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1章 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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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經的目光並未在鄭青萍髒污的手上停留,反而落在她因常年握劍而生出的薄繭上,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亂世流離,貴人亦不免風塵。」

  他沒有問她為何在此,只是閒談般說起了近來長安流行的玄學清談,言語間引經據典,風度翩翩。

  鄭青萍已經許久沒有聽過這樣的話了。

  在這裡,所有人談論的都是磚木、糧食、生死。

  她那雙原本黯淡的眸子,漸漸亮了起來,像蒙塵的明珠被擦去了灰。

  「我並非孤身一人。」

  她像是為了證明自己並未落魄至此,主動開口。

  「我還帶著從子。」

  裴經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還帶著孩子,那不是更不方便?」

  鄭青萍的眼神瞬間警惕起來,抿著唇,咬死了不說那孩子的來歷。

  「再不便,也要帶著。」

  裴經見狀,立刻轉了話鋒,又與她清談了幾句白駒過隙、莊周夢蝶,見她眼中戒備散去,才溫和笑道。

  「此地人多眼雜,在下不便久留,改日再來拜會。」

  他施施然告退,留下鄭青萍一人站在原地,臉上竟有些微微發燙。

  裴經回到家宅後,臉上的溫雅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此時一個身影正從對面的別院裡出來,手裡拿著幾本嶄新的空白冊子。

  是縣丞裴第。

  裴經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諷刺。

  「叔父這般盡心為薛縣令奔走,想來不日便要高升了?」

  裴第聽到這聲「叔父」,背脊就是一僵。

  他雖是裴經的長輩,卻是裴家的遠支,在裴經這嫡流長房的子孫面前,從來都直不起腰。

  他不敢接那句諷刺,只是喏喏地應了一聲。

  裴經的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幾本用來登記錢糧的空冊子上,聲音冷了下來。

  「縉兄,就死在那薛三郎的手中。」

  「一刀,斬下了頭顱。」

  「他從關中帶來的上百車貨,至今還不知所蹤。」

  裴經向前逼近一步,死死盯著裴第。

  「你若還認自己是裴家人,就該想辦法,為縉兄報仇。」

  裴第的身子猛地一頓,握著冊子的手,指節都發白了。

  他側過身,避開裴經的目光,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未敢忘。」

  回到自家府邸,裴經立刻鋪開紙筆。

  他提筆寫就一封信,墨跡落在紙上,帶著一股冰冷的殺意。

  他將信封好,交給一個心腹家奴。

  「送去長安,交給那位苻天王的親信貴人。」

  「務必親手交到。」

  信中,他詳盡地描述了鄭青萍的身份,又添油加醋地暗示了薛渭與這位前朝羯趙貴女關係匪淺,意圖染指。

  要讓薛渭身敗名裂,死於非命,只靠聞喜這點力量,遠遠不夠。

  最好的刀,自然是如今這片土地上最強的主人。

  大秦。

  薛渭自然不知背後有人正在為他織一張致命的網。

  他背著手,站在那片初具雛形的營房前,看著一棟棟兩層小樓的木架子拔地而起。

  「萬丈高樓平地起,這才兩層,還是矮了。」

  他對著身旁的薛收說道。

  「地基也打得不牢,這建築材料,終究是不行。」

  薛收聽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明白自家三郎在說什麼。

  他只知道這已經是聞喜縣百年未見的大工程了。

  「三郎,這幾日,又收納了一千五百名流民充作民夫。」

  薛收的臉上泛著油光,那是累出來的,也是興奮。

  「還挑出約莫兩百名婦人,做些縫補漿洗的活計。」

  薛渭點了點頭,難怪這工程進度肉眼可見地快了起來。


  「我記得那日,合格的千人不到?」

  「嗨,外頭的流民聽說咱們這兒有活干,有飯吃,還有地方睡,都拖家帶口地跑來了。」

  薛收嘆了口氣。

  「這還只是挑剩下的。」

  「那些體格不行,身上有病的,都被趕到城外,還有三千多人呢。」

  薛渭的目光轉向不遠處正給人盛粥的阿珍。

  「阿珍。」

  阿珍應聲抬頭。

  「你過來。」

  薛渭等她走近,問道:「那些人體內可有疫病?會不會傳染?」

  阿珍脆生生地答道。

  「按主公你之前教的法子查驗過了。」

  「最可怕的天花,也就是痘診,一例都未發現。」

  「有幾起吊腳痧、癟螺痧,就是霍亂,都按您的吩咐,把人單獨隔開了。」

  「還有些發瘟疫瘧病的,也找了草蒿、青蒿,榨了汁水給他們餵下去。」

  「所有得了傳染病的,都關在城外那幾個廢棄的小院子裡了。」

  「一起關的?」薛渭問。

  「是。」

  薛渭皺了下眉,這不是在練蠱嗎?

  看阿珍一臉不解,他擺了擺手。

  「算了,活不活得下來,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阿珍卻很樂觀。

  「那幾位醫工都說主公的法子好用,診斷也准,治病也見效,他們肯定能活下來的。」

  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就是不知道,主公什麼時候,連醫術也這麼精通了?」

  「略懂一二。」

  薛渭含糊一句,隨即叮囑道。

  「你帶著從流民里挑出來的那兩百個婦人,好好教她們,水要燒開了喝,要勤洗手,再用些烈酒擦拭手心。」

  「還有,去杜憐子那報個到,讓她帶著你們做一批能遮住口鼻的布巾子。」

  「剩下的,就讓她們去洗衣,挖野菜,做些飯糰。」

  「這都好辦。」

  阿珍點頭如搗蒜,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壓低了聲音。

  「就是……就是那些流民里,有人在亂嚼舌根。」

  「他們說,主公特意挑這兩百個婦人,是因為……因為好色,是個登徒子。」

  阿珍學著那些人的語氣,臉上卻帶著氣憤。

  「還說,主公每晚,都要兩個婦人陪著睡。」

  「我說不是,他們不信。」

  她越說越氣。

  「有些婦人家的男人,聽了這話,竟然還挺高興,說主公能看上他家的婆娘,是他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薛渭聽完,竟是笑了。

  「讓他們說去吧。」

  「清者自清。」

  他擺了擺手,渾不在意。

  「我這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連內院的門,除了晚上回去睡覺,都邁不進去,哪來的閒工夫。」

  阿珍眨了眨眼,一本正經地反問。

  「可那些人,不就說是晚上的事嗎?」

  薛渭被她一句話噎住,哭笑不得。

  「行了你,好好干你的活去。」

  他轉頭對薛收說:「盯著點,把工期再壓縮一下,按之前的算法,怕是得蓋上一年。」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滾雷般傳來。

  薛渭抬眼望去,正看到薛立騎著馬,正朝著工地這邊,瘋了似的疾馳而來。

  他來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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