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米婭(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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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林特有的蘆松雞叫頭遍的時候,米婭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從自己那張還算暖和的小床上爬起來,推開木屋偏廂的窄門。山間的晨霧正濃,濕漉漉地貼著臉頰,帶著草木和泥土涼絲絲的氣息。她深吸一口,睡意便散了大半。

  廚房的灶膛里,昨夜埋下的火種還留著一點暗紅。她熟練地添上幾根細柴,右手掐了一個法訣,一股清風憑空出現,火苗「噗」地一聲竄起,照亮了她年輕卻沒什麼血色的臉。

  十六歲的年紀,本該是臉頰紅潤、眼睛明亮的,但米婭的臉上總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蒼白和小心翼翼,那是長期精神消耗留下的痕跡。

  她開始煮水,用的是山頂泉眼打來的清水。瑪拉巫師說過,煮茶的水要好,火候要穩。趁著水開的工夫,她把昨夜就準備好的、曬得半乾的幾種草藥葉子按分量抓進陶壺裡。

  動作很輕,生怕弄碎了葉片,影響藥性。這是瑪拉巫師每天清晨要喝的「清目茶」,能溫養因為常年研讀巫術捲軸而損耗過度的眼睛。

  伺候完瑪拉巫師洗漱、用過早茶和簡單的早餐,米婭的一天才算真正開始。她需要打掃小院,把晾曬的草藥根據天氣翻動或收回,處理瑪拉巫師吩咐採集或炮製的新材料,以及……為住在西邊客院的那位「先生」準備餐食和打理房間。

  想到那位珈藍先生,米婭心裡總會泛起一陣複雜的漣漪。

  六年前那個悶熱的下午,改變了她的一生。那時她才十歲,跟著父母和哥哥在部落東面的野栗子林里撿拾落果。她記得自己蹲在一棵特別高大的栗子樹下,專注地尋找著滾到苔蘚里的栗子,嘴裡還哼著母親教的小調。

  一個影子擋住了陽光。她抬起頭,看見一位穿著深綠色麻布長袍、頭髮用木簪隨意挽起的女子正靜靜地看著她。女子的眼睛很特別,不是部落里常見的深褐色,而是帶著點灰綠,像雨林深處潭水的顏色,沉靜得讓人有點害怕。

  米婭認得她,部落里所有人都認得,守護巫師瑪拉大人。

  瑪拉大人蹲下身,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乾淨的手指,輕輕點在她的眉心。米婭只覺得一股涼絲絲、又有點發麻的感覺從那裡鑽進去,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有點意思。」瑪拉大人收回手,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願不願意跟我上山,學點東西?」

  父母在得知消息後,簡直是喜出望外。能被巫師大人看中,擁有學習巫術的天賦,這在長弓部落是天大的福氣。這意味著米婭從此脫離了需要從事繁重體力勞作的命運,甚至有機會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正式巫師,改變整個家庭的地位。

  離開家的那天,母親抱著她哭了又笑,反覆叮囑她要聽巫師大人的話,好好學。父親則沉默地拍了拍她的頭,把家裡最好的一塊燻肉塞進她的小包袱里。哥哥羨慕地看著她,說等她學成了,要教他認字。

  山頂的生活,起初是新鮮而充滿希望的。她不用天不亮就起來幫母親生火做飯、餵蘆松雞,不用跟著父親進山砍柴。她有了屬於自己的小房間,雖然只是偏廂。每天的任務就是跟隨瑪拉巫師學習。

  學習辨認各種各樣的植物、礦物、動物部位,記住它們古怪的名字和更古怪的用途。學習那些拗口又神秘的音節,據說那是與自然精魂溝通的語言,學習感受身體裡那股被稱為「精神力」的微弱暖流,並嘗試引導它。

  但希望就像山頂的晨霧,太陽一出來,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米婭很快發現,自己和「天賦」這個詞,似乎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卻堅實無比的牆壁。瑪拉巫師講解一遍,其他有幸被選中的學徒(雖然近些年這樣的孩子越來越少)可能就記住了七八成,她卻要反覆背誦、詢問,才能勉強理解三四成。

  感受精神力?別人可能一個月就能清晰捕捉到那股熱流在體內的遊走,她花了半年,才模模糊糊覺得腦袋有時會有點發脹。

  學習第一個基礎巫術「安撫葉片」(讓一片枯萎的葉子暫時恢復一點生機)時,同期的另一個男孩用了三個月成功讓葉片邊緣泛起綠意,她練習了整整一年,那片葉子除了在她手心被汗水浸得更皺,沒有任何變化。

  瑪拉巫師起初還會多指點她幾句,眼神裡帶著審視和期待。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審視變成了平靜的觀察,期待則化為了淡淡的無奈。巫師大人不再對她提出更高的要求,只是按部就班地教授著基礎知識,仿佛確認了她所能達到的極限。

  她知道自己的進度遠遠落後。一起上山的那個男孩,早在三年前就突破了學徒初階,進入了中階,去年甚至嘗試衝擊高階(雖然失敗了),不久前已經被瑪拉巫師允許下山,輔助處理部落里一些與巫術相關的簡單事務,比如配製驅蟲藥粉、檢查水源潔淨等,很受尊敬。而她自己,在學徒初階這個門檻上,已經原地踏步了整整四年。


  去年,瑪拉巫師很溫和地跟她談過一次。大意是,巫術之路艱難,並非人人可通。她雖然進度緩慢,但幾年學習下來,基礎的知識和辨識能力已經遠超常人。

  如果她願意下山,憑藉這些,完全可以在部落里謀一份很好的差事,比如協助管理藥圃、擔任部落孩童的啟蒙教師,甚至去首領府邸做些文書工作,地位和待遇都會比普通族人好得多,也能更好地照顧家裡。

  米婭低著頭,手指緊緊絞著衣角,沒有說話。瑪拉巫師等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勉強。

  她沒有下山。她請求留下來,即使不能再作為重點培養的學徒,哪怕只是做一名侍女,伺候巫師大人的起居,打理小院和藥圃,她也願意。她只想留在這座山上,留在離巫術最近的地方。

  父母得知後,既心疼又不解。哥哥偷偷跑上山看她,說:「米婭,回來吧,家裡現在日子好過些了,你不用那麼辛苦。巫師大人說得對,你學的那些東西,下山足夠用了。」

  米婭只是搖頭,聲音很輕但很固執:「哥,我再試試。」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試什麼。每天完成侍女的工作後,夜深人靜時,她還是會拿出那些早已翻得卷邊的獸皮捲軸,就著油燈微弱的光,一遍遍背誦那些枯燥的植物特性,一遍遍嘗試引導體內那絲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精神力。

  進展微乎其微,很多時候,她看著燈花爆開,只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充滿了對自己的失望和茫然。但她沒有停下。仿佛停下,就真的承認了自己不行,就真的切斷了與那個神秘世界的最後一點聯繫。

  然後,珈藍先生來了。

  這位先生出現得很突然。那天她正在院子裡翻曬雨季前採集的最後一批止血草,忽然聽到巫師大人的召喚。

  她跑到主院時,就看到了他,他的樣子和部落里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樣,皮膚沒那麼黝黑,輪廓更深,眼神……平靜得像秋天的湖水,但又好像能看透很多東西。他周身有一種說不出的氣息,讓人下意識地不敢喧譁。

  (大家元旦快樂!!祝大家在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主線寫膩了,這兩天嘗試著寫一個小番外,希望大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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