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21章 漢家英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韋府的大門被轟然撞開,當冉閔那張布滿殺氣的臉出現在院子裡時,韋謏嚇得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冉閔的眼睛,在一瞬間就鎖定了站在院中的薛渭。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血色。

  他沒有說一個字。

  腰間的環首刀,已然出鞘。

  刀光如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院中的昏暗,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直撲薛渭的面門。

  王猛臉色劇變,下意識地想要上前。

  薛渭卻只是微微側身,堪堪避過那致命的一刀。

  他手腕一翻,一柄雙刃矛不知何時已握在手中,矛尖上挑,精準地磕在了冉閔的刀身上。

  鐺!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在院中炸響。

  火星四濺。

  「陛下!」

  薛渭沉聲喝道。

  回應他的,是更加狂暴的攻擊。

  冉閔仿佛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猛獸,手中的環首刀,化作一片密不透風的刀網,將薛渭完全籠罩。

  一刀快過一刀。

  一刀重過一刀。

  院子裡的石桌石凳,在二人的交手中,被迸射的勁氣攪得粉碎。

  薛渭一開始尚能憑藉矛法的精妙,勉力支撐。

  可五十招之後,他便完全落入了下風。

  暴怒狀態下的冉閔,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他手中的每一刀,都蘊含著橫行天下,斬將奪旗的無上霸氣。

  薛渭的雙刃矛,只能格擋,只能閃避,每一次兵刃的撞擊,都震得他虎口發麻,雙臂酸痛。

  漸漸的,他只能挨打。

  鐺!鐺!鐺!

  他被逼得步步後退,背心重重地撞在了一根廊柱上。

  冉閔一腳踹來,正中他的胸口。

  薛渭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去,手中的雙刃矛拄在地上,才勉強沒有摔倒。

  他故意齜牙咧嘴地吸著冷氣,胸口一陣翻江倒海。

  冉閔的刀,停在了他的喉嚨前,刀鋒上的寒氣,刺得他皮膚生疼。

  「聖上這身力氣,若是用在慕容恪身上。」

  薛渭喘著粗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焉有命在。」

  冉閔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你以為,朕怕了那鮮卑小兒?」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鐵在摩擦。

  薛渭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不怕他,那你怕什麼?」

  「一個連自己老婆孩子都不肯見的漢家天子,一個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生悶氣的英雄。」

  「你告訴我,你不怕他,誰信?」

  「放屁!」

  冉閔勃然大怒,聲如雷霆。

  「朕橫行天下,身經數百戰,何曾怕過誰!」

  「朕不過是在想,該如何破他那連環馬陣!」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中的血色,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代的是一種極致的煩躁與憋悶。

  「慕容恪,是朕平生所遇,最狡猾,最難纏的對手。」

  薛渭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緩緩站直了身體,無視了架在脖子上的刀鋒。

  「那聖上以為,我薛渭冒著殺頭的風險跑回鄴城,是來幹什麼的?」

  「自然是,來助聖上破了那慕容恪。」

  冉閔的刀鋒,如同一彎冰冷的月牙,死死貼著薛渭的皮膚。

  只要他再往前送進一分,那股盤踞在刀刃上的殺氣,就能輕易割開薛渭的喉嚨。

  「助我破慕容恪?」

  冉閔笑了。

  那笑聲嘶啞,像是從生鏽的鐵匣子裡硬擠出來,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誰要你薛三來做好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炸開的一記驚雷。

  「苻菁已陷汲城,整個汲郡都落入了他氐人之手。」

  「鮮卑慕容在北,氐胡在南。」

  「你薛三郎,為何不與那氐胡一道,從汲城攻我鄴城。」

  冉閔往前逼近一步,刀鋒幾乎要嵌進薛渭的肉里,那雙血紅的眼睛裡,翻湧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暴虐。

  「鄴城一旦落入你手,豈不是一樁不世之功?」

  院中的高力禁衛,握緊了手中的兵刃,冰冷的甲片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森然的寒意。

  韋謏早已癱軟在地上,面如死灰。

  王猛的手,悄然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眼神銳利如鷹。

  薛渭卻仿佛感覺不到喉間那致命的寒意。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柄近在咫尺的刀。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冉閔那雙充血的眼睛裡。

  「我雖名義上歸屬苻健,也受他徵調。」

  薛渭的聲音很平靜,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冉閔的耳中。

  「可我,又不是胡人。」

  「何苦要來攻伐大魏的天子,漢家的英雄。」

  最後四個字,漢家英雄。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暖流,注入了冉呈身上那片冰冷刺骨的血海。

  他握刀的手,那股足以開山裂石的力道,似乎在不經意間,鬆懈了一絲。

  他依舊死死地盯著薛渭,眼中的血色卻在慢慢褪去,仿佛一場即將燎原的野火,被突如其來的一場春雨,澆熄了最盛的焰頭。

  「好你個薛三郎。」

  冉閔的聲音里,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你也認朕是漢家英雄?」

  「聖上做事,雖常出人意料,有時不經深思熟慮。」

  薛渭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

  「卻也終究是為天下的漢兒,將那數十年被胡人欺壓的惡氣,一口出了。」

  「那被羯胡等諸部蹂躪的十幾萬漢家女子,也因此得見生天。」

  「何況,陛下破石衹,敗石宣,將不可一世的羯趙,逼得幾近走投無路。」

  「如此功績,放眼天下,又有幾人能及。」

  「說句無敵,也不為過。」

  冉閔眼中的血色,徹底消散了。

  他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肌肉也漸漸舒展開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露出一個堪稱得意的笑容。

  他緩緩收回了架在薛渭脖子上的刀。

  鐺啷一聲。

  環首刀歸鞘。

  冉閔轉過身,對著一旁嚇得魂不附體的韋謏,朗聲笑道。

  「韋太傅,你聽聽。」

  「這個薛三,還算有點見識。」

  韋謏愣愣地點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冉閔隨即又轉回頭,看著薛渭,話鋒一轉,語氣里充滿了睥睨天下的傲慢。

  「你既知朕天下無敵。」

  「那區區一個慕容恪,又豈會放在朕的眼中。」

  「上次清河一戰,不過是朕一時大意,太過輕敵罷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仿佛是在為自己的失誤找一個台階。

  「若是再戰一場,那慕容恪的首級,頃刻之間,便可教人投到茅廁里,做那溺器。」

  冉閔又開始吹噓起來,仿佛清河之敗的陰影,從未在他心頭籠罩過。

  薛渭看著他這副模樣,只是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淡淡的笑容,並不戳破。

  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需要這樣的方式來舔舐傷口,來重建那顆被重創的雄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