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殘存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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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墟的深處,連風聲都像是某種垂死的喘息。

  塞拉斯·夜影停下了腳步。他的靴底踩在一塊不知名的鍊金金屬板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咔噠」聲。在這死寂的地下二層,這聲音就像是深夜裡的驚雷。

  但他沒有動。

  作為「聖輝之刃」最敏銳的斥候,他的直覺正像瘋狂的警報器一樣在他的腦海里尖叫。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條藏在陰溝里的毒蛇盯上了。濕滑、陰冷、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惡意。

  「藏得真深啊……」

  塞拉斯眯起眼睛,目光掃過前方那片塌陷的牆壁。那裡原本是存放高階禁忌物的密室,現在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瓦礫。但在那瓦礫的縫隙間,有一縷極淡的紫黑色霧氣,正違背物理規律地、像是有生命一般地緩緩蠕動。

  他從腰間摸出了一瓶鍊金顯影粉,隨手灑向空中。

  嗤——

  粉末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燃燒起來,發出了慘白的光。在這光芒的照耀下,那縷紫黑色的霧氣瞬間無所遁形。它連接著地下的某一點,像是一根輸液管,正在貪婪地汲取著周圍殘留的混沌能量。

  「找到你了,蟑螂。」

  塞拉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反手握緊匕首,身形如鬼魅般掠過廢墟,手中的刀鋒精準地挑開了壓在上面的一塊巨石。

  轟隆。

  巨石滾落。

  在那下面的凹坑裡,並不是馬爾薩斯的屍體,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怪物。

  只有一顆石頭。

  一顆只有拳頭大小、表面布滿了仿佛血管般搏動紋路的黑色晶體。它靜靜地躺在一灘黑色的粘液中,像是一顆剛剛被挖出來的、還在跳動的心臟。

  就在塞拉斯的目光觸碰到那顆晶體的瞬間。

  嗡!!!

  一股肉眼可見的精神衝擊波,毫無徵兆地從晶體中爆發!

  如果換作是普通的盜墓賊,這一下足以瞬間震碎他們的意識海,讓他們變成只會流口水的白痴。

  但塞拉斯只是皺了皺眉,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他晃了晃腦袋,甚至還有閒心掏了掏耳朵。

  「省省吧,大審判官。」

  遊俠蹲下身,用那把缺了口的匕首,像是撥弄狗屎一樣,輕輕敲了敲那顆晶體。

  「你的那些精神把戲,對我這種腦子裡除了錢就是酒的人來說,就像是對牛彈琴。」

  「你……」

  晶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上面的紋路瞬間亮起刺目的紫光,一個充滿了虛弱、震驚、以及刻骨怨毒的聲音,直接在塞拉斯的腦海中炸響。

  「是你?!那個下賤的斥候?!」

  馬爾薩斯認出了這個氣息。

  那個總是跟在凱蘭身後,一臉玩世不恭,嘴裡永遠沒有一句好話的遊俠。

  「你竟然沒死?你也配活著見證神的隕落?!」

  「神?」

  塞拉斯嗤笑一聲,匕首的刀尖在晶體表面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別逗了。我現在只看到一塊沒人要的爛石頭。怎麼,身體被凱蘭打爆了,只能像只寄居蟹一樣躲在這個殼子裡?」

  「住口!凡人!你懂什麼?!」

  馬爾薩斯的殘魂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這是『混沌之核』!是不朽的容器!只要給我時間……只要給我足夠的能量……我依然可以重塑神軀!」

  「只要……」

  聲音突然頓住了。

  晶體表面的光芒閃爍了幾下,然後那種狂暴的怒火突然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帶著誘惑性的低沉語調。

  「塞拉斯……你是叫這個名字,對吧?」

  「我記得你。你在『聖輝之刃』里,一直是個邊緣人。凱蘭是光芒萬丈的英雄,伊琳娜是萬人敬仰的智者,就連那個死了的女戰士,都有人為她立碑。」

  「可是你呢?」

  那一縷紫黑色的霧氣,像是一條溫柔的小蛇,順著匕首的刀刃緩緩向上爬行,試圖觸碰塞拉斯的手指。

  「你只是個拿錢辦事的僱傭兵。髒活累活都是你干,榮耀和掌聲卻從來不屬於你。」


  「你甘心嗎?」

  塞拉斯的動作停住了。

  他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他握著匕首的手,似乎微微鬆開了一些。

  馬爾薩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動搖」。

  他心中狂喜。

  果然,只要是人,就有弱點。只要有弱點,混沌就能鑽進去。

  「我可以給你想要的一切。」

  馬爾薩斯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充滿了磁性,就像是魔鬼在耳邊的低語。

  「我知道皇室寶庫的密道,那裡堆滿了你十輩子都花不完的金幣。」

  「我知道那些失傳的古代魔法,哪怕你是沒有任何天賦的凡人,只要學會了,也能讓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師跪在你腳下。」

  「甚至……我可以讓你成為新世界的王。」

  「只要你幫我一個小忙。」

  「帶我走。給我找一具軀體。隨便什麼都可以……哪怕是一具剛死的屍體,或者一個乞丐。」

  「作為交換,我們將共享這個世界。」

  「想想看,塞拉斯。當凱蘭那個蠢貨還在為所謂的『正義』流血時,你可以坐在王座上,享受著美酒和權力……」

  「這就是你想要的,對嗎?」

  死一般的寂靜。

  廢墟中,只有馬爾薩斯那充滿誘惑的聲音在迴蕩。

  塞拉斯依舊低著頭。

  過了許久,他緩緩地抬起手,伸向了那顆晶體。

  「聽起來……」

  遊俠的聲音有些沙啞。

  「真的挺不錯的。」

  「沒錯……就是這樣……」馬爾薩斯幾乎要抑制不住靈魂深處的顫抖。只要塞拉斯的手指觸碰到晶體,他就會立刻發動靈魂侵蝕,奪取這個遊俠的身體!

  近了。

  更近了。

  指尖距離晶體只有不到一寸。

  就在這時。

  塞拉斯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頭,露出了一張臉。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被誘惑的迷茫,也沒有對權力的渴望。

  只有一種……看著白痴一樣的憐憫,以及那招牌式的、氣死人不償命的痞笑。

  「但是啊,大審判官閣下。」

  塞拉斯嘆了口氣,另一隻手從懷裡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塊髒兮兮的、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黑布。

  「你是不是在這個石頭裡待久了,腦子也石化了?」

  「什麼?!」馬爾薩斯一愣。

  「你說的那些東西,確實很誘人。如果是十年前的我,說不定真的就心動了。」

  塞拉斯把玩著那塊黑布——那是鍊金術士用來包裹劇毒廢料的鉛襯布,專門隔絕能量輻射。

  「但是現在……我有更重要的東西。」

  「更重要的東西?!」馬爾薩斯尖叫道,「你一個低賤的僱傭兵,還有什麼比成神更重要?!」

  「有啊。」

  塞拉斯聳了聳肩。

  「比如,看著凱蘭那個傻瓜雖然總是受傷,但還能站起來笑。」

  「比如,聽利安德那個胖子一邊哭一邊給人包紮。」

  「比如,回到新生平原,喝上一杯艾拉親手釀的麥酒。」

  說到這裡,塞拉斯的眼神突然變得無比鋒利,手中的匕首猛地一翻,刀柄重重地砸在了晶體上。

  當!

  「你這種為了力量連自己都敢賣的怪物,是永遠不會懂的。」

  「有些東西,比王座更舒服。比如……朋友家的舊沙發。」

  說完,他再也沒有任何廢話。

  啪!

  那塊髒兮兮的黑布直接蓋了下去,把那顆還在閃爍著妖異紫光的晶體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不!!!你這個蠢貨!你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

  馬爾薩斯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黑布隔絕了一切精神波動。

  塞拉斯動作熟練地打了個死結,然後像提溜一袋剛買的土豆一樣,把那個布包提在手裡晃了晃。

  「省點力氣吧。」

  「等回去了,我會把你交給凱蘭。」

  「雖然我覺得把你扔進公廁是個更合適的歸宿,但……那個濫好人肯定會給你搞個什麼『淨化儀式』。」

  「便宜你了。」

  遊俠把布包掛在腰帶上,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埋葬了無數野心的廢墟。

  風吹過,捲起一陣塵埃。

  他沒有留戀,也沒有回頭。

  那個曾經在陰影里掙扎、為了生存而不擇手段的塞拉斯·夜影,似乎也隨著這片廢墟一起,被埋葬在了過去。

  現在的他,依然是個遊俠。

  依然喜歡錢,喜歡酒,喜歡說爛話。

  但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在流浪。

  「走咯。」

  塞拉斯拍了拍腰間的匕首,對著空曠的甬道吹了聲口哨。

  「該回家了。」

  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通往地面的台階盡頭。

  只留下那片死寂的廢墟,和一段註定無人知曉的、關於誘惑與拒絕的對話。

  而在他腰間的布包里,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妄圖主宰世界的殘存意志,此刻正像一隻被關進籠子的老鼠,在無盡的黑暗中,發出了絕望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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