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殘骸餘燼淬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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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靜重新籠罩平台。

  徐獲倒在平台中央,周身紊亂的規則流光如同失控的蛇群,在皮膚下遊走、衝撞。灰白、暗銀、翠綠、無色、以及那代表均衡的乳白——五種色彩瘋狂閃爍,彼此吞噬、排斥、糾纏,每一次衝突都讓他的身軀劇烈痙攣,口中湧出更多的暗色血液。血液在失重環境中懸浮成一顆顆細小的血珠,每一顆內部都混雜著不同顏色的規則殘片,如同瀕死星辰的最後輝光。

  星芒掙扎著從跪姿站起。燃燒星靈本源的代價比他預想的更大,翼翅上的銀色火焰已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被規則侵蝕造成的灰暗斑點,如同美麗銀器上無法擦除的鏽跡。但他顧不上這些,踉蹌著撲到徐獲身邊,手掌懸停在他眉心上方,星輝微弱到近乎熄滅,卻依然固執地探入,試圖探查那亂成一團的體內狀況。

  「不行……」星芒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他的『穩態循環』被強行撕裂了。五種規則力量不再是協同運轉,而是在他體內打內戰。輪迴道種的裂痕在擴大,均衡晶核投影……還在,但光芒極其黯淡,像是在拼盡全力維持核心不散……」

  夜瞳收起狙擊槍,快步走到徐獲另一側。她臉色蒼白,那枚「破法」彈頭的消耗不僅是物質層面的,更動用了她與狙擊槍之間某種深層次的能量契約。但她眼神依舊冷靜如冰,快速從戰術包中取出僅剩的醫療用品——一支「生命織縷」已經用在徐獲身上,此刻她能拿出的,只有兩支標準的「星靈癒合劑」和一塊從樞紐倉儲區找到的、帶有微弱修復規則波動的備用晶石。

  「先穩住肉身崩潰速度。」夜瞳將癒合劑注入徐獲頸部動脈,另一塊晶石則按在他丹田位置,「磐石,調取樞紐醫療協議中關於『多重規則衝突導致道基崩解』的應急處理方案——哪怕只有理論推演!」

  「檢索中……」磐石的電子眼快速閃爍,平台主控界面彈出大量飛速滾動的數據流,「第八樞紐醫療資料庫已接入。匹配條目:規則衝突性道基崩解(臨界狀態)應急處理協議。方案摘要——第一步:強制凍結神魂活動,以降低規則衝突烈度;第二步:構建臨時性外部規則疏導迴路,將體內失控的多餘規則力量引導至體外儲存;第三步:……第三步需要至少兩名具備規則親和力的協助者,以特定頻率交替注入同源或相性高的穩定規則之力,在受試者體內重新構建『臨時平衡錨點』。成功率:32%-47%。副作用:若失敗,受試者神魂將遭受不可逆損傷;若成功,受試者將在未來72標準時內處於極度虛弱狀態,且需持續外部規則供養。」

  「做。」星芒沒有任何猶豫,「第一步怎麼強制凍結神魂?我們沒有星靈族高階祭司的『魂封』能力。」

  「協議提供替代方案:通過特定頻率的規則共鳴,誘導受試者神魂進入深度『假死』應激狀態。執行者需具備與受試者神魂有足夠羈絆,並能精準控制自身規則波動。共鳴時長至少三十息,期間若中斷,反噬將危及執行者。」磐石將一段複雜的意識共鳴頻率圖譜投影在平台上。

  星芒和夜瞳對視一眼。

  羈絆。他們與徐獲從暗紅裂谷初遇,到骨淵生死相依,再到此刻漂流於虛空,時間不過月余。但共同經歷的每一次死戰、每一次絕境突圍、每一次將後背交給對方的信任,早已將三人一機的命運死死纏繞在一起。

  「我來。」星芒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他調動那近乎枯竭的星靈本源,不再試圖輸出,而是開始調整自身神魂的波動頻率——放緩、下沉、趨向於一種介於清醒與沉睡之間的「安寧」狀態。同時,他分出一縷最細微的意識觸鬚,緩緩探向徐獲那狂亂如風暴漩渦的神魂核心。

  共鳴需要雙方的主動配合。但此刻徐獲意識全無,星芒只能將自己的頻率無限貼近記憶中徐獲神魂的「底色」——那是一種混雜著滄桑與赤誠、疲憊與不屈、以及一種對「活下去」近乎執拗的渴望的獨特韻律。

  找到了。

  星芒的神魂觸鬚輕輕「觸碰」上徐獲的神魂邊緣。一瞬間,徐獲體內那暴走的五種規則力量仿佛感應到外來入侵者,齊刷刷轉向,朝星芒的意識觸鬚撲來!

  星芒悶哼一聲,嘴角溢血,但他沒有退縮。他以更堅定的意志,將自己的神魂頻率完全「貼合」上去,如同溺水者緊緊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他開始按照磐石投影的圖譜,將自己的神魂波動調整為那種誘導「假死」的特定頻率。

  一下,兩下,三下……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如同一個世紀的煎熬。星芒的臉色從蒼白轉為蠟黃,翼翅上那些灰暗斑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他的生命力,正在被這場毫無防護的意識共鳴急速消耗。

  夜瞳一言不發,將自己的手掌按在星芒後心。她沒有星芒那種直接接觸神魂的能力,但她有狙擊手千錘百鍊的「專注」——她將自身的精神狀態調整到極致專注的「狙擊時刻」,那種絕對的冷靜、絕對的清晰、絕對的「靜止」。這種狀態無法直接幫助星芒進行共鳴,卻可以作為一種「精神錨點」,穩定星芒那正在急劇波動的心神。


  三十息。

  三十息,如同三十個輪迴。

  當最後一息落下時,徐獲體內那瘋狂衝突的五種規則力量,突然齊齊一滯。它們不再狂暴地相互吞噬、排斥,而是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以一種極其不穩定的、僵持的狀態,暫時「凝固」在了原地。

  徐獲的呼吸從紊亂急促轉為若有若無,周身流轉的紊亂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皮膚下那些遊走的「蛇群」也停止了遊動,只是靜靜地「盤踞」在各處經脈節點,如同一顆顆隨時可能再度引爆的定時炸彈。

  神魂凍結——成功了。

  星芒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著,整個人如同剛從水中撈出,汗水浸透了全身。他的翼翅無力垂下,那層灰暗斑點幾乎覆蓋了三分之一的表面。但他顧不上這些,死死盯著磐石投影的下一步方案。

  「第二步,外部規則疏導迴路。」磐石的聲音平穩,「需在受試者丹田、眉心、雙掌勞宮、雙足湧泉七處構建臨時性能量接口,將體內過剩的衝突規則力量引導至體外儲存介質中。儲存介質建議:高純度能量晶體,容量需至少承受元嬰中期修士全力一擊的能量當量。當前可用儲存介質:七塊標準制式高能晶體,理論容量足夠,但需進行精密規則匹配調整。」

  夜瞳立刻從物資中取出七塊品相最好的高能晶體,按照磐石指引,分別放置在徐獲身體對應的七個位置。磐石操控平台的微型機械臂,開始在這些晶體表面刻錄臨時的「疏導符文」——這是從樞紐應急協議中即時學習的技術,每一道符文都需要在微米級精度下完成,且一旦刻錯,晶體可能當場爆裂。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磐石的機械臂穩定得如同最精密的天文鐘台,電子眼的光芒專注到近乎凝固。

  二十分鐘後,七個疏導節點構建完畢。

  「準備引流。」磐石宣布,「引流過程需由執行者主動激活徐獲體內被凍結的規則力量,並引導其沿預設路徑流出。此過程將再次打破神魂假死狀態,風險極高。建議由……對徐獲體內規則構成最熟悉者執行。」

  星芒正要開口,卻被夜瞳按住。

  「你的狀態,連站都站不穩了。」夜瞳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我來。徐獲的規則體系我一直在觀察記錄,狙擊手的『軌跡預判』對能量流向的把握有優勢。你負責用星靈之力維持他神魂假死狀態不被提前沖潰。」

  星芒看著夜瞳那蒼白卻堅定的面容,最終點了點頭。

  夜瞳將雙手懸在徐獲丹田上方,閉上眼。她的腦海中,開始回溯從認識徐獲以來,每一次他施展力量時體內規則流轉的宏觀軌跡——骨淵中引導生死源核生機時,那灰白與翠綠交織的螺旋;對抗凝髓殘靈時,那暗銀與混沌碰撞的波紋;樞紐試煉後,那五種規則在均衡框架下協同運轉的、如同精密星圖般的立體架構……

  找到了。

  夜瞳的指尖,亮起一絲極其微弱、幾乎不可見的藍色光點。那不是攻擊性的能量,而是狙擊手用於「標定目標」的引導印記。她將這絲印記,小心翼翼地探入徐獲丹田處那枚正散發著極其黯淡乳白光芒的均衡晶核投影。

  「嗡——」

  晶核投影微微一顫。下一刻,盤踞在徐獲丹田周圍的一條灰白色「規則蛇」(那是被凍結的輪迴之力殘片)仿佛感應到了「出口」,順著引導印記的牽引,緩慢而笨拙地流向丹田表面那枚刻滿疏導符文的高能晶體。

  灰白色的光流,如同粘稠的蜜漿,緩緩注入晶體。晶體內部的規則結構開始劇烈變化,原本純淨的能量空間被外來規則迅速占據、改造。夜瞳額頭冷汗密布,維持引導印記的同時,還要分心控制流速——太快會導致晶體爆裂,太慢則無法在徐獲神魂假死狀態被沖潰前完成疏導。

  一條,兩條,三條……

  暗銀色的沉澱死意,翠綠色的生命殘韻,無色的歸源之理,灰白的輪迴之力,甚至還有一絲絲乳白色的均衡之光——這些曾經在徐獲體內形成那脆弱穩態的力量,此刻如同被驅逐的難民,順著七條疏導路徑,緩緩流入七塊晶體。

  每一塊晶體的顏色都在變化。有的轉為深沉的暗銀,有的化為混沌的灰白,有的則呈現出斑駁雜亂的彩色。它們靜靜懸浮在徐獲身體周圍,如同一圈奇異而悲壯的「星環」。

  當最後一絲可以疏導的過剩規則力量被引出體外時,那七塊晶體中的三塊,表面已經布滿了細密的裂紋,仿佛隨時可能破碎。

  而徐獲體內,那原本充盈著五種規則力量的經脈與丹田,此刻幾乎空空蕩蕩。唯有輪迴道種依舊懸浮在丹田核心,但它的旋轉已經近乎停滯,表面的裂痕並未擴大,卻也沒有癒合的跡象。均衡晶核的投影則縮成米粒大小的光點,緊緊依附在道種表面,如同瀕死者最後的心跳。


  他太虛弱了。虛弱到連維持最基本生機都困難。

  但至少,他體內那場致命的內戰,暫時停火了。

  「第三步……」夜瞳看著磐石投影的方案,聲音罕見地出現了一絲疲憊,「重新構建臨時平衡錨點。這需要持續注入穩定規則之力,至少七十二小時。」

  她看向星芒。星芒看著自己那雙幾乎被灰暗斑點覆蓋的翼翅,沉默了。

  他們的狀態,連自己都難以維持,又如何能持續七十二小時為徐獲「供能」?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到幾乎被所有人忽略的意識波動,從徐獲那被凍結的神魂深處,極其艱難地傳了出來。

  【……不……用……】

  【……我……自己……可以……】

  星芒和夜瞳同時一震,看向徐獲。他依舊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到近乎於無,但眉心處,卻有一點極其黯淡、卻異常堅定的混沌光芒,緩緩亮起。

  那是輪迴道種的投影,也是徐獲最後的本能意志。

  【……失衡……也是……均衡……的……一部分……】

  【……極度的虛弱……讓衝突……失去動力……這是……另一種……穩定……】

  【……讓我……在這種……「空」的狀態里……重新……構建……不是……堆砌力量……而是……建立骨架……】

  斷斷續續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卻字字如鐵。

  星芒和夜瞳怔住了。他們從未想過,在徐獲瀕臨道基崩潰的絕境,他還能有如此清醒、如此深刻的體悟。

  失衡,也是均衡的一部分。

  當力量過度充盈時,衝突加劇;當力量近乎枯竭時,衝突反而失去了土壤。這不是真正的「穩定」,卻是一種極其珍貴的「休戰期」,是重新構建秩序框架的絕佳窗口。

  徐獲在意識最深處,抓住了這個窗口。

  他不再試圖恢復力量,甚至不再試圖修復任何一道經脈裂痕。他只是靜靜「躺」在那片近乎空無的意識空間裡,如同一個廢墟上的建築師,用最後一絲清明,開始勾勒那曾經在他體內短暫存在、又因外力衝擊而崩潰的「規則生態系統」——不,不是原樣重建,而是根據這次崩潰的教訓,重新設計一個更有韌性、更能適應衝擊的「骨架」。

  不是讓五種力量各安其位、協同運轉,而是讓它們不再「固定」在任何位置,而是成為能夠流動、重組、甚至暫時離場的「活水」。

  當某一種規則力量過於強勢時,框架允許其他規則暫時「退讓」甚至「休眠」,避免正面衝突。

  當外力衝擊導致某種規則突然暴漲時,框架不是強行壓制它,而是打開臨時「泄洪通道」,將其部分引導至體外儲存晶體,待衝擊平息後再緩慢回收。

  當某種規則力量因消耗而枯竭時,框架允許其他規則臨時「補位」,以低效但穩定的方式維持基本運轉。

  這個框架的核心,不再是「五種規則共同運轉的動態平衡」,而是「無論哪幾種規則在場,無論它們的強弱對比如何變化,都能維持一個最低限度的、不會崩潰的存在狀態」。

  這不是均衡的完美形態。

  這是均衡在絕境中的終極形態——

  韌性。

  徐獲的意識,在這片空無中,極其緩慢地構建著這個新框架的雛形。沒有力量填充,沒有能量支撐,只有純粹的邏輯與感悟,如同用空氣編織漁網,用星光縫製衣裳。

  時間,在這寂靜的虛空中,再次失去了意義。

  星芒和夜瞳不敢打擾,只是靜靜地守護著。他們能感覺到,徐獲的氣息依舊微弱,但那種「瀕臨潰散」的絕望感,卻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奇特的「穩定」——不是強者的沉穩,而是柔韌的蘆葦在風暴中彎折卻不折斷的「韌性」。

  十二小時。

  二十四小時。

  四十八小時。

  當第七十二小時來臨時,徐獲的眼瞼,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隨後,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比受傷前更加深邃。不是因為力量更強,而是因為經歷了更徹底的破碎與重建。瞳孔深處,不再是清晰的灰白漩渦或乳白光芒,而是……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仿佛一片洗盡鉛華的澄澈虛空,只有極偶爾,才會有一絲極淡的混沌光澤一閃而逝,如同深潭底部游過的魚影。


  「你……」星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徐獲體內的規則波動,微弱到幾乎不存在,比剛剛踏上漂流時還要虛弱十倍不止。但他的「存在感」,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穩固。就像一個被削去了所有繁枝茂葉的樹幹,雖然光禿禿,卻深深紮根於大地,風吹不倒。

  「我沒事了。」徐獲的聲音沙啞而輕,卻不再斷續,「不是恢復了,是……不會再惡化了。」

  他看著星芒那被灰暗斑點侵蝕嚴重的翼翅,又看向夜瞳蒼白的面容,以及磐石裝甲上新增的過載灼痕。他沒有說謝謝,只是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裡,有千言萬語。

  「那個殘骸……」徐獲轉向平台外,那片依舊在遠方緩緩旋轉的巨影,「我們需要靠近。」

  星芒和夜瞳同時皺眉。他們剛剛為了逃離那規則污染體付出慘重代價,徐獲自己更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現在要主動靠近?

  「不是現在。」徐獲搖頭,「我的狀態需要時間穩定,你們的消耗也需要恢復。但我們離開前,必須從那裡帶走一樣東西——那團污染體潰散後,我在意識模糊前感覺到,殘骸裂縫深處,有某種與我們……與我的道種……共鳴極強的東西。那不是污染源,而是對抗污染失敗後,被一同封存的『遺物』。」

  他頓了頓,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那裡可能有關於『遠行者號』防禦系統更詳細的數據,或者……進入方舟所需的另一種權限驗證方式。」

  夜瞳和星芒對視。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質疑。

  「你需要多久恢復?」夜瞳問。

  「七十二小時。」徐獲說,「不是為了恢復力量,而是讓新框架穩固到足以承受一次近距離探索。期間,我需要你們也全力恢復。星芒,你的翼翅侵蝕,可以嘗試用那枚被『沉澱死意』完全侵染的晶體反向淨化——那裡面是我體內導出的、已失去狂暴特性的沉寂規則,與骨淵同源但更穩定,或許能像疫苗一樣,激發你星靈之力的適應性進化。」

  他看向那七枚環繞自己的晶體,其中那枚暗銀色的,此刻正散發著極其穩定的、冰冷的微光。

  星芒怔了怔,隨即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磐石,」徐獲最後說,「七十二小時內,儘可能修復平台損傷,並規劃一條最安全的、能靠近殘骸裂縫邊緣並快速撤離的軌跡。我們只停留最多……一炷香時間。」

  「指令確認。」磐石的電子音平穩響起。

  拂曉探針,在付出慘重代價擊退第一次致命襲擊後,沒有選擇退縮,而是冷靜地評估得失、制定計劃,準備主動深入虎穴。

  這不是魯莽。

  這是對風險的清醒認知,對目標的堅定執著,以及對彼此毫無保留的信任。

  七十二小時,在寂靜與恢復中再次流逝。

  星芒按照徐獲的提議,嘗試將那枚暗銀色晶體握在掌心,以其為媒介,引導其中蘊含的穩定化「沉寂」規則,緩緩接觸翼翅上那些由規則污染造成的灰暗斑點。起初,反應劇烈,星芒疼得幾乎握不住晶體。但三小時後,那種劇烈的排斥開始減弱;十二小時後,他發現那些灰暗斑點的擴散停止了;二十四小時後,部分較小斑點的邊緣,開始出現極其微弱的銀光——那是被壓制的星靈之力重新奪回領地的跡象。

  夜瞳則用剩餘的時間,反覆研究磐石從殘骸區域掃描到的能量結構與規則漣漪圖譜。她將自己代入狙擊手的視角,反覆推演:如果殘骸裂縫深處真的存在某種「遺物」,它會以什麼形式存在?周圍可能有什麼殘留防禦?最佳接近路徑是哪裡?撤離時若遭遇第二次污染體爆發,如何以最快速度脫離?

  磐石夜以繼日地修復平台。能量迴路、防護力場、推進系統、掃描陣列……它如同一隻永不疲倦的機械蜘蛛,用那僅剩的完好機械臂,配合從樞紐學到的維修協議,將平台的損傷從17%降至9%。

  而徐獲,在這七十二小時裡,幾乎沒有移動,甚至很少呼吸。

  他只是靜靜地躺著,雙目微闔,意識完全沉浸在那片「空無」之中,持續編織著那無形的、名為「韌性」的框架。

  第七十二小時。

  徐獲睜開眼睛,緩緩坐起。他的動作依舊虛弱,但那種虛弱不再是「瀕臨崩潰」的虛弱,而是大病初癒者試圖下床走動的虛弱——笨拙,小心翼翼,卻已經能夠自我控制。

  他看向星芒。星芒翼翅上的灰暗斑點消退了兩成,雖然遠未痊癒,但翼翅已經能夠再次展開,銀光雖淡,卻穩定。


  他看向夜瞳。夜瞳面色依舊蒼白,但眼中那種疲憊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狙擊手行動前特有的、冷靜到冷酷的專注。

  他看向磐石。磐石的電子眼平穩地閃爍著,平台上那些過載損壞的指示燈已經全部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穩定的綠色光點。

  「出發。」徐獲說。

  平台調整航向,離開這暫避了七十二小時的安全角落,朝著那片緩慢旋轉的、凝固了上古文明悲壯失敗史的殘骸巨影,再次前進。

  這一次,不再是偶然遭遇。

  這一次,是他們主動迎向未知。

  隨著距離拉近,殘骸的細節越來越清晰。那覆蓋表面的暗銀色結晶層,在近距離觀察下,呈現出無數細密的、仿佛在最後一刻凝固的流動紋路,如同被瞬間凍結的瀑布。透過半透明的結晶層,隱約能看見下方那些扭曲嵌合的金屬殘骸與巨型骨骼——有些骨骼上,甚至殘留著人工開鑿的、用於嵌入能量迴路的凹槽和符文刻痕,顯示這些骨骼在被「融合」進這個巨大團塊之前,曾經是某個精密系統的一部分。

  「距離目標區域邊緣一百星里……五十星里……三十星里……」磐石的聲音平穩播報。

  那道曾經噴發過污染體和三色光芒的裂縫,此刻已經幾乎完全癒合,只在結晶層表面留下一道細微的、顏色略深的紋路。但在徐獲的感知中,那裡正持續散發著一種極其隱晦的、如同心跳般規律的「脈動」。

  【……來……】

  不是語言,甚至不是清晰的信息。只是一種極其模糊的、近乎本能的「感知」。仿佛那道裂縫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漫長的沉睡中,感應到了同類的接近,發出了無意識的夢囈。

  徐獲按住胸口——那裡,輪迴道種極其輕微地悸動了一下。

  「就是那裡。」他指向那道幾乎不可見的裂紋,「我需要更近。十星里。」

  平台繼續靠近。

  當距離縮短到十星里時,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道裂紋的真實樣貌。它並非完全癒合,而是在結晶層表面留下一道細長的、深不見底的裂隙。裂隙邊緣的結晶呈現出熔融後又凝固的玻璃態,內部有極其微弱的、三色交織的光絲,如同瀕死者血管中最後的血液,緩緩流動。

  「檢測到微弱識別信號。」磐石突然道,「來源:裂隙深處。信號特徵:與『巡天古陣』標準身份驗證協議初段匹配度89%,與第八樞紐授予徐獲隊員的榮譽訪問者權限編碼有一定程度的共鳴響應。推測:裂隙深處存在一個仍在運行的、具備身份識別功能的終端或信標。」

  身份識別終端。

  這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明白。意味著如果他們能靠近、能建立連接、能通過某種驗證,或許就能獲得關於這片殘骸——乃至關於「遠行者號」——更核心的信息。

  「準備登陸。」夜瞳已經將狙擊槍背在身後,從物資中取出一套可攜式推進裝置,「星芒留守平台接應,保持動力系統預熱,隨時準備撤離。徐獲,你能移動嗎?」

  徐獲緩緩站起,感受著體內那近乎空無、卻異常穩固的「框架」。他沒有法力可用,無法戰鬥,甚至連走路都需要攙扶。但他有均衡晶核的投影,有剛剛凝聚的「韌性」真意,還有那與裂隙深處產生共鳴的道種本能。

  「能。」他說。

  星芒欲言又止。他翼翅損傷,確實最適合留守。但他看著徐獲那虛弱到隨時可能倒下的身影,終究沒有勸阻。

  「一炷香。」星芒說,「超過時間,無論你們是否返回,我都會啟動推進器衝進去撈人。」

  夜瞳難得地扯了扯嘴角:「放心。」

  便攜推進器噴出兩道細細的光流,夜瞳攙扶著徐獲,緩緩脫離平台,朝著那道三色微光流淌的裂隙,飄了過去。

  十星里。

  五星里。

  一星里。

  裂隙近在眼前。它寬不過三丈,長數十丈,邊緣的結晶層如同巨獸剖開的腹腔,內部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那三色的光絲在黑暗中蜿蜒、明滅,構成一條隱約可辨的「路徑」。

  徐獲深吸一口氣——在這無真氣的真空,只是下意識的習慣動作——然後,與夜瞳一起,飄入了裂隙。

  黑暗瞬間吞沒他們的身影。

  星芒站在平台上,死死盯著那片黑暗,翼翅上未愈的灰暗斑點隱隱作痛,但他渾然不覺。

  磐石默默開始計時。

  一息,十息,三十息……

  裂隙深處,突然亮起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的光芒。

  那是徐獲的「均衡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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