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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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知道,在這條路上討生活的一些車夫,心腸可沒他這么正。若是遇到落單的、看起來軟弱可欺又有幾個錢的客人,拉到荒僻無人的地段,謀財害命,然後將屍體往哪個山溝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覺,這種事並非沒有發生過。荒野,最能吞噬秘密,也最能釋放人心底的惡念。

  但老威特幹了三十多年車夫,足跡幾乎踏遍了帝國西部,卻從未動過這種念頭。這不是因為他有多麼高尚的道德情操,而是一種樸素的生存智慧。

  干那種傷天害理的事情,遲早要遭報應。不是被官方追查,就是被更惡的人黑吃黑,或者乾脆在某個雨夜被冤魂索命,他聽過不少這樣的鄉野傳聞。

  安安分分,憑手藝和力氣吃飯,雖然辛苦,但心裡踏實,夜裡睡得安穩。這或許正是他能平平安安趕這麼多年車,將兒子也帶入行的「秘訣」。

  老威特見過的人太多了。達官貴人、商賈走卒、冒險者、逃難者、騙子、真正的隱士……形形色色,他練就了一雙不算銳利但足夠沉靜的眼睛。有時候,外表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就在昨天傍晚歇腳時,他去給車廂里的年輕人送水和乾糧,無意中與對方的眼神對上了。那絕不是普通二十歲年輕人該有的眼神。

  沒有長途跋涉的疲憊與煩躁,也沒有面對陌生環境的茫然或緊張,那雙眼睛平靜得像秋日的深潭,清澈,卻又深不見底,帶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睿智與洞察力,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底的想法。

  只那麼一瞥,老威特心裡就咯噔一下,連忙垂下眼皮,恭敬地放下東西退開。

  自那以後,他心中那點因對方年輕文弱而生出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些許隨意,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這位客人,絕非常人。

  因此,每次停車休息、餵馬、打水的時候,他都不止一次地將兒子拉到遠離馬車的地方,壓低了聲音,神色嚴肅地告誡:「小子,給我聽好了,對後面那位客人,一定要恭敬!該做的事做好,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把你那點好奇心給我收起來!記住,我們是車夫,只負責把人平安送到地方,其他的,與我們無關!」

  小威特年輕,雖然繼承了父親的謹慎,但對父親如此鄭重其事的態度有些不以為然。那客人看起來明明就是個弱不禁風的讀書人嘛。但他自小聽話,尤其是父親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知道必然有道理,便老老實實地點頭應下了。

  只是,年輕人的好奇心終究難以完全壓制。一路上,他總忍不住借著遞東西、調整車篷、或者假裝看風景的機會,偷偷打量車廂里的年輕人。

  看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安靜地看書或閉目養神,動作總是從容不迫,甚至在這顛簸的路上,他翻書的手都穩得出奇。偶爾風吹起帘子,能看到他側臉的輪廓,平靜無波,仿佛周遭荒蕪的景色和潛在的危險,都與他無關。

  這種異乎尋常的鎮定,看久了,小威特心裡也慢慢生出一絲敬畏,似乎有點明白父親的叮囑了。在這不太平的世道,能如此安然獨行的人,要麼是無知者無畏的傻瓜,要麼……就是真有倚仗的「狠角色」。顯然,他們的客人不屬於前者。

  珈藍自然察覺到了那個年輕車夫小威特時不時投來的、帶著好奇與探究的目光,也聽到了老威特在休息時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告誡兒子的那些話。他只是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便不再理會。

  生活在底層的普通人,自有他們一套在夾縫中求生存、辨風險的智慧。老威特的謹慎與告誡,既是對他自身閱歷的自信,也是一種對未知力量的樸素敬畏。這份審慎,或許正是他們父子能在這條不太平的線上安穩行走至今的原因之一。

  從翡翠高塔到艾瑟城,直線距離超過三百公里。這段路程對於能夠御空飛行的大法師或許不算什麼,但對於尚未突破那個關隘的珈藍而言,持續長距離飛行所消耗的魔力是難以承受的。因此,僱傭可靠的馬車,以相對穩妥和節省精力的方式趕路,是最為實際的選擇。好在三個月的任務時限給了他一定的緩衝,無需日夜兼程地冒險。

  此刻,那五十套由高塔精心打造的符文武器,正安然存放在他手邊那個看似不起眼的深灰色行囊里。這行囊本身就是一件特製的魔法裝備,內部運用了穩定的空間拓展技術,容量遠大於外表。

  空間裝備無法嵌套存放,所以他無法將其收入自己的空間戒指,只能隨身攜帶。不過,得益於出色的空間壓縮與重量抵消符文,這行囊拎在手中並不沉重,體積也比較小,毫不顯眼。

  按照目前馬車的行進速度,預計還要兩三天左右才能抵達艾瑟城外圍。珈藍並未浪費這旅途中的時間。大部分時候,他都安靜地坐在微微顛簸的車廂里,手中捧著那本《艾爾德里奇手札》,心神沉浸在古代法術書製作的奧妙之中。

  只有在必要的進食、飲水和短暫休息時,他才會簡短地下車活動一下,呼吸幾口荒野清冷的空氣,隨後很快便回到車廂,繼續他的研讀。這種幾乎足不出車的專注,也讓老威特父子更加確信這位客人非同尋常,尋常的旅人,是很難在這樣漫長枯燥、且環境不佳的旅程中保持如此長時間靜心閱讀的。

  日頭逐漸西斜,黃昏的暖光給起伏的丘陵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邊緣,拉長了馬車的影子。曠野的風變得有些涼意。

  就在這傍晚時分,一直沉浸在書頁間的珈藍,眉頭忽然不易察覺地蹙起。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車廂簡陋的木板和後方的布簾,投向了馬車來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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