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24章 生於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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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謏放下茶壺,目光落在薛渭身上,眼神比之前真誠了許多。

  「伯陽之前曾有過書信從建康寄來。」

  「他在南邊,很受器重,如今已是太子洗馬。」

  薛渭端著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沒有作聲。

  「信中說,褚太后還曾親自召見過他。」

  韋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自得。

  「問了許多聞喜紙的事情,還問了那些印出來的書籍小說。」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太后,也問到了郡公你。」

  「似乎對郡公的『奇思妙想』,很感興趣。」

  薛渭的眼帘微微垂下,看著茶水中沉浮的茶葉,心中波瀾不驚。

  名聲傳到建康,是好事,卻也未必是好事。

  韋謏見他神色平淡,又嘆了口氣,臉上多了幾分歉意。

  「其實,前日那策,還有一重好處,老夫沒敢當著聖上的面說。」

  「怕你尷尬。」

  王猛抬眼看了看他。

  「讓出襄國,聖上便能騰出手來。」

  「向南用兵,專心對付占了汲縣的苻菁。」

  「畢竟,相較於北面的慕容恪,汲縣的氐人,才是我大魏心腹之患,如芒在背。」

  薛渭放下了茶杯。

  他看著眼前這位在宦海沉浮一生的老人,韋謏的眼神里,有種總算將他當成自家人的感覺。

  他也決定說幾句心裡話。

  「韋公,大魏如今,不過四戰之地。」

  「北有強燕,西有氐秦,南有東晉,東面還有個姚弋仲虎視眈眈。」

  「冉閔就算天下無敵,又能勝幾場,又能勝幾年?」

  「久守必失,久戰必敗。」

  「韋老戎馬一生,還是早些想好退路為是。」

  這番話,如同將一張血淋淋的地圖,鋪在了韋謏面前。

  韋謏臉上的那點鬆弛,瞬間消失了。

  他枯坐著,眼中的光彩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化為一片渾濁的灰。

  「退路?」

  他喃喃自語,聲音蒼老而乾澀。

  「這天下,除了南邊那個苟安的司馬家,還有西邊涼州的張氏。」

  「其餘的地方,皆是胡人當道。」

  「我這把年紀,又能退到哪裡去?」

  他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灑了幾滴在衣襟上。

  「就這樣吧。」

  「生於亂世,死於亂世,或許就是我輩的命數。」

  說完,他便再也不言語,只是怔怔地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

  離開鄴城時,天色依舊陰沉。

  官道上的風,捲起地上的枯葉與塵土,打在人的臉上,有些生疼。

  薛渭與王猛沒有驚動任何人,在城外那片熟悉的密林中,與鍾期帶領的虎步軍、夜鷺斥候匯合。

  三百多人的隊伍,沉默地踏上了返回長子的路途。

  馬蹄踩在泥濘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路無話。

  當他們回到長子城外的營地時,已是數日之後。

  營地里,一切如常。

  阿珍第一個看到了歸來的隊伍,她撩起營帳的帘子,快步跑了出來。

  她的頭髮依舊梳著簡單的辮子,一身利落的胡服,只是臉上少了幾分初見時的潑辣,多了些許安穩。

  「你們回來了。」

  她跑到薛渭馬前,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薛渭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一旁的鐘期。

  「出了什麼事?」

  「那個苻法,前幾日回來後,生了好大的氣。」

  阿珍的語速很快,像是在倒豆子。

  「他直接將苻菁留在這裡的一個幢主,用鞭子抽成了重傷。」


  「現在那人還躺在營里,不能動彈。」

  薛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苻法自然要生氣。

  自己辛辛苦苦在北面跟慕容恪打生打死,弟弟苻菁卻在南邊摘桃子,占了汲縣,直接威脅鄴城。

  換做是他,他也得氣炸了肺。

  只是苻菁遠在汲縣,鞭長莫及,只能拿他留下的人出氣。

  「張遇呢?」

  薛渭又問。

  「張遇也氣沖沖地帶兵走了,直接回他的豫州去了。」

  阿珍說道。

  薛渭笑了。

  看來這臨時拼湊起來的聯盟,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阿珍看著他的笑容,忽然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問道。

  「你……你們這次去鄴城,有沒有碰到鮮卑人?」

  薛渭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他看到阿珍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捏著衣角的手指,也下意識地收緊了。

  「碰到了。」

  他平靜地回答。

  「還殺了一些。」

  阿珍的呼吸,明顯停滯了一瞬。

  她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一分,眼神也躲閃開去,不敢再看薛渭。

  薛渭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卻沒有說什麼。

  他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既然人都走了,我們也準備一下,該離開了。」

  聽到這話,阿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又道。

  「對了,那個薛強,前兩天也回來了。」

  「他把剩下的那幾個薛家族人,都帶走了。」

  薛渭點了點頭。

  薛強能振作起來,倒也不算太出乎他的意料。

  畢竟是薛家子弟,從小受到的教育,不會讓他輕易垮掉。

  至於他會不會因為六叔的死有什麼心理陰影。

  薛渭並不關心。

  他已經救了他一命。

  他不是心理醫生,更不是什麼知心姐姐。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時代,能活下去,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至於活成什麼樣,那是薛強自己的事。

  ……

  回到聞喜的日子,像是從一場血腥的噩夢中醒來,空氣里都帶著安穩的味道。

  王猛卻沒有閒著。

  他找來幾個識字的匠人,又弄來一批最粗糙的紙張。

  紙是聞喜產的,卻不是賣給建康的那種上品,泛黃,粗糲,邊緣還帶著毛刺。

  王猛將一沓畫稿鋪在案上,對著匠人們細細分說。

  「這裡,畫的是清河王苻法與張遇將軍,被鮮卑人圍困在清河,進退無路。」

  「這一幅,要畫出鮮卑騎兵的兇悍,黑壓壓一片,如同潮水。」

  他指著另一張草圖。

  「這裡,就要畫出薛郡公,如天神下凡一般,從山崗上衝下來。」

  「他身後,是聞喜的本部兵馬,人人奮勇,個個爭先。」

  「還有這個,虎步手持弓弩射敵。一定要畫得清晰,那種萬箭齊發,洞穿敵陣的氣勢,必須要有。」

  匠人們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敬畏。

  沒過幾天,上百本只有五頁紙的簡陋冊子,就從聞喜出發,被商隊以極其低廉的價格,賣到了長安的各個書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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