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倖存者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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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泉谷地。

  這裡仿佛是創世神在撕裂大地時,無意間遺落的一滴溫柔的眼淚。

  溫暖的、帶著硫磺氣息的霧氣,終年不散,將這片小小的盆地與外界那片被污穢與死亡統治的蒼白世界徹底隔絕。潺潺的溪流穿過長滿翠綠苔蘚的岩石,匯入一汪天然的、能治癒傷口的溫泉。這裡,是艾拉和她的族人最後的、也是最秘密的庇護所。

  然而此刻,這片世外桃源,卻成了艾瑞亞王國最後一批抵抗者那脆弱不堪的、臨時的「諾亞方舟」。

  一個由最不可能的成員組成的、怪異的倖存者營地,在這片寧靜的山谷中,悄然建立起來。

  巴納比,這位前審判庭的士官長,用他那飽經風霜的、刻滿了戰場生存法則的雙手,迅速建立起了新的秩序。他沒有發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說,他的命令,永遠是那麼的簡單、粗暴,且不容置疑。

  「你們兩個,去山谷東側最高的那塊岩石上,設立第一哨點!記住,你們的眼睛不是用來發呆的,是用來尋找任何一個可能要了我們所有人的命的該死影子的!」

  「食物不多了!所有人,每天的配給減半!想活下去,就給老子把肚子勒緊點!艾拉女士會帶人去找能吃的東西,在那之前,誰敢抱怨,我就親手把他的腦袋塞進泥里!」

  「傷員,全部集中到溫泉邊上!利安德牧師需要休息,別他媽的有點擦傷就去煩他!還能動的,互相幫忙處理傷口!記住,現在能救你們的,不是神,是你們身邊的戰友!」

  他那沙啞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吼聲,成了這個營地每天最早響起、也是最令人安心的聲音。那些曾經追隨馬爾薩斯的狂信徒們,此刻在他這位凡人領袖的指揮下,褪去了所有的偏執與瘋狂,變回了一群最純粹、最堅韌的、懂得如何在絕境中求生的士兵。

  他們與那些忠於聖輝之刃的老兵們,在巴納比的強行撮合下,開始了一種微妙的、充滿了矛盾的「共存」。

  然而,求生的意志可以壓制仇恨,卻無法將其根除。當夜幕降臨,死亡的恐懼再次籠罩人心時,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

  火堆旁,一名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前審判庭士兵,正用一塊磨刀石,狠狠地打磨著他的戰斧,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的眼神陰鬱,死死地盯著斧刃上一個無法清除的、被奧術能量腐蝕的黑點。

  「媽的,」他低聲咒罵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要我說,當初在悔罪堡,就該讓『焚燒者』部隊上!一把『聖火』,把那片該死的泥潭連同那些骨頭架子一起燒成灰!哪來這麼多破事!哪像某些人的『光』,看起來漂亮,中看不中用!」

  話音未落,他身旁一名正在擦拭長劍的聖輝之刃老兵猛地站起,劍鋒「鏘」的一聲指向了他!

  「你他媽的說什麼?!你這個被瘋子洗腦的蠢貨!」老兵的眼睛瞬間變得赤紅,「你知不知道是誰為了救你們這群廢物才倒下的?!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說風涼話!」

  「我說的有錯嗎?」那審判庭士兵也毫不示弱地站起,舉起了手中的戰斧,「你們的指揮官是厲害!可他還不是像個英雄一樣躺在那裡等死!而我們的審判官大人,至少敢於直面混沌!你們懂什麼!」

  「他直面混沌?他是想把自己變成混沌!你們這群瞎了眼的瘋子!」

  「你敢再說一遍!」

  「鏘——!」

  戰斧與長劍,狠狠地撞在了一起,迸發出的火星,像兩方人馬眼中壓抑不住的怒火。更多的士兵,下意識地握住了自己的武器,猛地站起,營地里那剛剛建立起的脆弱秩序,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內戰,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插入了兩人中間!

  是巴納比!

  他竟然沒有用武器格擋,而是伸出自己那雙布滿了老繭和傷疤的、赤裸的雙手,一手死死攥住了燃燒著聖光的劍刃,另一手則硬生生卡住了閃爍著符文的斧刃!

  鮮血,順著他的指縫,一滴滴地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都他媽的給我……放下!」巴納比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比審判庭聖火更熾烈的、凡人的怒火。

  兩人都被他這不要命的舉動鎮住了,下意識地鬆開了武器。

  巴納比將繳獲的刀斧狠狠地扔在地上,他沒有去管自己那血肉模糊的雙手,而是逼視著那名挑起事端的審判庭士兵。

  「你!告訴我!你斧子上沾著的是誰的血?!」


  「是……是那些亡骨雜碎的……」士兵的氣焰,在他這逼人的氣勢下,弱了下去。

  巴納比又猛地轉向那名聖輝之刃的老兵。

  「還有你!你劍上的血呢!又是誰的?!」

  「……也是那些怪物的。」

  「很好!」巴納比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慘烈的笑容,「你們兩個,都還在為同一個目標流血!那你們現在,是想用剛剛砍過怪物的武器,來砍自己人的脖子嗎?!」

  他猛地指向營地中央,那個被聖光籠罩的洞穴。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那裡!一個聖騎士,一個奧術師!他們為了誰躺在那裡?!為了你們!為了我們!為了我們這群還在為一些狗屁的、過去的『信仰』而爭吵不休的蠢貨!」

  「你們的『聖火』,燒掉了你們的良心!你們的『聖光』,照瞎了你們的眼睛!」

  「從今天起,」巴納比的聲音,如同最沉重的誓言,「誰再敢提『審判庭』,誰再敢提『聖輝之刃』,誰再敢把我們分成『你們』和『我們』,誰,就是我們所有『倖存者』的敵人!老子第一個,親手擰下他的腦袋!」

  這番話,如同最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每一個人的臉上。羞愧、悔恨、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釋然,浮現在每個士兵的眼中。

  那名挑事的審判庭士兵,看著巴納比那雙流血的手,他那顆被狂熱和偏執包裹得如同鋼鐵般的心,終於,裂開了一道縫。他默默地撿起戰斧,低著頭,退回了人群。

  利安德在遠處看著這一幕,輕輕地嘆了口氣。他走到那個受傷的、最先挑釁的士兵身邊,蹲下身,用沾著清水的布,為他清洗手上的傷口。

  「你的光……救不了我們……」那士兵低著頭,聲音嘶啞。

  「是的,」利安德的聲音,溫和而平靜,「光,救不了所有人。它就像這堆火,在黑夜裡,它能讓我們看清彼此的臉,能讓我們不至於被凍死。但它沒法替我們走路,也沒法替我們揮動武器。」

  他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這個靈魂同樣受傷的士兵。

  「火光,只是讓我們在最絕望的時候,還能看清,誰是我們的同伴。路,終究要我們自己走。」

  士兵的身軀,微微一震。他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看向了這位一直默默治癒著所有人的牧師。

  而維繫著這份 fragile 聯盟的、真正的核心,卻始終沉默著。

  在營地最中央、最溫暖、也被守護得最嚴密的那處洞穴里,凱蘭·光鑄與伊琳娜·霜語,並排躺在用柔軟苔蘚和獸皮鋪成的床鋪上。

  他們,是這場奇蹟的締造者,也是這場奇蹟最大的「代價」。

  這裡,成了整個營地最神聖、也最安靜的地方。

  士兵們,無論是來自哪一方,在路過這個洞口時,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他們會默默地看上一眼,然後,再默默地離開。

  他們不懂什麼高深的「秩序」與「混沌」,但他們用自己最質樸的方式,守護著那個為了守護他們而倒下的「信念」。

  凱蘭,這位聖輝之刃的指揮官,即便是在昏迷中,依舊用他那無聲的存在,履行著「領袖」的職責。他的犧牲,本身就是一篇最雄辯、最不容置疑的宣言。

  夜,越來越深。

  山谷里,篝火的光芒在搖曳,將倖存者們疲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巡邏的士兵們交換了口令,傷員們發出了壓抑的呻-吟,一切,都似乎在一種絕望的平靜中,緩緩運行著。

  然而,沒有人知道。

  在遙遠的、他們逃離的那片死亡平原之上,一頭比他們記憶中任何噩夢都更恐怖、更完美的「獵殺者」,已經完成了它的新生。

  它的那雙燃燒著冰冷理智的幽綠色瞳孔,已經跨越了千山萬水,精準地,鎖定了這片……溫暖而脆弱的搖籃。

  和平,只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次……溫柔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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