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9章 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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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喜的城頭,王猛負手而立。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麻布長衫,身形清瘦,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像寒夜裡的星辰。

  他的目光越過城牆,俯瞰著涑水兩岸。

  新墾的桑田與麥田,整齊地鋪展到視野的盡頭。

  遠處,一座座新建的工坊,正向著天空吐出灰白色的炊煙,帶著一股木屑與草木灰混合的氣息。

  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勃發的生機,與他一路行來所見的衰敗景象,截然不同。

  薛渭就站在他身旁,沒有說話,只是陪他看著。

  許久,王猛才收回目光。

  「走走看。」

  薛渭引著他,走下城牆,穿過喧鬧的市集。

  第一站是印刷坊。

  坊內瀰漫著濃郁的墨香與紙張的乾燥氣味。

  一排排的木架上,整齊地晾著新印出的紙張,上面的字跡漆黑清晰。

  王猛隨手拿起一張,紙頁上印著的是《農桑輯要》。

  他的指尖,從那些工整的字跡上緩緩划過,感受著紙張的紋理與油墨的微凸。

  他又看向那些忙碌的工匠,他們曾經是流民,臉上卻看不到麻木,只有一種專注於手中活計的平靜。

  接著是水磨坊。

  巨大的水輪在涑水河的驅動下,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轟鳴。

  河水被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化作無可匹敵的力量。

  坊內,一排排巨大的石碓,隨著水輪的轉動,不知疲倦地起落,將糙米舂成雪白的米。

  空氣中,都是穀物被捶打後散發出的清香。

  最後一站,是玄甲弩工坊。

  這裡守衛森嚴,空氣中漂浮著桐油與金屬淬火後的獨特味道。

  解飛,正佝僂著背,對著一套複雜的青銅齒輪組,仔細地調試著。

  木屑與銅屑,在從窗戶透進來的陽光下,如同金色的塵埃般飛舞。

  王猛沒有靠近,只是遠遠看著一具已經組裝完成的玄甲弩。

  那巨大的弩身,冰冷的機括,無聲地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仿佛要將聞喜的每一寸肌理,都刻進腦子裡。

  回到縣衙後院,薛渭為他煮了一壺茶。

  不是什麼名貴的茶品,只是用山中采來的青蒿,煮出的草茶,入口帶著一股清苦。

  王猛端起粗瓷茶盞,卻沒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薛渭身上,平靜而銳利。

  「三郎治下,流民變工匠,荒地生粟帛,軍械鋒銳,堪稱一方強鎮。」

  他的話鋒,突然一轉。

  「然,缺了一股『氣』。」

  薛渭遞過茶盞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何氣?」

  王猛將手中的茶盞,重重地放在了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志氣。」

  他說出這三個字,屋內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聞喜有粟,有械,卻無魂。」

  「天下有志之士,只會視此地為武夫莽漢盤據的堡壘,而非可以託付理想的王佐之地。」

  「若無天下才智之士前來投奔,縱有千軍萬馬,堅城利器,聞喜終究只是一座孤島,風浪一起,便會傾覆。」

  薛渭沉默了。

  王猛的話,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中了他一直以來隱隱擔憂,卻又無暇顧及的軟肋。

  王猛看著他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聽進去了。

  「三郎有這印刷奇術,為何不用?」

  「當效仿漢時徵辟之制,以聞喜之名,廣發求賢令於天下。」

  「告於四方,能治民者,賞千金,入主一鄉。善謀算者,拜軍正,參贊軍機。」

  「許以高位,酬以重金,何愁天下賢才不聞風而動?」

  薛渭抬起眼,看著王猛。


  這個男人的眼中,燃燒著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火焰,那是足以將整個天下都納入棋盤的野心與自信。

  王猛迎著他的目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苻健占據關中,外示寬仁,內蓄甲兵,虎狼之心,昭然若揭。」

  「慕容俊跨據遼東,坐擁鮮卑鐵騎,卻少遠謀,不過一隅之霸。」

  「江南的褚蒜子臨朝,晉室空有衣冠正統,武備卻早已衰頹不堪。」

  他的指節,在粗糙的木案上,輕輕叩擊著,仿佛那不是木案,而是一整幅天下輿圖。

  「三郎常言『知天命』。」

  他逼視著薛渭,一字一句地問。

  「敢問渭公,自處之道,究竟為何?」

  薛渭擱下手中的冊子,迎著他銳利的目光。

  「廣積糧。」

  「高築牆。」

  「緩稱王。」

  九個字,他說得緩慢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坦言,中原混戰未止,群雄並起,此刻誰冒頭,誰就是眾矢之的。

  聞喜要做的,不是爭一時之長短。

  而是要像一條深潛的巨舟,隱藏在波濤之下,積蓄力量。

  靜靜等待天下英雄相互廝殺,耗盡元氣。

  等待天下百姓,對所有的戰爭與殺戮都感到疲敝絕望。

  到那時,再浮出水面。

  王猛聽完,先是愣住,隨即,仰天大笑起來。

  笑聲暢快淋漓,震得屋頂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好一個緩稱王!」

  他撫掌而嘆,看向薛渭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找到同類的欣賞與激動。

  「王猛願在此地,留居半年。」

  「看看三郎這『赤帝子』,究竟是真命天子,還是只能掀起一時風浪的亂世梟雄。」

  臨別之際,王猛忽然轉身,對著院中的一名禁衛軍校尉下令。

  「傳令下去,三郎麾下夜鷺軍、禁衛軍,盡換朱紅戰旗。」

  那校尉一愣,下意識地看向薛渭。

  王猛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赤者,漢家正色。」

  「亦是這亂世之中,最醒目的標記。」

  「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河東,有一支不一樣的兵馬。」

  當夜。

  王猛沒有回薛渭為他安排的住處。

  他獨自一人,騎著馬,來到了城西的裴家老宅門前。

  宅邸門前冷落,只有兩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

  門房攔住了他,一臉謙卑的惶恐。

  「我家主人……族長他老人家犯了舊疾,早已昏睡多時,實在不便見客。」

  王猛沒有強闖。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院牆外,目光穿過窗紙,落在那間漆黑的臥房之上。

  他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是裴令臥於胡床之上的身影。

  一切都寂靜無聲。

  然而,王猛的嘴角,卻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他看到,那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身影,有一隻手垂在榻邊。

  那隻手的手指,正對著地面,以一種極富韻律的節奏,一下,一下,輕輕地叩擊著。

  那不是無意識的抽搐。

  那是《莊子·逍遙遊》的節拍。

  裝瘋賣傻。

  王猛在心中冷笑一聲。

  裝瘋,能擋得住三百步外洞穿鐵甲的玄甲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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