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飼育深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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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冥終結·萬物歸寂。」

  徐獲將全身最後一絲法力,連同引動的龐大幽冥法則之力,通過法杖猛然向下揮去。濃縮至極的黑暗能量倏忽間消失,緊接著在魔飼主暴露的能量核心前顯現,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去。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嗷。」

  魔飼主發出了它生命中最後一聲、震耳欲聾到無法形容的痛苦慘嚎。那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痛苦以及毀滅的不甘。

  其背部能量核心猛烈閃爍、激盪、膨脹,暗紅光芒自甲殼縫隙中肆虐而出。

  然後—猛地爆炸開來。

  難以言喻的強烈能量衝擊波猶如狂暴海嘯,肆虐地向四周擴散,所經之地,盡皆化為齏粉。

  首當其衝的愛麗絲直接被炸飛出去,重重撞在遠處的牆壁上,骨架發出一連串令人心驚的碎裂聲,魂火瞬間暗淡下去。蘇婉真只來得及將清泓劍橫在身前,就被衝擊波掃中,鮮血噴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跌落。徐獲也因為法力耗盡且距離爆炸中心較近,被狠狠掀飛,撞在岩壁上,五臟六腑如同移位般劇痛,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皮皮幸虧躲得較遠,又被愛麗絲最後時刻用骨盾殘片擋了一下,但仍被震得七葷八素,甲殼開裂。

  當毀滅性的能量衝擊波緩緩散去,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逐漸被一種詭異的寂靜所取代。

  視野逐漸清晰。

  魔飼主那龐大如山的身軀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散落一地的、仍在微微抽搐蠕動的焦黑碎片和熔化黏稠的有機物。只有那個爆炸的能量核心殘骸還在原地微微脈動,散發著最後微弱而混亂的光芒,如同一個瀕死的心臟。

  「轟隆隆……」

  失去了核心能量的支撐,飼育場連鎖崩塌,穹頂巨石混雜蟲卵如雨點般落下,營養池內巨浪滔天。四周蠕動牆壁壞死脫落,冰冷岩石顯露無遺。培育單元破裂,未成熟蟲族胚胎在墨綠營養液中徒勞掙扎,旋即沉寂。大地開裂,巨大的石柱接連倒塌,整個空間仿佛迎來了它的末日。

  「快……離開這裡。」徐獲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又是一口鮮血咳出,臉色蒼白得如同金紙,渾身每一處都在劇痛,法力之海幾乎乾涸見底。他強撐著意識,嘶啞地喊道:「這裡……要徹底塌了。」

  愛麗絲的傷勢最重,她試圖站起來,但左腿腿骨已經斷裂,只能拖著殘軀,一把抓起不遠處暈頭轉向的皮皮。蘇婉真傷勢沉重,卻咬緊牙關,以清泓劍為杖,踉蹌奔至徐獲身旁,緊緊拽住他臂膀,毅然將肩頭遞上,低喝道:「快走。」

  四人身影踉蹌,彼此扶持,在絕望中掙扎,向著飼育場另一端的一線生機拼命衝刺。身後,是如同天崩地裂般的毀滅景象,巨大的石柱轟然倒下,砸起漫天黏稠的漿液,營養池徹底泛濫,墨綠色的、具有強腐蝕性的液體如同洪水般吞噬著所經之處的一切。

  就在他們幾乎是滾進出口通道的瞬間。

  「轟隆。」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從身後傳來,整個飼育場穹頂徹底坍塌了下來。無盡的塵土、岩石和有機物殘骸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將那個可怕的血肉熔爐徹底埋葬。揚起的巨大塵埃雲如同海嘯般湧入通道,幾乎將他們窒息淹沒。

  「咳。咳咳咳……」

  四人癱倒在狹窄的通道中,劇烈地喘息、咳嗽,每個人都渾身污穢,布滿傷痕,法力、體力、精神力都已徹底透支,瀕臨極限。

  愛麗絲的情況最糟,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骨架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紋和嚴重的腐蝕痕跡,尤其是左腿完全斷裂,胸腔的幾根肋骨也碎了,眼眶中的魂火微弱得仿佛隨時會熄滅,連移動手指都變得極其困難。

  蘇婉真同樣狼狽,白色的衣裙多處破損,沾滿了污血和塵土,嘴角殘留著血跡,臉色蒼白,氣息紊亂,體內真氣樓去樓空,只能倚著清泓劍勉強坐起身,快速取出丹藥服下,運功化開藥力。

  徐獲背靠著岩壁,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腥甜味。他艱難地從幾乎空掉的儲物袋中取出最後幾顆恢復丹藥,自己服下一顆,又將另外兩顆遞給蘇婉真和皮皮。「給……愛麗絲……用魂力……浸潤……」他的聲音嘶啞虛弱。

  皮皮的甲殼上裂開數道觸目驚心的縫隙,滲出幾滴鮮亮的綠色血液,它渾身顫抖著接過丹藥,蹣跚著爬到愛麗絲身旁,用顫抖的前肢將丹藥輕輕放置在她魂火最為熾烈的胸腔位置,小心翼翼地引導著微弱的魂力,緩緩化開藥力。

  通道內一時間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因巨大空洞塌陷而引發的持續不斷的悶響。


  「我們……我們真的……做到了……」皮皮看著通道外被徹底埋葬的飼育場方向,眼中閃爍著極度後怕、震驚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聲音依然帶著顫抖,「那種怪物……記載中是需要出動整支軍團才能對抗的災難……」

  徐獲沒有回答,只是閉目凝神,全力引導丹藥之力修復體內嚴重的傷勢。蘇婉真靜靜地調息,細心處理著身上的傷口,眼神複雜地掠過幾乎崩潰的愛麗絲,再轉向氣息奄奄的徐獲,內心那股不屈不撓的火焰再次熊熊燃起,然而,更多的是一種歷經生死考驗後的沉重與默契。

  短暫的、壓抑的調息中,徐獲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通道壁。忽然,他眼神一凝。

  「皮皮,」他聲音依舊沙啞,但帶著一絲警覺,「過來看看這個。」

  皮皮掙扎著挪到徐獲所指的岩壁旁,複眼聚焦,仔細辨認著那些幾乎與岩石紋理融為一體的刻痕。它伸出前肢,小心翼翼地拂去表面的浮塵和菌絲,刻痕逐漸清晰起來。

  「這是……」皮皮的聲音帶著一絲驚疑,隨即轉為確認後的激動,「是守舊派的密文標記。非常古老,但絕不會錯。看這個螺旋狀的終點符號,代表著『安全』、『庇護』。」

  它順著刻痕指示的方向,用前肢指向通道更深處,「箭頭指向這邊。這標記的意思是……『循此暗徑,可得庇護之所』。這一定是當年撤離的守舊派成員留下的秘密路線,用來引導同胞前往緊急避難所。」

  這個消息如同強心劑般注入了三人心中。絕處逢生的希望驅散了部分疲憊和絕望。

  徐獲強撐著岩壁,試圖站起,卻一個踉蹌,蘇婉真立刻伸手扶住他。她的手冰涼,卻異常穩定。

  「還能走嗎?」她看著徐獲蒼白如紙的臉,輕聲問道。她的狀況略勝一籌,卻也已至力竭之境。

  徐獲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翻湧的血氣,點了點頭:「必須走。皮皮,帶路。愛麗絲……」他看向倒在地上的骷髏。

  愛麗絲眼眶中的魂火微弱地跳動了一下,她試圖用右臂支撐起身體,但斷裂的左腿和破碎的胸腔讓她難以發力。她沉默地搖了搖頭,示意他們先走。

  「不行。」徐獲語氣堅決。他看向蘇婉真,「蘇師姐,麻煩你扶我一下。」然後他對皮皮道:「皮皮,把地上那根比較直的腿骨遞給愛麗絲。」

  皮皮微微一怔,隨即迅速行動起來,小心翼翼地將愛麗絲那截支離破碎的左腿骨拾起,輕輕放在她的掌心。愛麗絲握住那根屬於她自己的斷骨,魂火中閃過一絲疑惑。

  徐獲沒有解釋,他伸出沒有持法杖的左手,口中念誦起簡短而低沉的咒文。一絲微弱的幽冥能量在他指尖匯聚,然後點在那根斷骨之上。

  「骨骼強化·臨時賦形。」

  幽光悄然滲透進那蒼白無力的腿骨之中,斷骨竟似被賦予了生命,表面漸漸泛起冷冽的金屬光澤,緩緩扭曲變形,直至末端尖銳如刃。愛麗絲明白了什麼,將這把臨時製成的「骨矛」拄在地上,配合著相對完好的右腿,猛地一發力。

  「咔嚓……」她殘缺的身體竟然真的藉助這支「骨矛」站了起來,雖然搖搖晃晃,但至少恢復了基本的移動能力。她對徐獲微微頷首,魂火穩定了些許。

  「走。」徐獲不再猶豫,在蘇婉真的攙扶下,跟著皮皮,沿著標記指示的方向,艱難地向通道深處挪去。愛麗絲拄著骨矛,一瘸一拐地緊隨其後。

  這條通道愈發隱蔽且狹窄,宛如自然之手隨意勾勒的岩縫,卻又巧妙地融入了人工開鑿的痕跡與加固的工藝。壁上的守舊派標記若隱若現,如同暗夜中的微光,雖時隱時現,卻總能在關鍵時刻重現,堅定不移地指引著前行的方向。空氣依舊渾濁,但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腥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腐、乾燥的塵土氣息。

  一路上無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踉蹌的腳步聲,以及骨矛敲擊地面的「篤篤」聲在幽暗的通道中迴響。每個人都在竭力榨取著體內殘餘的每一絲力量,用這最後的生命力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以及那仿佛隨時都會湮滅的意識,堅定地邁向未知的深處。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通道似乎永無止境之時,走在最前面的皮皮突然停了下來。

  「前面沒路了?」蘇婉真心中一沉。

  皮皮的複眼在昏暗中閃爍著微光,它仔細查看著面前的岩壁—這看起來像是通道的盡頭,只是一面普通的、布滿裂紋的岩石牆壁。

  「不……」皮皮用前肢觸摸著牆壁上的紋路,感受著那極其細微的能量殘留,「標記指向這裡……這不是死路,是一扇偽裝門。非常巧妙的機關,能量反應幾乎完全內斂。」


  它沿著牆壁摸索,複眼仔細掃描著每一寸可疑的痕跡。「需要特定的能量頻率或者物理機關才能觸發……讓我找找……」

  經過幾分鐘仿佛凝固般的沉寂,皮皮的前肢終於落在了一處不起眼的岩石凸起上。「找到了。這不是天然岩石,是偽裝的觸發裝置。但需要能量……主人,我需要一點能量引導,最微弱的幽冥能量即可,模擬守舊派特有的波動頻率。」

  徐獲艱難地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絲比燭火還要微弱的幽冥能量,按照皮皮的指引,緩緩注入那塊凸起的岩石。

  能量傾瀉而入的一剎那,岩石猶如貪婪的海綿,瞬間吞噬了所有,其上閃過一抹幾乎難以捕捉的淡紫幽光,隨即又迅速隱沒於黑暗之中。

  緊接著,一陣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咔嗒」聲從牆壁內部傳來。面前那面嚴絲合縫的岩壁,竟然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一股更加古老、乾燥、帶著淡淡塵埃味的空氣從門後湧出。

  門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寂靜無聲。

  四人相互對視一眼,眼中都充滿了警惕和一絲期待。

  皮皮率先側身鑽了進去,複眼在黑暗中掃視片刻,低聲道:「安全。沒有生命跡象和腐化氣息。」

  徐獲在蘇婉真的攙扶下,第二個進入。愛麗絲拄著骨矛,也艱難地擠了進來。

  當最後一人進入後,身後的岩壁又無聲地滑回原位,嚴絲合縫,仿佛從未打開過。

  黑暗中,徐獲法杖頂端亮起一團柔和的幽冥之光,如同冷月般照亮了四周。

  他們正站在一個不大的方形石室內。石室顯然已經廢棄了很久,到處積著厚厚的灰塵,空氣乾燥而清冷,與門外那腐化黏稠的環境判若兩地。牆壁粗糙,由岩石開鑿,無菌毯血管之跡,僅餘模糊古老的蟲族壁畫與刻痕。

  石室中央有一個簡單的石台,旁邊散落著幾個破損的、似乎是陶製容器。角落堆有風化碎片,依稀可辨為蟲繭或睡囊殘跡。

  這裡沒有華麗的裝飾,沒有強大的能量波動,只有一種歷經歲月後的荒涼與寂靜。

  然而,這份荒涼與寂靜,卻給予四人前所未有的安寧感。

  「我們……終於……」皮皮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它環顧著這個簡陋卻安全的避難所,複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我們找到了……守舊派最後的避難所之一...」

  撲通。

  愛麗絲終於支撐不住,散架般倒在地上,魂火微弱,連移動的力氣都沒有了。蘇婉真也再也堅持不住,扶著徐獲緩緩坐倒在地,劇烈喘息。

  徐獲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緩緩滑坐下來,劇烈的咳嗽再次襲來,帶出點點血沫。他凝視著幾乎動彈不得的愛麗絲,蘇婉真重傷倒地,皮皮的甲殼四分五裂,而自己的法力也已近枯竭,內臟更是傷痕累累。

  在這絕境中的片刻安寧,並未帶來絲毫的歡愉,唯有沉重的疲憊如影隨形,而現實更是愈發嚴峻—他們雖僥倖存活,卻也近乎喪失了前行的力量。

  徐獲費盡力氣,從懷中掏出那僅剩的幾粒珍貴丹藥,小心翼翼地分給蘇婉真與皮皮,並示意皮皮將一粒融入愛麗絲搖曳不定的魂火之中。

  「抓緊時間……恢復……」他的聲音低不可聞,「這裡……也不一定絕對安全……」

  說完,他再也支撐不住,閉上眼睛,全力引導體內微弱的藥力,陷入了深沉的調息之中。石室內,只剩下四人微弱而艱難的呼吸聲。

  而在石室角落那些古老的壁畫上,模糊的刻痕似乎描繪著某個發光的、蓮花狀的器物,以及一些難以理解的儀式場景……關於清心琉璃盞的線索,或許就隱藏在這塵封的寂靜之中。

  但此刻,他們都太需要休息了。

  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而他們首先需要做的,是從這瀕死的邊緣爬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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