是你們這些在泥潭裡打滾、最後卻把自己炸成了灰燼的「走狗」?

  凱蘭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胸口那種窒息般的堵塞感,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的字跡變得急促而鋒利,甚至劃破了紙張。

  【凱蘭,聽我說。接下來的話才是重點。】

  【雖然我們贏了,雖然大地在復甦,但我感覺不到「寧靜」。】

  【我是拾荒者,我這輩子都在和這片土地打交道。我知道土地「吃飽」了是什麼感覺,也知道它「嘔吐」是什麼感覺。】

  【沃拉克的主體意識雖然消散了,但我能感覺到,有些東西……逃走了。】

  【不是逃回了首都,也不是消散在風裡。】


  【在那場最後的大爆炸中,我看到了一道奇怪的影子。它不是奧術,不是聖光,也不是淤泥。它是一種……比黑暗更黑,比混亂更無序的東西。】

  【它趁著戰爭化身崩潰的瞬間,鑽進了地下。它避開了大地之心的淨化波紋,就像一條滑膩的毒蛇,順著地脈的裂隙遊走了。】

  【它帶走的不僅僅是力量,還有仇恨。】

  【凱蘭,警惕陰影。】

  【那條雙頭蛇,我們只斬斷了它的肉體。它的毒牙……還在。】

  【——艾拉,於新生平原廢墟之上。】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

  最後一行字寫得力透紙背,甚至帶著一絲殺氣。

  凱蘭的手指停留在「毒牙」那兩個字上,久久沒有移動。

  一陣寒意,從他的腳底升起,瞬間衝散了黎明帶來的那一絲溫暖。

  「怎麼了?」

  伊琳娜察覺到了凱蘭的異樣。她湊過來,看了一眼信上的內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逃走了?怎麼可能?」

  伊琳娜的聲音有些發顫,「沃拉克的神格明明在你手裡崩潰了,法比安的靈魂也消散了……還有什麼能逃走?」

  「不是沃拉克。」

  凱蘭緩緩收起信紙,將它和那半截菸斗一起,鄭重地放進懷裡。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是一把剛剛磨好的刀。

  「還記得塞拉斯說過的話嗎?」

  「他在鍊金聖殿的廢墟里,沒有找到馬爾薩斯的屍體。」

  「也沒有找到……那個在背後攪局、一直像幽靈一樣盯著我們的德雷克。」

  利安德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聖典差點掉在地上。

  「你是說……馬爾薩斯沒死?德雷克也沒死?」

  「比這更糟。」

  凱蘭站起身,走到指揮所的窗前。

  他看著窗外那座剛剛甦醒、正在舔舐傷口的城市。陽光下的斷壁殘垣看起來是那麼的脆弱,那些剛剛擦乾眼淚、開始清理廢墟的市民們,又是那麼的不堪一擊。

  如果在這個時候,再來一次打擊……

  「沃拉克是『秩序』與『混亂』的扭曲結合體。它的死亡,釋放了龐大的能量。」

  凱蘭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

  「那些能量,對於某些人來說,是毒藥。但對於另一些人來說……卻是最完美的養料。」

  「馬爾薩斯想要成為『混沌之主』。」

  「德雷克想要『絕對的自由』。」

  「現在,那個一直壓在他們頭上的、最強的競爭對手消失了。沃拉克留下的遺產——那些無主的混沌法則,那些破碎的空間裂隙,甚至是被污染的地脈……」

  凱蘭猛地轉過身,金色的瞳孔里燃燒著一團冰冷的火焰。

  「全成了他們的盛宴。」

  「這封信不是捷報。」

  「這是戰書。」

  「來自東方的……下一場戰爭的預告函。」

  「那我們怎麼辦?」

  塞拉斯不知何時也醒了。他靠在門口,手裡把玩著那把匕首,眼神陰鷙。

  「再去殺一次?我的腿還沒好利索呢。」

  「不能等他們找上門。」

  凱蘭大步走到掛在牆上的地圖前。那是一張艾瑞亞王國的全境圖,上面布滿了紅色的叉和黑色的箭頭。

  他的手指划過首都,划過骸骨平原,最後停在了地圖的邊緣——那片未知的、充滿了迷霧的東部荒野。

  「他們現在是喪家之犬。失去了軍隊,失去了據點,只能躲在陰溝里。」

  「這是他們最虛弱的時候。」

  「也是我們唯一能徹底根除他們的機會。」

  凱蘭轉過身,看著他的隊友們。

  伊琳娜雖然臉色蒼白,但已經握緊了法杖;利安德嘆了口氣,卻默默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塞拉斯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個嗜血的笑。

  他們都懂。

  英雄的宿命,從來不是站在鮮花和掌聲里享受。

  而是在所有人都以為天亮了的時候,獨自提著燈,走進更深的夜裡。

  「奧德里奇宰相。」

  凱蘭看向一直站在角落裡沉默不語的老人。

  「凱蘭大人,請吩咐。」奧德里奇深深鞠躬,態度比面對國王還要恭敬。

  「這裡交給你了。重建,撫恤,安民。那是你們的戰場。」

  凱蘭頓了頓,指了指外面那個死去的信使。

  「把他厚葬。就在瓦萊里烏斯將軍的旁邊。」

  「告訴世人,拯救這個國家的,不只有大人物。還有一個叫巴納比的老兵,和一個不知名的信使。」

  「遵命。」奧德里奇老淚縱橫。

  「至於我們……」

  凱蘭走到門口,從那個死去信使的腰間,解下了一把還算鋒利的長劍。

  他沒有戰錘了。

  但這把沾染了凡人鮮血和信念的劍,或許比任何神器都更適合接下來的戰鬥。

  「我們去打獵。」

  凱蘭推開門,迎著刺眼的朝陽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在光芒中顯得有些孤獨,但又無比堅定。

  風吹起他破爛的披風,像是一面獵獵作響的戰旗。

  「那個毒牙……我會親手把它拔下來。」

  「不管它藏得多深。」

  「不管它逃到哪裡。」

  ……

  而在遙遠的東方。

  在一片被陰影籠罩的荒山之中。

  一隻蒼白的手,從泥土裡伸了出來。那隻手上沒有血肉,只有翻滾的、如同黑色火焰般的混沌能量。

  緊接著,一個扭曲的身影爬了出來。

  它看著西方那輪升起的太陽,發出了一聲低沉、沙啞、充滿了怨毒的笑聲。

  這笑聲很輕,瞬間就被風吹散了。

  但它確實存在。

  就像艾拉信里說的那樣。

  噩夢並沒有完全結束。

  它只是……換了一張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