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個名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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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一個屬於指揮官的房間,凱蘭·光鑄的房間。

  然而這裡沒有任何屬於「指揮官」的東西。沒有那擦得鋥亮的鎧甲,沒有那掛在牆上象徵著赫赫戰功的家族旗幟,甚至沒有一張像樣的床。只有四面冰冷的石壁,一個漏風的窗戶,以及那從門縫裡不斷滲透進來的、屬於這個「失敗者營地」的充滿了絕望與頹唐的氣息。

  凱蘭就坐在這裡,坐在那冰冷的、潮濕的、鋪著一層發霉稻草的地上。他已經坐了很久,久到他幾乎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久到他感覺自己已經和這間冰冷的如同墓穴般的房間融為了一體。

  他在做什麼?他在擦拭。用一塊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粗糙亞麻布,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擦拭著他手中那塊小小的、冰冷的、早已失去了所有光澤的金屬牌——喬里茨的身份名牌。

  [赫克托·隕光]

  [聖輝之刃·三等騎士]

  [聖光,與我,同在。]

  那上面鐫刻著的冰冷的字跡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他那早已麻木的瞳孔,也扎進他那早已停止了跳動的心臟。

  喬里茨……一個多麼年輕的名字,一個多麼充滿了陽光與希望的名字。

  凱蘭還記得。記得他第一次見到那個年輕人的樣子。那是在至高神殿那莊嚴的授勳大廳里。那個年輕人穿著一身嶄新的閃亮的見習騎士鎧,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緊張、興奮與無上崇拜的傻乎乎的笑容。他從大主教的手中接過那象徵著榮耀的騎士長劍時,那雙蔚藍色的如同天空般的眼睛裡閃爍著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來還要璀璨的光芒!

  他走到凱蘭的面前,用一種近乎顫抖的聲音向他這個傳說中的偶像進行自我介紹。

  「指揮官閣下!我……我叫喬里茨!不……我叫赫克托·隕光!從今天起!我就是您麾下最忠誠的騎士!我發誓!我會用我的生命和靈魂!去捍衛聖光的榮耀!去追隨您的腳步!直到……永遠!」

  那信誓旦旦的話語,那充滿了孺慕之情的目光,那一個年輕的生命對於未來所有最美好的幻想……此刻都變成了一把把最鋒利的無形的淬了毒的匕首!在他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充滿了悔恨與自責的靈魂之上一刀一刀又一刀地凌遲!

  [你,所謂的『榮耀』,就是,讓你,那,最後一個,還,活著的騎士,去,陪葬嗎?]

  [醒醒吧!凱蘭·光鑄!]

  [你,那,高貴的'榮耀'!早在,你,下達,那個,愚蠢的'誘餌'計劃...的那一刻...]

  [就,已經,死了!!!]

  伊琳娜那冰冷的殘忍的不留任何情面的話語再一次像最惡毒的詛咒像永不消散的迴響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奏響!

  是的。她說的沒錯。

  是他,凱蘭·光鑄。是他這個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的被驕傲蒙蔽了雙眼的蠢貨!是他那該死的可笑的充滿了自負的速勝渴望!是他那一個愚蠢的傲慢的不負責任的「以身為餌」的命令!是他!親手!將那個將他視為神祇的年輕的生命推向了那個冰冷的貪婪的永恆的深淵!!!

  他才是那個兇手!他才是那個殺死了喬里茨的真正的兇手!!!

  「咔嚓——」

  凱蘭那緊握著金屬牌的手指因為極度的用力而發出了骨節錯位的清脆聲響!那金屬牌冰冷的稜角早已深深地嵌入了他的掌心,刺破了皮膚!殷紅的溫熱的鮮血順著他的指縫緩緩地流淌而出,一滴、一滴、一滴……滴落在那冰冷的石板之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絕望的正在無聲哭泣的血色蓮花。

  他感覺不到疼痛。不,或許他渴望這種疼痛。他渴望用這種肉體上的微不足道的疼痛去掩蓋那來自靈魂深處那足以將他徹底撕碎的更深邃的更龐大的劇痛!

  他欠他的。他欠喬里茨一條命。他欠那個相信著他追隨著他崇拜著他最後卻被他親手葬送的年輕人一個永遠也無法償還的交代!

  他要去復仇!是的!他必須去復仇!他要用那個怪物的死亡來祭奠喬里茨那被吞噬的靈魂!他要用那污穢的血液來洗刷自己身上那早已無法洗淨的罪孽!這是他唯一能做的,這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意義!

  就在他那早已死寂的心再一次被那名為復仇的黑色火焰所即將要徹底點燃的時候——

  「吱呀——」

  一聲輕微的卻又在這死寂的房間裡顯得無比響亮的開門聲打斷了他那充滿了自毀傾向的沉思。


  凱蘭沒有抬頭。他甚至沒有動一下。他知道是誰。除了她,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敢在這個時候走進他這個失敗者的墓穴。

  布里安娜。

  她那山巒般的沉默的卻又帶著一絲猶豫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蜷縮在角落裡像一頭受了傷的正在獨自舔舐傷口的孤狼般的男人。她那總是堅毅的如同岩石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種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的表情。那是心痛,是擔憂,是憤怒,是一種想要去安慰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笨拙。

  最終,她還是走了進來。她那沉重的如同戰鼓般的腳步聲在這寂靜的房間裡一步一步地迴響。她走到了凱蘭的面前,然後沉默地坐下,就坐在他的對面,坐在那同樣冰冷的潮濕的骯髒的地板上。

  她沒有去看他那正在流血的手,她也沒有去說那些蒼白的無力的充滿了正確廢話的安慰之詞——[指揮官,那不是你的錯……] [我們都盡力了……] [我們會為喬里茨報仇的……] 不,她什麼都沒有說。

  她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座沉默的堅實的永遠不會離開的山,默默地陪伴著另一座即將要崩塌的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空氣中只有兩人那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以及那從凱蘭手心滴落的血液砸在石板之上那單調的重複的滴答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世紀,或許只是一瞬間。

  凱蘭那嘶啞的仿佛是從生了鏽的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是個……失敗者。」他說。他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冰冷的殘酷的不容辯駁的事實。

  布里安娜沒有反駁。她只是用她那琥珀色的溫暖的卻又充滿了力量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我是個……懦夫。」凱蘭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害死了他……我……」他說不下去了。那兩個字,那代表了他所有罪孽與悔恨的沉重的如同山脈般的兩個字死死地卡在了他的喉嚨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讓他無法呼吸。

  布里安娜依舊沉默。她只是緩緩地伸出了自己那寬大的布滿了厚厚老繭的手,輕輕地覆蓋在了凱蘭那緊握著金屬牌的冰冷的顫抖的手背之上。

  她的手很溫暖,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古老的岩石。那溫暖通過皮膚的接觸緩緩地滲透了進去,滲透進凱蘭那早已被冰封的血脈,滲透進他那早已死寂的靈魂。

  然後,她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有些粗糙,有些沙啞,完全不符合一個女性的柔美,卻帶著一種足以讓天地都為之動容的堅定。

  「我們,是一個整體。」她說。「聖輝之刃,是一個整體。」

  她那溫暖的手掌微微用力,將凱蘭那冰冷的拳頭包裹得更緊了。

  「他的死……」她頓了頓,仿佛在尋找一個最恰當的詞語。「這個責任……」

  「我們一起扛。」

  沒有安慰。沒有勸解。沒有任何虛假的辯護。只有一句最簡單的最質樸的最不講任何道理的「我在。」「我們在。」「我們,一起扛。」

  凱蘭那一直緊繃著的如同鋼鐵般的身體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猛地鬆懈了下來。那一直盤踞在他心中那足以將他壓垮的名為孤獨與自責的巨大的冰山在這一刻仿佛被這句簡單的話所帶來的微不足道的溫暖悄然融化了一個小小的角落。

  一滴滾燙的晶瑩的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液體從他那隻空洞的金色的眼角緩緩地滑落,然後消失在了那早已被血污與灰塵所覆蓋的臉頰之上。

  他依舊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地反手握住了布里安娜那溫暖的堅實的永遠不會放開的手。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沉默。但這一次,那沉默不再冰冷,不再充滿了絕望與死寂。那沉默是溫暖的,是堅實的,是一種在最深的地獄之中兩個孤獨的靈魂相互依偎相互取暖的安寧。

  凱蘭肩上的重量並沒有減輕。不,它反而變得更沉重了。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所背負的不再只是他一個人的罪孽,還有一份來自於同伴的無條件的沉甸甸的信任。

  而這份信任,比他所謂的榮耀要重一萬倍,也比他可笑的復仇要珍貴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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