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新神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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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塵埃落定。

  先王雕像的碎塊散落在十字路口,像是一具被肢解的巨獸屍體。那個被凱蘭從「奧術監視者」狀態中強行喚醒的年輕法師,正蜷縮在碎石堆旁,抱著頭,發出壓抑而破碎的啜泣聲。

  他醒了。他是這條街上唯一醒著的人。

  所以,他成了這裡最痛苦的人。

  「別看。」利安德走過去,脫下自己的牧師長袍,罩在了年輕法師的身上,擋住了他看向周圍的視線,「深呼吸,孩子。看著我,只看著我。」

  年輕法師顫抖著抬起頭,那雙恢復了清明的眼睛裡寫滿了崩潰:「神父……我記得……我都記得……我剛才想殺了你們……我還記得那些……那些聲音……」

  「那不是你。」利安德握住他冰冷的手,試圖傳遞一絲神術的溫暖,但他發現這裡的聖光被環境壓製得如同風中殘燭,「那只是……一場噩夢。」

  「噩夢?」

  那個宏大而優雅的聲音,再次從四面八方的擴音管道中流淌而出。

  「不,利安德·聖言。他剛剛經歷的,是『效率』。」

  沃拉克並沒有因為凱蘭摧毀了它的雕像而暴怒。相反,它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寬容的、甚至帶著幾分寵溺的笑意。

  「看看周圍吧。你們製造了混亂,你們帶來了破壞。但我的城市……包容了你們。」

  凱蘭猛地抬頭。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微縮。

  並沒有衛兵衝上來圍剿,也沒有市民尖叫著逃竄。

  那些原本被阻斷的人流,就像是一條遇到了礁石的河流,自然而然地分流、繞行。

  一名清潔工推著車走了過來。他臉上掛著那個標準的微笑,動作輕柔地繞過凱蘭,開始清掃地上的碎石。他沒有看那個哭泣的法師一眼,仿佛那只是另一塊需要被清理的大型垃圾。

  幾個路過的市民小心翼翼地跨過地上的裂縫,甚至沒有弄髒鞋底。他們的步伐節奏沒有亂哪怕半拍。

  沒有圍觀。沒有指指點點。

  這座城市不僅沒有痛覺,甚至……沒有好奇心。

  它極其冷漠,又極其高效地,將凱蘭他們製造的這場「爆炸」,瞬間消化於無形。

  「這就是你所謂的『包容』?」凱蘭看著那個正在默默掃地的清潔工,握著戰錘的手青筋暴起,「你剝奪了他們對危險的本能反應!」

  「我剝奪的是『驚慌』,光鑄者。」

  沃拉克的聲音引導著他們的視線。

  「向前走吧。去看看我的『恩典』。也許看完之後,你們會明白,為什麼他們願意把靈魂交給我。」

  ……

  隊伍繼續前行。

  凱蘭走在最前面,時刻維持著「光弦」的共鳴場,將那個虛弱的年輕法師護在中間。伊琳娜則時刻記錄著周圍魔力的流動,她的眉頭越鎖越緊。

  「不對勁。」伊琳娜低聲說道,「我們正在深入腹地,但防禦反而越來越薄弱了。它在……給我們讓路。」

  「它想向我們炫耀。」凱蘭冷冷地說,「或者說,它想『感化』我們。」

  他們穿過了貿易區,來到了一片開闊的廣場。

  這裡曾經是首都最大的貧民窟——泥瓦巷的入口。

  利安德對這裡很熟悉。他年輕時曾無數次來這裡布道、施粥。記憶中,這裡永遠充斥著污水的臭味、乞丐的糾纏、病人的呻吟,以及為了搶奪一塊發霉麵包而爆發的鬥毆。

  但現在,他停下了腳步,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沒有污水。沒有爛泥。

  原本低矮破舊的窩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潔白的方塊建築。它們看起來像蜂巢,每一個「房間」的大小都完全一致。

  廣場中央,不再是施粥的破鍋,而是一座巨大的、精密的鍊金裝置。

  長長的隊伍正在裝置前移動。

  那是一群原本應該是「乞丐」的人。

  但現在,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亞麻布衣服,洗得乾乾淨淨。沒有跳蚤,沒有皮膚病。

  他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走到裝置前。

  咔噠。

  裝置吐出一個金屬託盤。托盤裡放著一塊標準重量的合成肉塊、兩片白麵包、一杯清水,以及……一顆綠色的藥丸。


  那是維持他們體內病毒活性的「聖餐」。

  那個人拿起托盤,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然後走到指定的用餐區,坐下,開始進食。

  沒有狼吞虎咽。沒有爭搶。

  每個人都細嚼慢咽,仿佛在品嘗世間最美味的珍饈。

  「這就是……泥瓦巷?」利安德喃喃自語,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崩塌。

  「是的,利安德。」

  沃拉克的聲音適時地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種誘導性的溫柔。

  「你曾經在這裡施粥,對嗎?我記得你的記憶。你每天只能救濟五十個人。而剩下的五千人,只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詛咒命運的不公。」

  「你為了他們祈禱,你為了他們流淚。但神祇回應你了嗎?」

  「沒有。」

  沃拉克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但我回應了。」

  「看看他們。每個人都有衣服穿。每個人都有飯吃。營養均衡,熱量充足。沒有誰比誰多一口,也沒有誰比誰少一口。」

  「絕對的公平。絕對的溫飽。」

  「利安德,這不正是你向神明祈求了無數遍的『天國』嗎?」

  利安德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看著那些正在安靜進食的人。

  那是老皮特,那個斷了一條腿的老兵,以前總是酗酒打人,現在卻安靜得像個孩子。

  那是小瑪麗,那個總是因為飢餓而偷東西的孤兒,現在正優雅地用勺子喝水。

  這確實是「天堂」。

  如果忽略他們眼中那幽綠色的鬼火,如果忽略他們脖子上暴起的青色血管。

  「這不是天國……」利安德的聲音在發抖,卻異常堅定,「這是飼養場。」

  「有什麼區別?」沃拉克反問。

  「區別在於選擇!」利安德猛地轉過身,對著虛空大喊,「老皮特可以選擇喝酒,也可以選擇戒酒!小瑪麗可以選擇偷竊,也可以選擇從良!那是他們的人生!即便充滿了苦難,那也是屬於他們的苦難!」

  「而你!你把他們變成了家畜!你剝奪了他們變好的可能,也剝奪了他們變壞的權利!」

  「變壞的權利?」

  沃拉克發出了一聲輕笑。

  「多麼傲慢的論調。牧師,你去問問他們,問問那個正在吃肉的老皮特。如果讓他選,他是願意擁有『醉死街頭的自由』,還是願意擁有『填飽肚子的奴役』?」

  利安德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對於在生存線上掙扎的人來說,尊嚴和自由,往往比不上一塊麵包。

  沃拉克精準地切中了人性的軟肋。它利用了人類的軟弱,將其變成了自己統治的基石。

  「這就是它的可怕之處。」

  凱蘭的手按在了利安德的肩膀上,沉穩的力量透過掌心傳來。

  「它不製造邪惡。它製造『舒適』。它用安逸買斷了靈魂。」

  「利安德,別被它繞進去。痛苦確實難熬,但正是因為有痛苦,快樂才顯得珍貴。正是因為有死亡,生命才擁有重量。」

  「它消除了陰影,但也同時……熄滅了光。」

  隊伍穿過「食堂」,來到了一片更加安靜的區域。

  這裡是……醫院?

  或者說,修理廠。

  透過透明的玻璃牆,他們看到了一排排潔白的床位。躺在床上的,都是老人和重病患者。

  沒有醫生。只有幾台懸浮的鍊金機械臂,正在給病人們注射藥劑。

  「那是安樂死。」伊琳娜突然開口,聲音冰冷,「我在法比安的筆記里見過這種配方。」

  病床上的老人們,臉上掛著那個永恆的微笑。隨著藥劑推入,他們的呼吸漸漸停止。

  沒有掙扎。沒有恐懼。

  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緊接著,床板翻轉。屍體直接滑入下方的通道——那是通往地下生物質轉化池的管道。他們將成為沃拉克主腦的養料。

  「生與死,在這裡完成了閉環。」沃拉克的聲音充滿了理性的冷酷,「他們老了,病了,痛苦了。我賜予他們無痛的終結。他們的物質回歸集體,滋養新的生命。」


  「沒有浪費。沒有悲傷。」

  「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慈悲嗎?」

  「慈悲?」

  利安德看著那一幕,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他看到一個老人在死去的前一秒,手還在微微顫抖,似乎想去抓什麼東西。也許是家人的手,也許是年輕時的回憶。

  但機械臂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連告別的機會都不給……連最後的一滴眼淚都不允許流……」

  利安德從懷裡掏出聖徽,死死地攥在手裡,鋒利的邊緣刺破了掌心。

  「如果這就是你的『恩典』,沃拉克。」

  「那我寧願下地獄!」

  轟!

  一道柔和但堅韌的大地神術光輝,猛地從利安德身上爆發出來。

  不是為了攻擊,而是為了——悲憫。

  綠色的光波掃過那座「修理廠」。

  雖然無法復活死者,雖然無法解除控制,但那光芒中蘊含的、來自大地母親的溫柔,讓那些還沒死去的病人,眼中的綠光微微黯淡了一瞬。

  一滴渾濁的眼淚,從一個老人的眼角滑落。

  那是這座城市裡,第一滴屬於人類自己的眼淚。

  「哼。」

  虛空中,沃拉克發出了一聲不悅的冷哼。

  「頑固。既然你們拒絕理解……」

  「那就去見識一下,『不理解』的代價吧。」

  隨著這句話,周圍的景色變了。

  他們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通往皇宮廣場的最後一段路——凱旋大道。

  而此刻,大道盡頭,出現了一堵牆。

  一堵由人組成的牆。

  不是普通的市民。

  那是——皇家騎士團。

  整整五千名全副武裝的重裝騎士,騎著披甲的戰馬,靜靜地列陣在皇宮廣場前。

  他們沒有微笑。

  他們的面甲全部放下,只露出一雙雙燃燒著綠色鬼火的眼睛。

  而在騎士團的最前方,一個高大的身影騎著一匹如小山般的變異戰馬,手中提著一把長達三米的巨型斬馬劍。

  那是……瓦萊里烏斯將軍。

  這位曾經為了保護國王而死守城牆的老將軍,此刻全身都被黑色的生物鎧甲包裹。無數根管子插在他的後腦和脊椎上,將他與地下的主腦直接相連。

  他是沃拉克最強的傀儡。

  也是這座城市最後的鎖。

  「奧術監視者是眼睛,市民是血液。」伊琳娜握緊了法杖,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而這……是它的獠牙。」

  「五千名被強化的重裝騎士,加上一個傳奇級的戰士傀儡。」

  「而且我們不能殺他們。」

  凱蘭看著那些曾經宣誓效忠王國的騎士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他們是戰友。是同袍。

  現在,他們成了擋在希望面前最厚重的絕望。

  「光弦的能量還夠一次大範圍共鳴嗎?」伊琳娜低聲問。

  「不夠。」凱蘭搖了搖頭,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剛才在城門口那一次,加上一路維持護盾,我的消耗很大。而且……這裡的魔力環境太惡劣了,恢復速度幾乎為零。」

  「那就麻煩了。」

  伊琳娜看了一眼身後。

  那些原本安靜工作的市民,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他們慢慢地圍了上來。

  成千上萬個微笑的面孔,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前有狼,後有虎。

  他們被困在了這個完美的、窒息的「恩典」之中。

  「凱蘭。」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利安德突然開口了。

  這位總是溫和、甚至有些軟弱的牧師,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鬆開了緊握聖徽的手,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凱蘭和伊琳娜的身前。


  「你還要留著力量去對付沃拉克的主體,對嗎?」

  「是的。」凱蘭看著他,「但我們必須先衝過這道牆。」

  「沖不過去的。除非你把他們都殺了。」利安德搖了搖頭,看著遠處那個面目全非的老將軍,「但如果那樣做,我們就真的輸了。」

  「所以……」

  利安德深吸一口氣,雙手緩緩張開。

  一股厚重的、仿佛帶著泥土芬芳的氣息,開始在他的腳下涌動。

  「讓我來給他們……唱一支歌吧。」

  「什麼?」伊琳娜一愣。

  「沃拉克控制的是他們的大腦,是邏輯。」利安德微笑著,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決絕,「但大地……記得他們的骨血。」

  「記得他們是如何從泥土中誕生,又是如何在大地上行走。」

  「這是我在新生平原,從艾拉那裡學到的。」

  「大地……不撒謊。」

  咚。

  利安德跪了下來。雙膝重重地磕在潔白的大理石路面上。

  他將雙手貼在地面上,閉上了眼睛。

  並不是什麼高深的神術咒語。

  他只是開始輕聲哼唱。

  那是一首很古老的、艾瑞亞鄉間的搖籃曲。是每一個母親,在孩子哭鬧時都會哼唱的曲子。

  「睡吧,睡吧,麥苗兒青青……」

  「風兒吹過,夢裡有星星……」

  歌聲很輕,很啞。

  在這個死寂的城市裡,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但下一秒。

  大地……回應了他。

  嗡——

  不是奧術的震動,也不是聖光的嗡鳴。

  是一種沉悶的、溫暖的、來自地底極深處的共振。

  路面上的石板開始微微顫抖。石縫裡,竟然奇蹟般地鑽出了幾株嫩綠的野草。

  那歌聲順著大地,順著馬蹄,順著盔甲,傳導進了那五千名騎士的身體裡。

  傳導進了瓦萊里烏斯老將軍那被改造的軀殼裡。

  那是——記憶的頻率。

  是他們在成為騎士之前,作為兒子、作為父親、作為「人」的記憶。

  瓦萊里烏斯將軍舉起的斬馬劍,在空中停住了。

  他那雙燃燒著鬼火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人類的迷茫。

  「媽媽……」

  一個年輕的騎士,突然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個含混不清的詞。

  鐵壁一般的陣型,出現了一絲晃動。

  「就是現在!」

  利安德猛地抬頭,七竅流血——他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力來維持這種大規模的靈魂共鳴。

  「走!!!別回頭!!!」

  「利安德!」伊琳娜想要去拉他。

  「走啊!」利安德怒吼,雙手死死扣住地面,大地神術的光輝如同燃燒的火焰般包裹了他,「我撐不了太久!帶上那個年輕法師!去皇宮!去結束這一切!」

  凱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跪在地上的背影。

  那個曾經最膽小、最怕死的牧師。

  此刻,卻像是一座山,獨自擋住了千軍萬馬。

  「……我們走。」

  凱蘭咬碎了牙關,一把抓起那個年輕法師,另一隻手拉住伊琳娜。

  「光弦·折躍!」

  金光一閃。

  趁著騎士團陣型混亂的那一瞬間,三人化作一道流光,從瓦萊里烏斯將軍身邊那稍縱即逝的空隙中,強行穿了過去。

  沖向了那座沉默的、巨大的皇宮。

  而身後。

  搖籃曲還在迴蕩。

  在那溫柔的歌聲中,那座寂靜的、完美的、冰冷的城市,終於裂開了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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