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被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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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過後的一天下午,三位身穿工商制服的人突然闖進了麗人美容院。

  兩男一女,其中年紀最大的中年男人的臉繃得緊緊的,對武華說:「我們接到舉報,美容院私自銷售『三無產品』」。

  另一位男人則對武華亮了證件,指著中年男人說:「認識一下,我們是工商所的,這位是我們新上任的張所長。」

  武華趕緊從櫃檯里走出來,想遞煙、點火,又想拉他們在休息區落坐。

  張所長大手一揮,說不抽菸,也不坐。接著就往一樓闖,一男一女緊跟身後,本來就不寬的走廊被他們占滿了。

  武華想擠到前面都擠不過去。只好高聲喊:「同志、張所長,你們不能往裡面闖,房間裡的女人們都光著身子呢。」想以此提醒正在望月搞推銷的郝青紅和梅琳。

  與此同時,郝青紅手上拿著一件粉色胸罩,剛給顧客講完文胸的尺碼。

  顧客是位二十多歲的女孩,一個月後舉行婚禮。她靦腆地笑著說:「是挺好看,我起來試試」。話音還沒落,那幾個人就把門推開了。

  伴隨著梅琳的一聲尖叫,身穿真絲睡衣的郝青紅趕緊蹲下身子,往床旁邊躲。顧客則扔掉胸罩,一把抻過蓋被,蒙住了頭。

  張所長看到梅琳手裡的樣品,示意女職員拿走內衣。問:「都是誰在賣這些貨?」

  空氣像是僵住了。美容師早已停下手中的工作,站在牆邊一動不動。美容床上的兩位顧客在蓋被裡蜷縮著身子,生怕身體露在外面。

  郝青紅說:「你們是幹嘛的?」

  「我們是工商所的。」

  「工商所的,就能隨便闖進美容院嗎?你們是男人啊,不知道我們都是女人嗎?」

  張所長的後槽牙動了動,讓女職員向前站,他和那名男性工作人員退出了房間。向樓道深處喊:「老闆呢?負責人呢?」

  武華放下電話,小跑著過來。滿臉堆笑,紋過的眉和眼線聚集到一起,黑漆漆一團。她看了一眼男職員,對張所長說:「張所長?您以前在哪裡高就?您肯定第一次來我們店,咱們去那邊說話,房間裡有顧客,她們聽到了不太好。」

  「張所長剛從分局辦公室調到這個片區當所長,希望武老闆娘配合一下他的工作。」男職員顯然認識武華,然而在這種情況下,他又不能出頭,只能小聲解釋。

  在郝青紅的抗議下,張所長不敢再貿然推其他的房門,他讓女職員挨個房間察看,最後對武華說:「她們在這兒賣內衣,你知道嗎?」

  武華一邊陪笑,一邊說:「喲,這我還真不知道,也沒人讓她們進來啊?剛才我就去了趟廁所,前台沒人,難道她們是那會兒溜進來的?張所長,我這兒可是美容院,只做美容。哪能賣東西呢?您說是不是?」

  郝青紅接過美容師遞來的羽絨服,穿好站起來,卻被武華的話打擊到一動不動。她想辯解,又看到武華給她使眼色。

  女職員站在武華辦公室門前,說其他房間都正常。

  張所長把女職員推開,打開辦公室的房門,只見沙發扶手上是郝青紅和梅琳換下來的衣服,旁邊手提包內有幾套內衣和睡衣,

  「這些貨從哪兒來的?」張所長問。

  「BJ愛美廠的貨。」

  「BJ?愛美廠?有票據嗎?」

  郝青紅趕緊點頭,說有,只是沒帶在身上。半小時後,在郝青紅的掙紮下,提包還是被年輕男人拎走了,他們說她涉嫌無照經營、非法銷售產品,一會兒去工商所接受處理。

  郝青紅覺得天塌了,讓梅琳給潤生打電話,她先去工商所。

  工商所就在保健路附近,從一個小門洞裡進去,一排小平房。

  郝青紅去的時候,她的提包就放在木櫃旁邊的椅子上。房間正中央是一個蜂窩煤爐子,長長的煙囪沿著屋頂,從門上的窗戶伸出去,屋裡屋外瀰漫著一股煤煙味兒。

  郝青紅有咽炎,不停地吞咽唾液。

  張所長一改在美容院裡的嚴厲,態度像是和藹了一些。他點著一支煙,吐了口煙圈,說:「知道嗎?你被人盯上了,據說,舉報人給我們打了好幾次電話,不湊巧趕上人事調整,一直沒去查。今天是我上任的第一天,我再不去查就是失職。你心裡應該很清楚,你的行為已經涉嫌虛假宣傳、強制消費、無證銷售等多種行為,按規定必須接受處罰。」

  「我的貨可都是正規廠家生產的,不是三無產品。您不信,可以看商標的。」


  「這樣,你先回家把進貨憑證拿來,我們還要調查美容院。」

  郝青紅無奈,只好從工商所出來。不知何時,天陰沉得像要塌下來。天氣預報說,接下來幾天還要降溫、下雪。真不明白,積雪未消,怎麼又要下。

  因為去美容院,郝青紅特意穿了雙單皮鞋,靴筒倒是護住了腳踝,禁不住便道上儘是凍得發硬的冰茬,還沒走幾步路,寒氣已從腳底往上鑽,凍得雙腳冰涼,渾身打哆嗦。她用力跺了跺腳,心裡狠狠地咒罵道:「該死的舉報人!」罵完又想,不知道梅琳找到潤生沒有,或者說,潤霞姐是不是有一些人脈,可以疏通一下關係?最後,她又想到老闆娘武華。真想不到她竟然是這種女人,把關係撇的一乾二淨,還矢口否認了提成。

  不管最終是什麼結果,看來在美容院推銷的路徹底被堵死了。

  郝青紅還沒走到公交站,梅琳和付潤生向她跑來。

  「怎麼樣?貨呢?」梅琳說。

  「說我在美容院賣三無產品、虛假宣傳、強制消費還有什麼無證銷售,貨全扣下了不說,還要罰錢。」

  「誰舉報的?太他媽的缺德了。」

  「他們不肯說,我猜是同行。」

  「一定是張薔兩口子!」

  「她怎麼知道咱們在美容院做推銷呢?」

  「沒準誰告訴她的唄,難免有熟人。」

  付潤生聽她們兩個說完,才張口說道:「美容院這種地方賣貨,不合規的,最怕被查。你們第一次去推銷時,我就想阻止。」

  「付潤生,你靠邊兒去,又馬後炮。青紅,他們說罰多少錢了嗎?」

  「倒還沒說罰款金額,只說讓回家先找進貨憑證。別看張所長在美容院裡張牙舞爪的,剛才看起來態度緩和多了。他說要不是舉報人多次舉報,他也不想一上任就辦案子。」

  付潤生說:「工商所里現在有多少貨?」

  「他們去的時候,貨賣的差不多了,就提包里那幾件真絲睡衣和幾套胸罩。幾百塊錢的成本。」

  「就算找到進貨憑證,也逃不脫挨罰。至於找關係,我看沒多大用。我姐打聽了,說這個張所長是工商系統出了名的按規章辦事的人。青紅,我覺得,你還是認真對待吧。」

  梅琳說:「要不,問問你叔叔?」

  郝青紅連連擺手,說:「我叔叔最煩別人走關係,我寧願交罰款,也不去求他。」

  五點剛過,黑夜降臨,空中飄起了雪,像鹽粒一樣砸向他們。街燈亮了,又一點點被旋轉的雪花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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