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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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張薔和她的內衣在夜市上的出現,對郝青紅還沒起步的生意是個衝擊,接下來的幾天就真是她的寒冬了。

  除了賣出去幾雙襪子和內褲,再有就是溫姐贈送的那幾件北方貨。她和梅琳,甚至連付潤生都認可的內衣,一件也沒再賣出去。

  郝青紅想起第一天晚上擺攤前,付潤生對她說過的話:市場對應的群體不同,這個最關鍵的點抓不住,就算東西再好,也沒有顧客。

  夜市是城市裡的最低端市場,肯在這裡消費買東西的,一定是收入水平不高的人。收入不高,對衣物的要求就低。北方貨以舒適為主,不講究款式和華麗的面料,成本低,零售價格也低,這也是張薔的貨走得好的原因所在。

  郝青紅找到了內衣滯銷的原因,可是能怎麼辦呢?貨品賣不出去,就沒有資金再去浙江村上貨,總不能再向叔叔伸手借錢吧。叔叔已經夠疼她了,借一千,給兩千。

  付潤生和梅琳給她出主意:要不?和潤霞姐商量商量,把貨放她店裡賣?青年市場的目標群體比夜市上的顧客收入高,還是識貨的。

  郝青紅急搖頭,倒不是說她怕遭到付潤霞的拒絕,而是覺得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講信用。每每感到沮喪時,她就會想到她的第一位顧客,那個抱孩子的年輕女人,是她,給了她堅持下去的勇氣和信心。她不是和她說了嗎?希望她抽時間再來光顧,她在夜市的生意會繼續,一直會在那個路燈下。萬一她哪天想再買內衣了,去了夜市,她卻沒在,那豈不是背叛了當初的承諾?

  郝青紅把想法說出來,惹來梅琳長長的一聲「咦」。梅琳鄙視的看著郝青紅,說:「喲,真想不到,你是這麼誠實守信的人,自己都餓肚子了,還在惦記別人家揭不開鍋。」

  郝青紅說:「梅琳,不是你以為的這樣,經商不守信,沒有人相信你,生意就無法做長久。」

  付潤生說:「青紅說的對。既然你這麼在意第一位顧客的感受,那我們就堅持。只是以後天氣越來越冷,你們要做好挨凍的準備,身體是掙錢的基礎。」

  有了夥伴的支持,郝青紅覺得每天去夜市也有了動力,南方內衣沒人買,溫姐讓她拿的秋衣秋褲等衣物幫了她大忙,偶然賣出一件,總比不開張乾瞪眼強。人家賣襪子的大姨整三輪車都是襪子,也沒見人家多發愁。

  郝青紅暗暗鼓勵自己:加油加油!

  一周過去了,兩周過去了,第一位女顧客還是沒有來。

  梅琳的熱情也大跌,每天又看不到多少錢進帳,連出攤的興趣都快磨沒了。

  付潤生變成了打氣筒,輪番給她倆打氣。

  他對郝青紅說,萬事開頭難,堅持才能有勝利。

  他對梅琳說,青紅借了這麼多錢做生意,壓力太大了。我們做為朋友,不能丟下她不管,要陪著她走到底。

  梅琳撇了撇嘴,付潤生不給她打退堂鼓的機會,接著又說,要不我從廠里辭職來陪你們?梅琳撅著嘴,又搖了搖頭,只能硬撐著陪郝青紅一起扛。

  這天,張薔早早要收攤,賣內衣的大姐疑惑地問為什麼。張薔一改平時的刁鑽,語氣變溫柔了,說答應兒子了,要早點回家。

  那一刻,郝青紅想到了女兒,每天忙忙碌碌,根本沒有時間去想女兒。

  梅琳說:「喲,想不到這女人還有兒子呢?」見郝青紅沒說話,梅琳又說:「哎,還是你幸福,姑姑幫你帶小婷,省多少事啊,這要是沒有人幫你,你這生意真就沒法做了。」

  郝青紅聽梅琳這麼一說,心裡仿佛好受了一些。等生意上了正軌,再好好安慰女兒也來得及。

  這時,隔了幾個攤位的賣棉花糖的小攤前有人嚷嚷起來,夾雜著不知哪裡來的音樂,嘈雜的很。梅琳揣著手走到路上好奇地向東張望,對面童裝攤位前的顧客也向聲音傳來的地方看。

  隔壁賣襪子的女人把襪子收到車裡,準備收攤。

  郝青紅問:「大姨,你也回家啊。」

  女人說:「看來今天不適合開張。」

  郝青紅不明就裡,看著滿地的衣物,宛如一塊塊磚頭,全砸向心頭。忽聽梅琳尖叫了一聲,郝青紅才從游離狀態回歸現實。

  攤位前站了幾個男人,一身藍色牛仔打扮,半長發,其中一個扎著馬尾、絡腮鬍子,正鼓動著腮幫子,嚼口香糖。時不時吹起一個大泡泡,直到「啪」地一聲,泡泡破了,再一點點舔到嘴中,接著嚼。

  「你們是幹嘛的?」梅琳的嗓音有點發顫。


  絡腮鬍子的前面站著一位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少年,他往前走了一步,說:「喲,你們新來的吧?連熊哥都不認識?」見郝青紅和梅琳仍舊懵懂,他接著又說,「中山路熊哥,咱夜市的協調人,哦,對,還是咱石州各大市場的老大。」

  被稱作熊哥的絡腮鬍子推了少年一把,說:「什麼老大不老大的。哎,看你們是新面孔,叫我熊哥就行。」

  郝青紅看看梅琳,梅琳看看郝青紅,誰也不懂這些人在說什麼。郝青紅扭頭找賣襪子的大姨,別說人,三輪車早就不見了蹤影。

  她硬著頭皮往前迎了迎,說:「熊哥?我們新來乍到的,不太懂,我叫郝青紅,主要做內衣生意,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熊哥也不看郝青紅,專心吹他的泡泡,泡泡越來越大,觸碰到眼睫毛後,響亮地發出一聲「啪」,泡泡破了。熊哥指指了地上的內衣,沒說話。

  少年心領神會,對郝青紅伸出手,說:「來吧。」

  郝青紅抓緊腰包,看梅琳,梅琳早不知什麼時候躲到了她的身後,渾身顫抖著,小聲說:「青紅,怎麼辦啊,這些人到底要幹嘛啊。付潤生也真是的,偏偏今天晚上值班。」

  郝青紅受到感染,竟也發起抖來,聲線也變得不穩了,說:「熊哥,初次見面,我們實在不太懂你們想幹嘛?」

  熊哥把口香糖往地上一吐,順便啐了口唾液。說:「你們倆真是不識相啊。」

  少年急忙把郝青紅拉到一邊,說:「大姐,我看你挺靈透的,怎麼就看不透事兒呢?」

  郝青紅直搖頭,梅琳始終站在郝青紅的里側,說:「小弟,你倒是說清楚一點兒啊。」

  少年伸出大拇指捏了捏食指,說:「這個,熊哥白罩著你們啊,你們得表示表示吧?真是兩塊木頭。」

  郝青紅這才鬆一口氣,接著說:「這,你們這合法嗎?」

  「喲呵,合法?嘿,沒想到夜市上來了個懂法的女人,嘿,大家都來瞧一瞧嘞。」熊哥伸出左腳踢向一套秋衣秋褲。

  郝青紅有點著急,往前走,說:「熊哥,咱有話好好說。您看,我們剛開始做買賣,啥也不懂,地上不會說話的衣服,它們就更不懂,不懂就沒有錯,沒有錯就不能被責怪,難道不是嗎?」

  少年說:「兩位大姐,啥也別說了,掏錢吧,要是不知道多少,那就有多少掏多少。」說完,又湊上去,小聲說,「你們也看到了,熊哥這人脾氣不好,趕緊意思意思,我們好上別家去,時間長了,熊哥可不好惹,剛才賣棉花糖的,腦門就被熊哥打一大包。」

  梅琳捉住郝青紅的手,示意她趕緊掏錢。郝青紅小心打開腰包,裡面只有三十塊錢。她抽出一張十塊的,遞給少年。

  少年說:「大姐,你這是打發我們要飯呢?還是當我們是叫花子呢?」

  郝青紅轉過身,把兩張十塊都抽了出來,一手攥一張,遞給少年一張,然後把腰包撐開讓他們看,說:「我們小本買賣,在夜市上擺了幾天攤,剛賣二十塊錢,全給你們還不行嗎?」

  梅琳的膽子仿佛也大了一點,她從郝青紅身後站出來,說:「你們不能太欺負人啊,這麼冷的天,我們啥也賣不出去,你們又來敲我們竹槓,還讓不讓我們活啊?」

  梅琳的聲音惹的對面賣童裝的老闆再也不能裝看不見,他拿著撐衣架的杆子往前走。

  熊哥向小弟們招了招手。少年就坡下驢,說:「看你們是不容易,這次就這樣吧,下個月一分不能少,三十塊!記住了。」

  熊哥轉身時,盯著地上一件大紅色文胸多看了幾眼,少年眼疾手快拿了起來,向郝青紅示意,說:「替熊哥謝謝你們了。」

  幾個人大搖大擺地向西走去,郝青紅終於撐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來。梅琳更委屈,抱著郝青紅嚎啕大哭,仿佛連日來的辛苦全都壓向了她。

  賣童裝的大哥走到路中間停下,轉身又回了自己的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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