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3章 流放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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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飛預想中亂世縣城的破敗景象並未出現。

  映入眼帘的,是成片延伸至遠方的桑田,嫩綠的葉子在微風中翻滾,像一片安靜的湖。

  幾條新挖的水渠縱橫交錯,將涑水河的支流引向更遠的田地,水聲潺潺,帶著勃勃生機。

  遠處的工坊區,幾縷青黑色的煙柱筆直地升上天空,沒有一絲飄散。

  「此地……是聞喜?」

  解飛的聲音沙啞,帶著長久未曾開口的乾澀。

  薛渭沒有回答,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解飛被帶到了印刷坊。

  那股混雜著松煙墨香與濕麻紙漿味道的氣息,讓他精神一振。

  他看到了那台簡陋卻運行不休的活字印刷機。

  他看到了工匠們將一個個獨立的木活字,熟練地排在塗滿松脂的鐵板上。

  他伸手拿起一個刻著「猴」字的反體木塊,指尖因常年擺弄各種器具而生出的厚繭,在木頭上輕輕摩挲。

  那冰冷的、帶著墨跡的觸感,仿佛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他乾涸的內心。

  他看著一張張印好的《三藏法師行記》被揭下,晾在繩上,字跡清晰,整齊劃一。

  「神技……此乃神技……」

  解飛喃喃自語,渾濁的眼中竟慢慢蓄滿了淚水。

  他轉過身,對著薛渭,這個將他從地獄裡撈出來的年輕人,深深地、鄭重地躬下身子。

  「老夫,願留於此地。」

  「至死方休。」

  解飛的到來,像一顆投入聞喜這潭活水中的催化劑。

  他只看了一眼城裡那幾架吱吱呀呀的舊水車,便搖了搖頭。

  「此物耗力甚巨,得水卻少。」

  三天後,一張全新的圖紙被繪製在新造的麻紙上。

  他根據記憶中那些早已失傳的技藝,設計出了一種全新的腳踏式水車。

  數架新水車被安置在涑水河畔,流民們踩動踏板,巨大的葉輪便輕鬆地轉動起來,將河水一斗一斗地提上高處,注入水渠。

  灌溉的效率,比之前高出了整整兩倍。

  原先只能勉強澆灌的數百畝薄田,如今徹底被清澈的河水浸潤。

  流民們看著自家田裡沒過腳踝的水,臉上露出了近乎愚鈍的喜悅。

  解飛又走進了阿史那金那間終日爐火不熄的鐵匠鋪。

  他指著牆上掛著的一張手弩,直接指出了其中的不足。

  「機括過於繁複,上弦費時,臨陣對敵,發一矢後,便成死物。」

  他拿起一塊木炭,在地上畫出了一個全新的機括結構。

  「簧片用疊層,絞盤加齒輪,可連續上弦,一次發三矢。」

  阿史那金沉默地看著地上的圖樣,眼中迸發出熾熱的光芒。

  他一言不發,轉身走回了鍛爐前,風箱被他拉得呼呼作響。

  一種全新的、小巧而致命的連弩,在聞喜的工坊里誕生了。

  它威力遠不如玄甲弩,卻勝在輕便靈活,三箭連發,足以在瞬息之間,壓制住任何小股的敵人。

  夜鷺軍的斥候們換上了新弩,他們潛行在山林間的身影,變得更加鬼魅。

  中條山的銅礦,每日依舊有百斤原銅被源源不斷地運回。

  解飛看過那些新鑄的五銖錢後,卻皺起了眉。

  「鑄錢之利,在量,不在價。」

  他拿起一塊粗煉的銅錠,在手中掂了掂。

  「此銅若煉成精銅,製成銅鏡、銅鍋,其利十倍於鑄錢。」

  薛渭採納了他的建議。

  一座新的「銅器坊」,在鑄錢工坊旁建立起來。

  鄭青萍被叫到了坊里。

  薛渭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是將一塊打磨了一半、光可鑑人的銅鏡遞給了她。

  「教會那些婦人,如何將一塊銅疙瘩,磨成這個樣子。」

  鄭青萍看著銅鏡里自己那張清冷而陌生的臉,沉默了許久。

  她最終還是接過了那面銅鏡,入手冰涼。


  她帶著那些無所事事的婦人,每日坐在坊里,用最細的河沙與麻布,一點一點地打磨著那些粗糙的銅胚。

  工坊里不再有清冷的劍鳴,取而代之的,是單調而枯燥的摩擦聲。

  裴經在蒲坂的府邸里,聽著密探的回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聞喜造出了新水車。

  聞喜造出了連弩。

  聞喜甚至開始發賣銅鏡,據說一面能換回半車的糧食。

  那個薛渭,就像一個無底的黑洞,不斷地將聞喜變成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怪物。

  他那隻斷掉的手掌,在陰沉的天氣里,又開始隱隱作痛。

  「不能再等了。」

  他咬著牙,對身邊的親信說道。

  他派人聯絡上了一支在河東與河南交界地帶游弋的羌胡部落。

  他許諾,只要他們能趁夜攻破聞喜,城中的糧食、女人,任由他們取用。

  他只要一樣東西。

  薛渭的人頭。

  夜色如墨。

  當那支百餘人的羌胡馬隊,悄無聲息地摸到聞喜城外時,等待他們的,不是沉睡的城池。

  而是早已張開的死亡陷阱。

  石燕海帶著兩百名虎步軍,如鬼魅般從城牆兩側的暗影里殺出。

  「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破空聲,撕裂了寂靜的夜。

  新制的連弩,在這一刻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沖在最前面的羌胡騎兵,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吶喊,便如下餃子一般,紛紛栽下馬背。

  一場預想中的攻城戰,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變成了一面倒的屠殺。

  裴經穿著一身夜行衣,被虎步軍的士卒從藏身的草叢裡拖了出來,像一條死狗。

  他被押到了縣廷的廣場上。

  火把將整個廣場照得如同白晝。

  薛渭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裴經。

  「勾結外族,夜襲同袍,意圖謀反。」

  薛渭的聲音很平靜,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圍觀的民夫與士卒耳中。

  他沒有給裴經任何辯解的機會。

  「斷其雙腿。」

  兩名壯碩的虎步軍士卒走上前,手中的木棍,毫不猶豫地砸在了裴經的膝蓋上。

  「咔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裴經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薛渭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將裡面灰白色的粉末,盡數灌進了裴經的嘴裡。

  是寒石散。

  大量的寒石散。

  「將他綁在木筏上,丟進黃河。」

  薛渭轉過身,不再看他一眼。

  「是生是死,看他自己的天命。」

  裴經被拖走了。

  他渾身抽搐,口中胡言亂語,臉上露出了詭異的、痴傻的笑容。

  一條木筏,載著一個廢人,被推入了黃河渾濁的急流之中,很快便消失在下游的黑暗裡。

  消息傳回蒲坂裴家大院時,已是三日之後。

  老邁的裴令正坐在庭院裡,對著一隻母雞,念念有詞地喊著「薛渭,殺了你」。

  當管家將裴經的下場,在他耳邊低聲說出後。

  裴令的動作僵住了。

  他那雙渾濁痴呆的眼睛,瞬間恢復了一絲駭人的清明。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聞喜的方向,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染紅了身前的青石板。

  緊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徹底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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