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27章 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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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渭的腦中,瞬間浮現出河東郡的地圖。

  聞喜在南,絳縣在北。

  兩縣之間,隔著不過百里的山路。

  如果能拿下絳縣,聞喜的北面就有了屏障,進可攻,退可守。

  這是一步好棋。

  「人選呢?」

  薛渭問道。

  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派去的人,必須絕對可靠,還要有足夠的能力,鎮住絳縣那些桀驁不馴的地方士族。

  王猛沉吟了片刻。

  「我手上,暫時沒有合適的人。」

  薛渭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冰涼的石桌。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個名字。

  鍾期?不行,他是將才,不是政才。

  阿史那金?更不行,一個胡人去做漢家縣令,只會激起更大的亂子。

  一個個名字被他劃掉。

  突然,一個高瘦的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那個眼神銳利,性格固執,曾經因為「軍士種田有失體統」而與他當眾爭執的男人。

  「薛義,如何?」

  薛渭說出了這個名字。

  王猛明顯愣了一下。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薛義?」

  「三郎,三房終究是依附安邑的薛家大宗而存在。」

  「他們的祖宅,更是在汾陰。」

  「若是薛義得了勢,卻投向了薛威明那邊,三郎當如何?」

  王猛的擔憂,一針見血。

  啟用薛義,無異於一場賭博。

  賭贏了,聞喜得一臂助。

  賭輸了,就是引狼入室,在自己背後插上一刀。

  院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薛渭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若敢反。」

  「我定然不饒。」

  王猛看著薛渭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火下,深邃得如同寒潭。

  他看到了決心。

  他看到了殺意。

  王猛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我這就去安排。」

  他站起身,拿起馬燈,轉身向院外走去。

  「派人去縣廷的宅子,把薛義找來。」

  薛渭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就說,我有一場富貴,要送給他。」

  ……

  子時剛過。

  絳縣的夜,就黑得跟烏賊噴出的汁液一樣。

  薛渭帶著鍾期,領著兩百名虎步軍親衛,悄無聲息地抵達了城外。

  士卒們皆著赤衣,手擎赤旗。

  夜風吹過,那一片紅色在黑暗中,仿佛凝固的血。

  薛義跟在薛渭身側。

  他身旁,還有數十名從聞喜縣衙臨時抽調的縣卒,一個個神情緊張,握著兵器的手心全是汗。

  薛義的呼吸卻有些急促。

  他的胸膛里,有一團火在燒。

  聞喜縣尉。

  他幹了快十年。

  在三房的族譜中,他只是個不起眼的遠支。

  每日處理的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糾紛,抓些偷雞摸狗的賊人。

  主政一方。

  成為一縣之令。

  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現在,薛渭給了他這個機會。

  他說,有一場富貴要送給他。

  薛義看著前方那個騎在馬背上,身形挺拔如山的男人。


  他知道,只要自己不生出二心,這場潑天的富貴,自己就接得住。

  一行人沒有點火把。

  馬蹄上都裹了厚厚的麻布。

  他們像一群幽靈,悄然融入了絳縣沉睡的街道。

  唯有縣廷的方向,燈火通明。

  隱約還有嘈雜的叫罵聲,穿透夜色,傳了過來。

  薛渭抬起手。

  隊伍瞬間停下,融入了街道兩側的陰影里。

  縣廷的院牆外,幾十道人影攢動。

  他們舉著火把,將縣廷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院子裡,同樣有幾十人,手持棍棒,與外面的人對峙。

  火光映照下,每個人的臉都漲得通紅,表情猙獰。

  「曹暢,你這個背祖忘宗的王八蛋。」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指著院內一個年輕人破口大罵。

  「你父親在時,與我稱兄道弟。」

  「你竟然敢來搶這個縣令的位子。」

  他身旁另一個稍胖的老者也幫腔。

  「於老太爺家的郎君,前年便被郡里評為下上品。」

  「你曹家算什麼東西?」

  「一百年裡,出過一個下上品嗎?」

  院內那個叫曹暢的年輕人,不過二十六七歲的模樣,臉色鐵青。

  他毫不示弱地回罵。

  「下上品?」

  「還不是你們把族裡最漂亮的女兒,一個個送給郡中正換來的。」

  「我曹家雖然沒出過,卻也不稀罕這種腌臢東西。」

  這話如同一盆熱油,潑進了火堆里。

  外面的於、郭、岳三家人,瞬間炸了鍋。

  薛渭在黑暗中看著這一幕。

  他差點笑出了聲。

  當面揭短。

  真是精彩。

  他側過頭,對身旁的薛義低聲說道。

  「多看看。」

  「這些人,以後都歸你管。」

  薛義心頭一凜,重重點頭。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仔細地觀察著場中每一個人。

  他要把這些人的臉,都記在心裡。

  那個於家的宗老,顯然被曹暢的話氣昏了頭。

  「給我衝進去。」

  「把這逆子的腿打斷。」

  他身後的族中子弟們發出一聲吶喊,就要往前沖。

  「於兄,且慢。」

  那個郭家的宗老,卻伸手攔住了他。

  「這曹暢雖是個逆子,可事情鬧得太大,不好收場。」

  「若是讓蒲坂那邊知道了,你我都沒好果子吃。」

  於家宗老聞言,動作一滯,臉上現出幾分猶豫。

  這絳縣離聞喜不過百餘里。

  離著安邑與蒲坂,自然更遠一些,卻也遠沒到天高皇帝遠的地步。

  郭家宗老見他猶豫,眼珠一轉,壓低了聲音。

  「依我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殺了。」

  「全都埋了。」

  「這黑燈瞎火的,誰能知道是我們幹的。」

  他這話一出,於家宗老眼中的猶豫,瞬間變成了狠厲。

  旁邊的岳家宗老也湊了過來。

  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殺心,已起。

  「上。」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三家的人,如同一群餓狼,瘋了一般沖向縣廷大門。

  縣廷里,曹家的人雖然占著地利,拼死抵抗。

  可他們的人數,終究遠少於三家聯手。

  械鬥開始了。

  沒有章法。

  沒有陣型。

  就是最原始的棍棒相加,拳腳互毆。

  慘叫聲,咒罵聲,骨頭斷裂的脆響聲,混雜在一起。

  完全就是一場鄉野村民的械鬥。

  薛渭靜靜地看著。

  薛義的臉色,卻有些發白。

  他雖然是縣尉,卻從未見過如此血腥直白的場面。

  士族之間的爭鬥,不該是這樣。

  不該是這般,毫無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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