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07章 觀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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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沖嘴裡那塊沒來得及咽下的牛肚,瞬間變得索然無味。

  他臉上的興奮與幸災樂禍,僵住了。

  桓豁按住酒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看向薛渭,目光裡帶著詢問與擔憂。

  王猛只是放下了筷子,拿起一塊布巾,擦了擦手,動作從容得仿佛只是要去鄰家串門。

  薛渭站起身,對著那小黃門,平靜地點了點頭。

  「有勞將軍帶路。」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強平召見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強平的府邸,坐落在長安城的朱雀門大街。

  高大的門闕,威嚴的石獅,無不彰顯著國戚的赫赫權勢。

  只是府中的氣氛,卻透著一股壓抑的死寂。

  穿過迴廊,僕婢們皆垂首屏息,腳步輕得像貓。

  空氣里沒有薰香,只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混合著陳年木料的腐朽氣息。

  正堂之中,燈火通明。

  強平一身緋色官袍,端坐於主位。

  他面容短小無須,左眼微眇,那隻眼睛此刻似乎完全失去了光彩,只剩下一片渾濁的灰白。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羊脂白玉的如意。

  冰涼的玉石,被他掌心的溫度,捂出了一層薄薄的濕意。

  薛渭走進堂中,對著他,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見過太傅。」

  強平沒有讓他落座。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薛渭的臉上。

  玉如意的尾端,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面前的黑漆几案。

  叩。

  叩。

  叩。

  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堂里,敲得人心頭髮緊。

  「渭公。」

  強平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可知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強德,昨日在城外的田莊,遭了劫難?」

  薛渭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略有耳聞。」

  強平手中的玉如意,猛地一頓。

  他身子微微前傾,那隻完好的右眼,死死鎖住薛渭。

  「有人看到,你的司兵參軍,鍾期,事發之時,曾出現在那座田莊之外。」

  強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怒火。

  他猛地一拍桌案,玉如意與漆木相撞,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你作何解釋!」

  薛渭終於抬起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慌,沒有畏懼。

  「解釋?」

  他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太傅要我解釋什麼?」

  「解釋鍾期為何會路過那座田莊?」

  「還是解釋,他為何會聽到莊中有女子撕心裂肺的驚呼,還有男子悽厲絕望的慘叫?」

  薛渭上前一步,目光毫不退讓地迎著強平。

  「他確實隔著高牆看了一眼,田莊倒是沒有進去。」

  「不過,他倒是聽到了不少關於強國舅,如何將人活活打死,如何將搶來的民女鎖在棚屋裡的事。」

  薛渭的聲音依舊平穩,每個字卻像一塊石頭,砸在強平的心口。

  「不知這些事,太傅,知是不知?」

  強平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握著玉如意的手,青筋畢露。

  「哼!」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算是默認。

  「略有耳聞。」

  薛渭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太傅既知強國舅惡行,劫掠民女,草菅人命,為何不早加管教,以正家風?」

  這一句反問,如同當面扇了他一記耳光。


  「放肆!」

  強平猛地站起身,拂袖而起,寬大的袍袖帶倒了案几上的茶盞。

  滾燙的茶水潑灑一地,氤氳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休要在此狡辯!」

  他的聲音,因羞憤而變得尖利。

  「某這就進宮,奏請天王,徹查此事!」

  「定要將兇手,碎屍萬段!」

  他不再看薛渭一眼,轉身便向著內堂快步走去,背影顯得倉皇又狼狽。

  皇宮,未央殿。

  苻健身穿一襲玄色常服,獨自坐在冰冷的御座上。

  殿中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高窗透入,在地面的金磚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他正在用一塊絲綢,反覆摩挲著那方玉璽。

  雖然此物精緻,卻不是正宗的傳國玉璽,那方傳國玉璽如今在鄴城,在冉閔的手中。

  苻健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撫過邊角,幻想著有道金鑲的傷痕。

  強平跪伏在殿下,將方才與薛渭的對質,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陛下,那薛渭言語倨傲,其下屬行蹤詭秘,強德失蹤,必與此人脫不了干係!」

  「懇請陛下降旨,將薛渭及其黨羽,盡數下獄,嚴刑拷問!」

  苻健摩挲玉璽的動作,沒有停。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強平。

  「強德出行,平日都帶百名府衛隨行。」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有些飄忽。

  「薛渭那個司兵參軍,有這本事,能悄無聲息地,將上百人盡數誅殺?」

  強平一時語塞。

  「或,或是用了什麼陰謀詭計!」

  苻健的嘴角,逸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田莊那些擄來的奴人,都跑了?」

  他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回陛下,都,都跑散了。」

  「跑了便跑了吧。」

  苻健的語氣,淡漠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就在此時,一名內侍慌慌張張地從側殿跑了進來。

  「陛下,王后娘娘……聽聞國舅失蹤的消息,急火攻心,暈過去了。」

  苻健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玉璽。

  他站起身,走到強平面前,將他扶了起來。

  「太傅不必憂心。」

  他的聲音,恢復了一絲溫和。

  「強德素來嗜酒,或只是醉臥在哪處民宅,過兩日自己便會回來了。」

  他拍了拍強平的肩膀,示意他退下。

  「去看看王后吧,好生安撫。」

  強平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大殿中,再次恢復了死寂。

  苻健轉身,對著殿中的一處陰影,緩緩開口。

  「傳個話,就說強德已經遇害了。」

  那片陰影,微微動了一下。

  苻健又走回御座,坐了下來。

  「去,密召呂婆樓進宮。」

  他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告訴他,給朕盯死了薛渭。」

  「若那薛渭心虛,有任何想要連夜離城的跡象……」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便坐實其罪,就地格殺。」

  太尉府。

  魚遵卸去了朝服,只穿著一身粗布深衣,正在燈下讀著一捲髮黃的聞喜紙。

  聽完呂婆樓帶來的密報,老太尉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將那聞喜紙,緩緩捲起,放回原處。

  「陛下多慮了。」

  他吹熄了燭火,與呂婆樓一同走出書房,站在院中。

  「強德死不足惜。」

  「只是那薛渭,倒是個難得的狠角色。」


  呂婆樓的臉上,露出一絲憂色。

  「陛下已經動了殺心。」

  「只怕薛郡公此番,凶多吉少。」

  魚遵搖了搖頭,他抬頭看著天上的那輪殘月。

  「此事,還有轉機。」

  次日,天還未亮。

  魚遵便進宮求見。

  他在苻健面前,沒有提薛渭半個字。

  「陛下,登基大典在即,此時不宜再生事端。」

  「可靜觀薛渭行止。」

  魚遵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若他心中有鬼,必然會想方設法逃離長安。」

  「若他坦蕩無愧,大典之日,必然會像往常一般,前來觀禮。」

  「屆時,是忠是奸,是清是白,陛下一看便知。」

  苻健捻著鬍鬚,雖然魚遵跟他想的一樣,他還是擺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魚遵話鋒一轉,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陛下,老臣聽聞,那解飛曾言,薛渭許諾,獻上兩百具玄甲機械弩。」

  「可如今送來的,卻只是一些散亂的部件。」

  他微微躬身,目光銳利。

  「老臣擔心,這恐是那薛渭的敷衍之詞,意在拖延。」

  苻健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他想起了當初斥候的探報,說在襄國城下,那五百具機械弩瞬間撕裂數萬大軍的恐怖景象。

  那樣的利器,絕不能掌握在一個外人手中。

  更不能,掌握在一個心思叵測,殺伐果決的外人手中。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際。

  長安城,要迎來它新的主人了。

  「不急。」

  苻健的聲音,帶著一絲胸有成竹的從容。

  「此事,待朕登基之後,再與他慢慢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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