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7章 斷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蒲坂城內的市集,一個來自關中的糧商捻起一枚五銖錢,在齒間用力一磕。

  錢幣上陳舊的銅鏽帶著一股土腥氣。

  他滿意地點點頭,將錢丟進錢袋,催促著夥計把一袋袋鐵器搬上牛車。

  人群的陰影里,扮作商販護衛的薛海壓了壓斗笠,轉身沒入巷弄。

  太守府內,杜胄的手指同樣捻著一枚鏽跡斑斑的五銖錢,錢文模糊,輪廓卻極為清晰。

  「三郎,你挖的到底是哪位漢侯的大墓?」

  他抬起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探究的笑意。

  「這錢出得未免也太多了些,莫不是你學那魏武帝的摸金校尉,發丘中郎將,把裴家的祖墳給刨了?」

  薛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沒抬。

  「好像是姓呂的,上面有字,不仔細,應是叫呂輕侯。」

  他含糊地應了一句。

  杜胄也沒再問下去,有的事,問太仔細了沒意思,再說,這自古以來聞喜就沒銅,薛渭還能從別的地方運銅過來鑄錢?那不是太荒謬了嗎?

  他哪知,暗地裡,薛渭讓石燕海帶著更多的人手進了中條山,那處秘密山谷的工坊擴充到了百人,爐火徹夜不熄。

  與蒲坂的貿易相比,聞喜城內卻瀰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

  疫病在流民營中悄然蔓延。

  杜憐子按照薛渭之前教的法子,帶著阿珍幾個婦人,不分晝夜地熬煮著青蒿水。

  刺鼻的藥味混雜著病人呻吟,在簡陋的棚屋間飄蕩。

  薛渭巡查醫棚時,腳步停在杜憐子身前。

  她的手背上,被艾草灼出了一串燎泡,紅得刺眼。

  「讓下人做便是。」

  他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杜憐子像是沒聽見,依舊低頭用木勺攪動著湯藥。

  薛渭轉身離開。

  半個時辰後,石燕海沉默地將一個巴掌大的黑陶罈子放在了杜憐子手邊。

  壇身上用硃砂寫著兩個字。

  金瘡藥。

  杜憐子認得,這是薛渭從襄城帶回來的,據說是冉閔軍中的御用傷藥。

  她的指尖撫過那冰涼的陶壇,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的良心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

  ……

  裴經摔碎了第三個酒杯,他想不通。

  薛渭既不通商隊,田地里的桑苗也才剛剛冒頭,薛陶那邊更是斷了往來。

  他哪來的錢財養活那一城流民,還大興土木?

  真要信了他挖出什麼漢墓,那腦子就讓豬啃過了。

  他悄然回了一趟聞喜。

  月黑風高,城南一處偏僻的院落里,一個薛家的老工匠哆哆嗦嗦地收下一錠金子,吐露了那個驚天的秘密。

  「縣尊……在山裡……私鑄錢幣。」

  裴經的呼吸驟然急促,眼中迸射出瘋狂的光。

  敢私下鑄錢,好大的狗膽!

  上報苻天王?

  不。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他想到了另一條更毒的計策。

  他要讓薛渭身敗名裂,一無所有。

  河東郡東北的山林里,一支衣衫襤褸的軍隊正在休整。

  首領池石獨目中閃著狼一樣的光,他看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

  「裴長史,你我素無往來。」

  裴經將一袋金餅推了過去,聲音裡帶著蠱惑。

  「聞喜薛渭,私開銅礦,擅鑄錢幣,此乃謀逆大罪。」

  「池將軍若能替天行道,奪下銅礦,山谷里的一切,都歸將軍所有。」

  池石想起那個在朝歌城中放他一馬的年輕人。

  那點交情,在足以養活上千部眾的銅山面前,輕得像一片羽毛。

  何況,此亂世,背叛如同家常便飯。

  他獨目中的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


  「好。」

  「你我裡應外合。」

  一封用暗語寫就的密信,約定了動手的時日。

  這封信卻並未送到池石指定的聯絡人手中。

  一個裝扮成貨郎的斥候,在野王縣的一處茶寮里,將它交給了蕭大郎的部下。

  數日後,信到了薛渭的案頭。

  他展開信紙,臉上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只是在看一張無關緊要的報帳單。

  他只對侍立一旁的鐘期說了一句話。

  「去聞喜西道口,埋伏。」

  夜色如墨。

  池石親率五百精銳,如鬼魅般摸向聞喜城。

  他們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悍卒,動作悄無聲息。

  是真正的并州乞活軍老兵。

  當他們踏入西道口的密林時,夜風仿佛都靜止了。

  下一刻,黑暗中箭矢破空,發出尖銳的撕裂聲。

  慘叫聲瞬間劃破夜的寧靜。

  高力禁衛從兩側的坡地上衝殺而下,陣型森然,手裡的環首刀反射著冰冷的月光。

  乞活軍猝不及防,陣腳大亂。

  鍾期如一頭獵豹,直撲向陣中的池石。

  刀光一閃。

  池石的獨眼裡還帶著不敢置信的驚愕,頭顱已經滾落在地。

  藏在遠處的裴經看到火光中倒下的帥旗,嚇得魂飛魄散,撥轉馬頭就想逃。

  「咻!」

  一支羽箭破風而至,精準地釘穿了他的左手手掌,將他連人帶手死死釘在了馬鞍上。

  劇痛讓裴經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

  他發了狠,右手拔出腰刀,竟是生生斬斷了自己被釘住的手掌,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聞喜裴府。

  正追著一隻老母雞叫罵的裴令,在聽到族人帶回的消息時,突然安靜了下來。

  他渾濁的眼神變得清明,一把推開扶著他的下人,走到桌邊。

  「啪!」

  他將一隻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蠢材!」

  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傳話給經兒,讓他給我在蒲坂老實養傷,再敢胡來,我親手擰下他的腦袋!」

  罵完,他眼中的神采又迅速渙散,嘴角淌下涎水,重新變回了那個痴傻的老人。

  薛渭站在正在加高的聞喜城牆上,腳下是無數忙碌的民夫。

  他對外的說辭是,為了防備流竄的乞活軍。

  瓮城與敵樓的雛形已經建起。

  他親自繪製圖紙,指揮工匠在城牆內側挖掘暗道,出口直通城外的密林。

  當初發現銅礦的老鐵匠看著圖紙,咂了咂舌。

  「大人,這暗道……修來為何?」

  薛渭的手指在堅硬的牆磚上輕輕敲了敲,目光望向遠方。

  「真到了破城的時候,這便是活路。」

  不遠處,新的軍舍也在加緊施工,一排排營房拔地而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