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16章 刮骨
一名身形修長的短須男子，提著一個木箱，從雨幕中快步走了進來。
這是薛渭從聞喜帶來的醫工之一。
苻法看著他，又看了一眼薛渭。
他咬了咬牙，在親衛的幫助下，開始解開肩上的皮甲。
濕透的鎧甲被取下，內襯的麻衣早已被血水與雨水浸泡得看不出原色。
當那件麻衣被撕開，一股混雜著血腥與腐臭的氣味，瞬間在火堆旁散開。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箭傷的位置，正中一處猙獰的舊疤。
新的傷口與舊的創口，糾纏在一起，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傷口周圍的皮肉，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微微腫脹著。
醫工只看了一眼，便臉色發白，連連搖頭。
「這……這如何是好。」
「新傷疊舊傷，都在一處，毒氣早已攻心。」
「只能先用金瘡藥敷住，聽天由命了。」
薛渭蹲下身，湊近了仔細觀察。
那傷口邊緣已經開始化膿，變色的皮肉，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這不是簡單的發炎。
是足以在數日之內，奪走一條性命的嚴重感染。
他抬起頭，看向苻法。
「怕疼嗎？」
苻法那張慘白的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大丈夫死都不怕，還怕疼？」
「你這舊傷，是不是時常發作，右臂都抬不起來？」
薛渭又問。
苻法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
「正是。」
「有時半夜都會被疼醒。」
薛渭站起身，目光掃過那名手足無措的醫工。
「想要活命，只有一個法子。」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帳內所有人都心頭一緊。
「刮骨療毒。」
醫工嚇得手裡的木箱都差點掉在地上。
「主公，不可啊！」
「小人不是華佗在世，沒有那等神乎其技的手段。」
薛渭的目光，轉向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日，你就是華佗。」
他走到苻法面前，看著他猶豫不決的眼神。
「讓人取十斤烈酒來。」
「先把你灌醉，醉了，便感覺不到疼了。」
「就算感覺得到，那疼，也足以讓你再昏死過去。」
這句話，像是一劑猛藥，徹底擊碎了苻法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他知道，薛渭說的是實話。
要麼，就這麼在痛苦中，等著傷口腐爛，然後死去。
要麼，就賭一把。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好。」
「我這條命，今日就交給你了。」
烈酒很快被取來。
那是薛渭用聞喜的法子蒸餾出的高度酒，平日裡只給傷兵清洗傷口用。
苻法沒有絲毫猶豫，接過酒罈，仰頭便灌。
辛辣的酒液，像一條火線，從他的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他連喝了三大口，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眼神也開始變得迷離。
薛渭從醫工的木箱裡，取出一個用細麻布包裹著的小物件。
打開來，是一柄巴掌大小，形如柳葉的小刀。
刀身在火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這是他當初在聞喜，親手畫了圖紙，讓最好的鐵匠，用百鍊鋼打制出來的。
「把他按住。」
幾名禁衛軍上前，死死按住了苻法的四肢。
薛渭將那柄柳葉刀遞給醫工。
「劃開。」
醫工的手，抖得厲害。
「別怕。」
薛渭的聲音，有一種奇特的鎮定人心的力量。
「就當是在切一塊腐肉。」
醫工深吸一口氣，咬著牙，手中的刀，對準了那片青紫色的爛肉，用力劃下。
嗤啦。
皮肉被切開的聲音，清晰可聞。
苻法本已迷醉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倒酒。」
薛渭的命令，緊隨而至。
一名禁衛軍將壇中的烈酒，直接澆在了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從苻法口中爆發出來。
他的身體劇烈地掙扎著，若不是被四五名禁衛軍死死按住，恐怕早已跳了起來。
白色的泡沫，從傷口上翻湧而出。
那是烈酒與膿血混合在一起的反應。
一旁的張遇，看得眼角狂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
「刮。」
薛渭的聲音，依舊冷靜得像一塊冰。
醫工用刀尖，小心翼翼地，開始刮去那些已經腐爛變黑的血肉。
刀尖與骨頭摩擦，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
那聲音，像一柄小錘，敲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苻法又醒了幾次。
每一次，都在劇痛中發出一聲慘叫，然後又迅速地昏死過去。
到後來，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醉暈的，還是疼暈的。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一個多時辰後。
當最後一絲黑色的腐肉被刮乾淨，露出下面鮮紅的，帶著血絲的骨頭時，醫工整個人都虛脫了，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薛渭接過他手中的工具比劃了下，就交給他。
醫工吸了口氣，用麻線穿上磨得極細的鐵針，開始將那道巨大的傷口，一針一線地縫合起來。
他的動作，熟練，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最後，他用乾淨的紗巾，將傷口仔細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長出了一口氣。
張遇看著那個被縫合成一條猙獰蜈蚣的傷口，又看了看旁邊一盆黑乎乎的血水與爛肉，臉色煞白，喉結不住地滾動。
他從未想過，治傷，可以如此駭人。
也從未想過，殺人如麻的自己，有一天會因為看到別人治傷而感到恐懼。
薛渭走到火堆旁，將一個陶鍋架了上去。
他從行囊里，拿出幾塊風乾的肉，還有一些菜乾，丟進了鍋里。
很快，一股肉香，驅散了廟裡的血腥與霉味。
「過來吃點吧。」
他對張遇說。
「暖暖身子。」
張遇挪了過來，在火堆旁坐下，端起一碗熱湯，一口氣喝了下去。
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讓他冰冷的四肢，總算有了一絲知覺。
「此一戰，我豫州兵，折損了七成。」
張遇的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怨毒。
「苻菁這個狗賊，為了他自己的戰功，竟拿我們上萬人的性命，去做誘餌。」
「他不是個東西。」
他又想起一事，臉色更加難看。
「薛強也不見了蹤影。」
「他那五百河東子弟，怕也是……凶多吉少。」
薛渭夾著肉塊的手，微微一頓。
他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名夜鷺的斥候，如鬼魅般，出現在了寺廟門口。
他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
「主公。」
「方才被殺的那些鮮卑人，身份查清了。」
「為首的那個百夫長，是慕容儁的族弟，慕容霸帳下的一名親信。」
張遇聽到這個名字，冷哼一聲。
「慕容家的人，最是附庸風雅。」
「雖是鮮卑胡種，卻人人精通漢話，飽讀詩書。」
「骨子裡，比誰都狠。」
薛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投向了寺廟外那片無盡的黑暗雨幕。
慕容恪他派出的追兵，真會僅僅只有這一支百人隊嗎？
這百人隊遲遲沒有回去復命，以慕容恪的性格，他會如何判斷。
會不會，已經有更多的追兵，正朝著這個方向，包抄而來。
這是薛渭從聞喜帶來的醫工之一。
苻法看著他，又看了一眼薛渭。
他咬了咬牙，在親衛的幫助下，開始解開肩上的皮甲。
濕透的鎧甲被取下，內襯的麻衣早已被血水與雨水浸泡得看不出原色。
當那件麻衣被撕開，一股混雜著血腥與腐臭的氣味，瞬間在火堆旁散開。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箭傷的位置，正中一處猙獰的舊疤。
新的傷口與舊的創口，糾纏在一起，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傷口周圍的皮肉，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微微腫脹著。
醫工只看了一眼，便臉色發白，連連搖頭。
「這……這如何是好。」
「新傷疊舊傷，都在一處，毒氣早已攻心。」
「只能先用金瘡藥敷住，聽天由命了。」
薛渭蹲下身，湊近了仔細觀察。
那傷口邊緣已經開始化膿，變色的皮肉，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這不是簡單的發炎。
是足以在數日之內，奪走一條性命的嚴重感染。
他抬起頭，看向苻法。
「怕疼嗎？」
苻法那張慘白的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大丈夫死都不怕，還怕疼？」
「你這舊傷，是不是時常發作，右臂都抬不起來？」
薛渭又問。
苻法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
「正是。」
「有時半夜都會被疼醒。」
薛渭站起身，目光掃過那名手足無措的醫工。
「想要活命，只有一個法子。」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帳內所有人都心頭一緊。
「刮骨療毒。」
醫工嚇得手裡的木箱都差點掉在地上。
「主公，不可啊！」
「小人不是華佗在世，沒有那等神乎其技的手段。」
薛渭的目光，轉向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日，你就是華佗。」
他走到苻法面前，看著他猶豫不決的眼神。
「讓人取十斤烈酒來。」
「先把你灌醉，醉了，便感覺不到疼了。」
「就算感覺得到，那疼，也足以讓你再昏死過去。」
這句話，像是一劑猛藥，徹底擊碎了苻法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他知道，薛渭說的是實話。
要麼，就這麼在痛苦中，等著傷口腐爛，然後死去。
要麼，就賭一把。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好。」
「我這條命，今日就交給你了。」
烈酒很快被取來。
那是薛渭用聞喜的法子蒸餾出的高度酒，平日裡只給傷兵清洗傷口用。
苻法沒有絲毫猶豫，接過酒罈，仰頭便灌。
辛辣的酒液，像一條火線，從他的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他連喝了三大口，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眼神也開始變得迷離。
薛渭從醫工的木箱裡，取出一個用細麻布包裹著的小物件。
打開來，是一柄巴掌大小，形如柳葉的小刀。
刀身在火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這是他當初在聞喜，親手畫了圖紙，讓最好的鐵匠，用百鍊鋼打制出來的。
「把他按住。」
幾名禁衛軍上前，死死按住了苻法的四肢。
薛渭將那柄柳葉刀遞給醫工。
「劃開。」
醫工的手，抖得厲害。
「別怕。」
薛渭的聲音，有一種奇特的鎮定人心的力量。
「就當是在切一塊腐肉。」
醫工深吸一口氣，咬著牙，手中的刀，對準了那片青紫色的爛肉，用力劃下。
嗤啦。
皮肉被切開的聲音，清晰可聞。
苻法本已迷醉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倒酒。」
薛渭的命令，緊隨而至。
一名禁衛軍將壇中的烈酒，直接澆在了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從苻法口中爆發出來。
他的身體劇烈地掙扎著，若不是被四五名禁衛軍死死按住，恐怕早已跳了起來。
白色的泡沫，從傷口上翻湧而出。
那是烈酒與膿血混合在一起的反應。
一旁的張遇，看得眼角狂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
「刮。」
薛渭的聲音，依舊冷靜得像一塊冰。
醫工用刀尖，小心翼翼地，開始刮去那些已經腐爛變黑的血肉。
刀尖與骨頭摩擦，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
那聲音，像一柄小錘，敲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苻法又醒了幾次。
每一次，都在劇痛中發出一聲慘叫，然後又迅速地昏死過去。
到後來，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醉暈的，還是疼暈的。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一個多時辰後。
當最後一絲黑色的腐肉被刮乾淨，露出下面鮮紅的，帶著血絲的骨頭時，醫工整個人都虛脫了，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薛渭接過他手中的工具比劃了下，就交給他。
醫工吸了口氣，用麻線穿上磨得極細的鐵針，開始將那道巨大的傷口，一針一線地縫合起來。
他的動作，熟練，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最後，他用乾淨的紗巾，將傷口仔細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長出了一口氣。
張遇看著那個被縫合成一條猙獰蜈蚣的傷口，又看了看旁邊一盆黑乎乎的血水與爛肉，臉色煞白，喉結不住地滾動。
他從未想過，治傷，可以如此駭人。
也從未想過，殺人如麻的自己，有一天會因為看到別人治傷而感到恐懼。
薛渭走到火堆旁，將一個陶鍋架了上去。
他從行囊里，拿出幾塊風乾的肉，還有一些菜乾，丟進了鍋里。
很快，一股肉香，驅散了廟裡的血腥與霉味。
「過來吃點吧。」
他對張遇說。
「暖暖身子。」
張遇挪了過來，在火堆旁坐下，端起一碗熱湯，一口氣喝了下去。
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讓他冰冷的四肢，總算有了一絲知覺。
「此一戰，我豫州兵，折損了七成。」
張遇的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怨毒。
「苻菁這個狗賊，為了他自己的戰功，竟拿我們上萬人的性命，去做誘餌。」
「他不是個東西。」
他又想起一事，臉色更加難看。
「薛強也不見了蹤影。」
「他那五百河東子弟，怕也是……凶多吉少。」
薛渭夾著肉塊的手，微微一頓。
他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名夜鷺的斥候，如鬼魅般，出現在了寺廟門口。
他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
「主公。」
「方才被殺的那些鮮卑人，身份查清了。」
「為首的那個百夫長，是慕容儁的族弟，慕容霸帳下的一名親信。」
張遇聽到這個名字，冷哼一聲。
「慕容家的人，最是附庸風雅。」
「雖是鮮卑胡種，卻人人精通漢話，飽讀詩書。」
「骨子裡，比誰都狠。」
薛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投向了寺廟外那片無盡的黑暗雨幕。
慕容恪他派出的追兵，真會僅僅只有這一支百人隊嗎？
這百人隊遲遲沒有回去復命，以慕容恪的性格，他會如何判斷。
會不會，已經有更多的追兵，正朝著這個方向，包抄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