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宰相的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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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都,阿蘭尼斯。

  一個早已被遺忘的、關押「政治異見者」的臨時軟禁所。

  醫生阿里斯蜷縮在冰冷潮濕的角落裡,將那件薄薄的毯子拉過了頭頂。

  這沒有用。

  這根本隔絕不了任何聲音。

  轟——!!!

  北城牆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沉悶到令人胸腔發麻的巨響。索拉女伯爵的叛軍,又一輪投石機齊射。大地在顫抖,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掉進他那碗早已冷透的、未曾動過的稀粥里。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爆炸聲的間隙里,從窗戶縫隙中飄進來的、那個……「福音」。

  「……神是仁慈的!」

  喝下它,喝下這神賜的福音。你們將提前感受到那神國的寧靜與祥和。

  是法比安,那個瘋子,那個首席鍊金術士。

  那個聲音,正通過遍布全城的公共魔力水晶,一遍又一遍地,向這座垂死的城市,廣播著他那套瘋狂的、褻瀆的「神諭」。

  而人們……人們在信!

  阿里斯能聽到。他能聽到隔壁牢房裡那個因為「低語病」而發瘋的衛兵,在聽到了「福音」後,那瘋狂的撞牆聲,變成了一種……滿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哼唱。

  「我警告過你們……」阿里斯用指甲深深地摳進掌心,血腥味在口中瀰漫。他那張屬於學者的、理性的臉,此刻因無盡的絕望和憤怒而扭曲。

  他想起了數周前,他衝進宰相奧德里奇的辦公室,將那份關於「活體奧術病毒」和水源污染的緊急報告,狠狠拍在桌上。

  他記得。他記得宰相那雙冰冷的、毫無波瀾的眼睛。

  危言聳聽,動搖民心。

  阿里斯醫生,你太累了。

  鑑於城防局勢緊張,在瘟疫警報解除前,請你……『休息』。

  然後,他就被帶到了這裡。

  他,這個王國里第一個、也可能是唯一一個觸碰到了真相的人,被當作一個瘋子,鎖了起來。

  而那個真正的瘋子,法比安,卻在用一個虛假的、致命的「解藥」,將整座城市,拖入一個萬劫不復的、自我獻祭的狂歡!

  「哈……哈哈……哈哈哈哈……」阿里斯笑了。他笑著,眼淚卻止不住地從眼眶中滾落。

  他失敗了。他徹底失敗了。他眼睜睜地看著這座城市,在內戰和瘟疫的雙重夾擊下,陷入了最荒誕、最黑暗的深淵。

  砰——!!!

  牢房的鐵門,突然被一股巨力從外面粗暴地踹開!

  阿里斯那絕望的笑聲戛然而止。他驚恐地抬頭,縮到了牆角。

  不是衛兵。

  進來的,是兩個身披漆黑斗篷、臉上戴著無面鐵甲面具的男人。他們身上沒有城市衛隊的徽記,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如同鋼鐵般的冰冷氣息。

  他們沒有看他,只是環顧了一下這間骯髒的牢房,仿佛在確認一件物品。

  目標確認。其中一人用一種毫無感情的、金屬摩擦般的聲音說道。

  宰相……奧德里奇大人……要殺我滅口嗎?阿里斯的聲音在顫抖。他知道的太多了。現在,他連「瘋子」的利用價值,都沒有了。

  閉嘴。

  另一個男人上前,粗暴地抓起阿里斯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一股無法反抗的巨力傳來,阿里斯那瘦弱的身體,像一個破布娃娃般被拖拽著。

  不……不!放開我!你們不能——!

  他的反抗,只換來了後頸上的一記重擊。

  黑暗,瞬間吞噬了他。

  ……

  冰冷。

  刺骨的冰冷,將阿里斯的意識從混沌中喚醒。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卻嗆到了一股……消毒藥水和……魔法能量的味道。

  他睜開眼。

  他不在牢房裡。

  這裡……是哪裡?

  他躺在一張柔軟的、卻冰冷得如同大理石般的床上。四周的牆壁,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一種泛著柔和白光的、不知名的一體成型材料。沒有窗戶,空氣中只有魔法儀器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嗡嗡」聲。


  太安靜了。

  安靜到……他甚至聽不到外面那震耳欲聾的炮火聲!

  「醒了?」

  一個蒼老、沙啞、卻蘊含著無上威嚴的聲音,從房間的陰影處傳來。

  阿里斯渾身一顫,他猛地坐起,驚恐地看向那個方向。

  宰相,奧德里奇。

  他沒有穿著那身象徵著王國權柄的、繁複的紫色絲綢官袍。他只穿著一件簡單的、深黑色的亞麻便服。他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的陰影里,那張永遠波瀾不驚、如同戴著面具的臉,此刻,在魔法燈光的映照下,顯得……

  ……老了。

  阿里斯從未見過如此「衰老」的宰相。那不是年齡的衰老,那是一種被某種沉重到無法想像的東西,在短短數日之內,徹底壓垮了精氣神之後的……枯萎。

  宰……宰相大人……阿里斯連滾帶爬地翻下床,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我……我什麼都沒說!我發誓!我——

  你是個傻子,阿里斯醫生。

  奧德里奇的聲音很輕,打斷了他的辯解。

  阿里斯愣住了。

  奧德里奇緩緩地從陰影中站起,他那瘦高的身影,在這一刻,仿佛不再是那個權傾朝野的政治家,而只是一個……被抽走了脊樑的、普通的老人。

  你是個傻子。他重複了一遍,一步步走到阿里斯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把你關起來?

  阿里斯茫然地抬頭。

  你以為,我是不相信你嗎?

  你……?

  你那份報告!你那份該死的、寫滿了真相的報告!奧德里KI的眼中,第一次,迸發出了凱蘭他們從未見過的、屬於「人」的……痛苦!

  你把它……交給了我!你以為我是誰?!我是宰相!我是這個搖搖欲墜的王國的……裱糊匠!

  他猛地一腳,踹翻了旁邊那張由昂貴的水晶製成的桌子!

  轟——嘩啦!

  外面。奧德里奇指著那聽不到炮火聲的、厚重無比的牆壁,「索拉的叛軍,正用投石機,砸爛我們的城牆。

  裡面,他指著自己的心臟,國王在恐慌,貴族在密謀!平民……平民在餓肚子。

  而你,你這個傻子。他一把揪住了阿里斯的衣領,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布滿了血絲,你在這個時候,遞給我一份報告,告訴我,我們喝的水,我們賴以生存的源泉!全他媽的有毒?

  我能怎麼辦?奧德里奇咆哮著,那壓抑了數周的、屬於凡人的恐懼和壓力,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我能怎麼辦?啊!我他媽的能怎麼辦?

  我能告訴他們嗎?我能告訴那些快要餓死的士兵,他們連水都不能喝嗎?我能告訴那些躲在地窖里的市民,他們唯一的『福音』……是法比安那個瘋子在餵他們喝毒藥嗎?

  我……我……阿里斯被這股滔天的怒火,嚇得渾身癱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只能……我只能……把你關起來。

  奧德里奇的咆哮,在最後,化為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盡疲憊與自我厭惡的……嘆息。

  他鬆開了阿里斯。

  阿里斯癱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著。他看著眼前這個,在這一刻,仿佛卸下了所有偽裝的、王國最有權勢的男人。

  我……我不明白……阿里斯顫抖著,那……那您現在……為什麼……

  奧德里奇沒有回答。

  他背過身,緩緩地,走向了這間密室最深處、那扇由魔法符文封鎖的、冰冷的精金大門。

  因為……

  他的手,放在了門把上。

  就像你說的。

  我……是個裱糊匠。

  我為了這個王國,為了那可笑的『大局』……我撒了謊,我掩蓋了真相,我……犧牲了你的正義。

  他的聲音,變得空洞。

  我以為……我以為我能控制住。我以為……只要打贏了內戰……只要……只要……

  他哽住了。

  他那隻握著門把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我以為……我守得住……那所謂的……底線。

  他猛地拉開了大門。

  刺眼的、被魔法調節到最柔和的白光,從門內泄露出來。

  直到……

  直到……它……也開始做噩夢了。

  阿里斯猛地抬起頭。

  他看到了。

  在那扇門的後面,是一間比外面更先進、更潔淨、布滿了無數昂貴的生命維持法陣的……皇家育兒室。

  而在育兒室中央那張柔軟的天鵝絨小床上。

  一個大約七八歲、穿著白色蕾絲睡裙、如同洋娃娃般精緻的小女孩,正靜靜地坐在那裡。

  她沒有像阿里斯在報告中描述的那些病人一樣,抽搐、翻白眼、口吐白沫。

  她很安靜。

  她甚至……在微笑。

  她正抱著一隻小熊玩偶,輕輕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玩偶的頭,嘴裡,還哼著一首……阿里斯無比熟悉的、令人毛骨悚T然的……童謠。

  那正是……法比安的「福音」廣播裡,那段被當做背景音的、扭曲的旋律。

  不……阿里斯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她……她……

  我的孫女。

  奧德里奇的聲音,平靜得如同死灰。

  艾拉莉亞。我……我唯一的……命根子。

  阿里斯站了起來,他跌跌撞撞地沖了過去。他站在了小女孩的面前。

  艾拉莉亞?他試探著,輕輕地揮了揮手。

  小女孩沒有反應。

  她那雙漂亮的、如同藍寶石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沒有焦距。

  她還在微笑。

  她還在哼著那首……來自「神」的旋律。

  她……她聽不見?阿里斯的聲音在發抖。

  她聽得見。奧德里奇走到了孫女的身後,他那布滿皺紋的手,顫抖著,想要去觸碰孫女的頭髮,卻又在半空中,無力地停住。

  她……只是……不再『回應』我們了。

  在法比安的『福音』廣播之後……她一直說噩夢……我……我……我這個……愚蠢透頂的……爺爺……我親手……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徹底……破碎了。

  我親手……餵她喝下了那碗……『鎮靜劑』。

  阿里斯如遭雷擊!

  他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法比安的「福音」,那最惡毒、最陰險的一環!

  那不是鎮靜劑!那是……「誘導劑」!

  它不是在治療,它是在……「接引」!它是在麻痹了凡人的意志之後,主動邀請沃拉克的精神控制……降臨!

  她……她喝下後……奧德里奇的眼中,流下了兩行渾濁的、蒼老的淚水,「她……她就對我笑了……她說……『爺爺,我……我好平靜……我……聽到……神在唱歌……』

  然後……她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她……她被……『收走』了。」阿里斯的牙齒在打顫,「她……她成了……那個怪物……最虔誠的……信徒。

  是的。

  奧德里奇猛地轉過身。

  那一瞬間,那屬於凡人的、祖父的「脆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阿里斯從未見過的、比鋼鐵更冰冷、比深淵更可怕的……絕對意志。

  這個設施。」奧德里奇的聲音,不再有任何感情,「這個王室最後的醫療所,現在……是你的了。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枚閃爍著微弱光芒的、由國王的獅鷲徽記和宰相的天平徽記交織而成的……暗金色指環。

  他將它,狠狠地塞進了阿里斯的手中。

  這是『灰隼密令』。

  它不存在於王國的任何法典之上。它……高於一切。

  從現在開始,奧德里奇的眼睛,如同兩顆燃燒的、漆黑的炭火,死死地盯住了阿里斯,「你擁有……無限的權限。你可以調動我所有的密探,打開王室所有的禁忌圖書館,使用這裡……所有的、哪怕是會招致天譴的鍊金設備!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

  宰相那冰冷的手,抓住了阿里斯的肩膀,那力量,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我不管外面是索拉贏了,還是國王贏了!

  我不管這座城市……會死多少人!

  你!

  醫生!阿里斯!

  你唯一的任務!

  就是把我的孫女……把我的……艾拉莉亞……

  從那個該死的神手裡……

  給……我……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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