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12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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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帥帳之內,新的軍報,就擺在帥案之上。

  冉閔親率四千輕騎,追擊慕容恪去了。

  大將王泰,領主力兵馬,進占了清河城。

  平昌王苻菁的拳頭,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那捲軍報都跳了一下。

  「傳令!」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被酒精和野心點燃的灼熱。

  「張遇,苻法,各領本部兵馬,即刻出發。」

  「薛強及那些河東、河內豪強的部曲,三千人,一併跟上。」

  「連夜行軍,直撲清河!」

  苻菁的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最後落在地圖上清河城的位置,眼神貪婪得像一頭餓狼。

  「冉閔主力未穩,王泰初入城中,軍心浮動。」

  「趁他深夜不備,一鼓而下!」

  清河王苻法那張被酒氣熏紅的臉上,滿是建功立業的渴望。

  他這個清河王,終於要去取回自己的封地了。

  征東大將軍張遇,依舊是那副鐵青的臉色,只是握著刀柄的手,青筋畢露,顯示著主人內心的躁動。

  唯有薛渭,站在角落的陰影里,抿著嘴,一言不發。

  這事不對。

  慕容恪是何等人物。

  那是在後世被列入武廟的絕代名將,怎麼會如此輕易地放棄一座堅城。

  就算要退,也沒有不放一把火燒了糧倉毀掉城池的道理。

  就這麼白白讓給冉閔?

  況且,長子城距離清河,足足六百里。

  等大軍跑到那,人困馬乏,哪還有力氣攻城。

  人家早就把城防布置得固若金湯了。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王猛。

  王猛仿佛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搖了搖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是陷阱。

  薛渭深吸一口氣,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大王。」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苻菁不耐煩地看向他。

  「有屁快放。」

  「慕容恪退得太快,事有蹊蹺。」

  「清河城高池深,絕非一日可下,鮮卑人怎會說棄就棄。」

  「況且,冉閔追擊,必是輕騎簡從,玄甲弩那等重物,定然留在了王泰手中。慕容恪若在前方設下埋伏,冉閔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王猛的意思,被薛渭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

  苻菁聽完,卻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里滿是輕蔑。

  「冉閔要是死了,那不是正好合了本王的心意?」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地圖上重重一拍。

  「王泰所部,不過萬餘人,入城之後,必定大肆劫掠,疏於防範。」

  「你們所領的兵馬,加起來也近萬人,趁夜突襲,清河城唾手可得!」

  「你怕了?」

  苻菁眯起眼睛,盯著薛渭。

  薛渭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平靜地說道。

  「末將願領本部兵馬,隨軍同往。」

  苻菁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

  「好膽。」

  「這樣吧,你把你昨晚那罈子烈酒,給本王拿來十斗。」

  「本王就允你跟著。」

  薛渭沒有絲毫猶豫。

  「成交。」

  他轉身走出大帳,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清明了一些。

  王猛跟在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

  「此去,九死一生。」

  「我知道。」

  薛渭的腳步沒有停。

  他帶著王猛,以及親手挑選的一百禁衛軍,回到了自己的營地。

  鍾期統領的三百虎步,早已整裝待發。

  「石燕海。」


  石燕海立刻上前一步。

  「主公。」

  「你留五十名夜鷺,看好營地。」

  「其餘五十人,以五人為一隊,分為十隊。」

  「每隔五里,分兩批,交替前出,為大軍斥候。」

  石燕海領命,正要退下。

  王猛卻忽然開口。

  「石參軍,再調兩隊人手出來。」

  他的聲音,比夜風還要清冷。

  「一隊,盯著北門。」

  「一隊,盯著南門。」

  「長子城裡,但凡有一兵一卒的調動,立刻來報。」

  石燕海心中一凜,重重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大軍開拔。

  薛渭的隊伍里,步卒與騎兵混雜,行軍的速度,自然快不起來。

  走了一天,堪堪行出四十餘里。

  薛渭抬頭看了看天色,勒住了馬韁。

  「安營紮寨。」

  這個命令,讓身後的鐘期等人,都有些詫異。

  苻法和張遇的騎兵部隊,早已絕塵而去,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他們這點路,怕是連人家的馬糞都吃不上熱的。

  夜裡篝火噼啪作響,將薛渭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對著面前的王猛,說出了心中的疑慮。

  「我們這樣走,跑到清河,黃花菜都涼了。」

  「張遇和苻法,即便是全騎兵,日夜兼程,也要七八天才能到。」

  「七八天,足夠王泰做任何準備了。」

  「我認得王泰此人。」

  薛渭從懷中,摸出一塊干硬的肉脯,慢慢地撕咬著。

  「他治軍嚴明,為人謹慎到了極點,絕不會縱兵劫掠。」

  「入城第一件事,必然是關閉城門,清查府庫,然後將二十具玄甲弩,架上城頭。」

  「深夜突襲,根本就是個笑話。」

  王猛撥弄著火堆,沒有說話。

  他的沉默,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凝重起來。

  就在這時,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是夜鷺的斥候。

  那名斥候翻身下馬,踉蹌著衝到薛渭面前,單膝跪地,聲音嘶啞。

  「主公!」

  「苻菁……苻菁動了!」

  薛渭的心,猛地一沉。

  「他去追清河王他們了?」

  斥候劇烈地喘息著,搖了搖頭。

  「不!」

  「他的大軍,出了長子南門,直奔汲縣去了!」

  汲縣。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薛渭腦中的迷霧。

  他猛地站起身,衝到一旁簡易的沙盤前。

  長子在上黨。

  清河在冀州。

  而汲縣,卻屬汲郡,在司州。

  三者根本不在一個方向。

  苻菁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清河。

  那所謂的夜襲,那所謂的建功立業,全都是幌子。

  張遇,苻法,還有薛強和那三千部曲,近萬人的兵馬,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來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棋子。

  王猛不知何時,也走到了他身邊。

  「聲東擊西。」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冰冷的讚嘆。

  「這位平昌王,好大的手筆。」

  薛渭的手指,在沙盤上,從長子,劃到清河,又猛地一轉,刺向了南方的汲縣。

  一條冰冷的鎖鏈,瞬間串聯起所有線索。

  苻菁在用近萬人的性命,為他自己真正的目標,鋪開一條血路。

  而自己這支慢吞吞跟在後面的隊伍,此刻正好處在一個無比尷尬,又無比危險的位置。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像一塊被遺忘在棋盤外的孤子。

  「主公,我們怎麼辦?」

  鍾期走上前來,臉上滿是焦急。

  是繼續北上,去追那個註定失敗的清河王大軍。

  還是掉頭南下,去淌汲縣那灘更深的渾水。

  或者,乾脆退回長子,甚至退回聞喜,置身事外?

  可一旦退了,便是臨陣脫逃,苻健正好有藉口,將整個薛家,連根拔起。

  薛渭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沙盤,腦中飛速運轉。

  他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太極殿上。

  四面八方都是人,他卻孤身一人,站在一片空曠的雪原上。

  冷。

  刺骨的冷。

  那條看不見的鎖鏈,又一次,纏上了他的脖子。

  只是這一次,執著鎖鏈另一頭的人,從苻健,換成了苻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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