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0章 收容
那股要命的香氣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捅穿了所有人的理智。
黑壓壓的將要餓死的流民們，像是突然間活了過來，朝著那幾口粥鍋猛撲上去。
就在這時，空氣里響起一片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尖嘯。
咻咻咻——
數百支羽箭憑空出現，像是收穫季節里的蝗蟲，蟄伏後爬出了土，又飛上了天，精準地撲進了人潮的最前端。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漢子，身上瞬間炸開十幾朵血花，整個人像個被扎滿了針的刺蝟，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身後的流民嚇得魂飛魄散，想停，可後面的人潮卻像失控的洪水，剎不住車，狠狠地撞了上來。
骨頭斷裂的脆響和驚恐的尖叫混成一團。
更後面的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瘋狂的喊著粥，給我粥。
生存的念頭占據了全身，除此之外，別無它想。
薛義的嘴唇抖得發烏，眼看不對勁了，這才扯著嗓子大喊：「站住！都站住！」
「這是工地上幹活的人才有得吃的飯食，你們是流民，怎麼敢搶工匠們的飯？」
一個餓得只剩骨架的男人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地哀求：「大人，我們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再不吃，就只能……只能人吃人了……」
他說到最後，眼神閃爍，不敢與人對視。
鍾期不知何時已走到他面前，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已經吃過了吧？」
那人渾身一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這世道，人吃人不算什麼。」
鍾期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恐懼的臉。
「但你們敢搶這碗粥，就是跟我家主公過不去。」
「我告訴你們，我家主公，那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別說你們這些身子虛浮的流民，就是那石衹的精兵，也頂不住主公一次衝鋒。」
「可知我家主公在襄城城牆下殺了多少人嗎？有多少羯趙精銳死在我家主公雙刃矛下嗎？死在環首刀下嗎？」
「想死的，就再往前沖一步試試。」
一百多個埋伏著的高力禁衛從土堆後，屋架旁冒了出來，人人張弓搭箭，箭頭上的寒光，像狼的眼睛。
流民們全都僵在原地，掐著手，連大氣都不敢出。
只有肚子裡那陣陣雷鳴般的咕咕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死寂中，一個平淡的聲音響了起來。
「想不想跟他們一樣，幹活，吃熱粥？」
鍾期和薛義都聽出了這聲音。
薛渭從那百餘名弓手身後走了出來，他身上連一絲殺氣都沒有，平靜得像個飯後散步的田舍翁。
「想！太想了！」
立刻就有人喊了出來，那聲音裡帶著哭腔，仿佛光是想著那碗熱粥，就已是天大的恩賜。
薛渭的目光落在薛義身上。
「去找薛縣尉登記。身體合格的，編入民夫隊，一起幹活。」
「住的嘛，先在草棚里擠擠。等軍舍蓋好了，你們也能住進去。」
「不過，誰先住，誰後住，就看你們幹活賣不賣力了。」
別說住樓房，就是能有口飯吃，他們就願意把命賣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薛義身上，那眼神里的渴望，燙得薛義幾乎要跳起來。
他連忙讓手下去取筆墨紙張，心裡一陣後怕，幸好自己小時候讀過幾篇《尚書》，認得幾個字，不然今天這差事就辦砸了。
薛渭又補了一句。
「登記要記清楚。姓名，性別，年紀，是漢人還是胡人，哪裡人，多高，多重，會幹什麼活，都寫上。」
「再找幾個懂行的醫工來，做個簡單的身子查驗，主要是看有沒有疫病，殘疾。」
「缺胳膊少腿的可不要，工地乾的是體力活，為一兩個人影響整體進度，不行。」
「旁的病……餓了這麼久，又吃了不乾淨的東西，身上帶點毛病也正常，那都不要緊。」
鍾期看著亂糟糟的人群，吼了一嗓子：「排好隊！一個個來，再亂擠的，今天就別想吃飯了！」
人群立刻安靜下來。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快謝謝縣令大人！謝謝三郎！謝謝主公！」
喊著喊著，那稱呼就只剩下了最後兩個字。
「謝謝主公！！」
薛渭擺了擺手。
「都起來，先登記，再上工。」
一旁，剛指揮人把粥桶搬到安全地方的阿珍，忽然脆生生地開口。
「我會醫術。」
薛渭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嗬，還有主動請纓的？院子裡的活不干，跑來城門口乾苦活累活？
「你倒是會得挺多。會騎馬，會醫術，想必還會射箭吧？」
阿珍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你怎麼知道？」
薛渭沒回答，只是說：「那你去幫著給那些婦人查驗身子。」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對杜憐子說：「去弄些布條，做成能遮住口鼻的東西，給查驗的人都戴上。」
杜憐子立刻應下，一轉身，卻看到鄭青萍正抱著她那從子，百無聊賴地縮在角落裡。
薛渭的聲音也飄了過來。
「她怎麼不幹活？」
杜憐子小聲解釋：「她那孩子還小……」
「是從子，又不是親兒子，她又不用餵奶。」
薛渭的聲音里沒什麼情緒。
「鄭青萍，你去把新挖來的那些野菜都晾曬乾了。這亂世里，一缸子鹹菜可比什麼都金貴，至少你知道那不是人肉做的。」
過了一會兒，薛渭看她還不動，就哼道：「真是來享福的？要不要我跟你算算房錢，飯錢？一整天下來少說也得有個上萬錢吧？十天就是，一百天就是……」
鄭青萍的臉漲得通紅，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向後院的菜圃。
她剛蹲下身，就看到一個身影走進了後院。
那是個模樣俊俏，膚色白皙的青年文士，一身寬袍博帶，與這工地的泥濘塵土格格不入。
鄭青萍的心沒來由地一跳。
那人徑直走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士族特有的清雅。
「聽說，你是鄭皇后的親侄女？」
「在下裴經，字文深。原司徒裴憲裴景思之孫，河東聞喜裴氏族人，有禮了。」
黑壓壓的將要餓死的流民們，像是突然間活了過來，朝著那幾口粥鍋猛撲上去。
就在這時，空氣里響起一片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尖嘯。
咻咻咻——
數百支羽箭憑空出現，像是收穫季節里的蝗蟲，蟄伏後爬出了土，又飛上了天，精準地撲進了人潮的最前端。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漢子，身上瞬間炸開十幾朵血花，整個人像個被扎滿了針的刺蝟，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身後的流民嚇得魂飛魄散，想停，可後面的人潮卻像失控的洪水，剎不住車，狠狠地撞了上來。
骨頭斷裂的脆響和驚恐的尖叫混成一團。
更後面的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瘋狂的喊著粥，給我粥。
生存的念頭占據了全身，除此之外，別無它想。
薛義的嘴唇抖得發烏，眼看不對勁了，這才扯著嗓子大喊：「站住！都站住！」
「這是工地上幹活的人才有得吃的飯食，你們是流民，怎麼敢搶工匠們的飯？」
一個餓得只剩骨架的男人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地哀求：「大人，我們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再不吃，就只能……只能人吃人了……」
他說到最後，眼神閃爍，不敢與人對視。
鍾期不知何時已走到他面前，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已經吃過了吧？」
那人渾身一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這世道，人吃人不算什麼。」
鍾期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恐懼的臉。
「但你們敢搶這碗粥，就是跟我家主公過不去。」
「我告訴你們，我家主公，那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別說你們這些身子虛浮的流民，就是那石衹的精兵，也頂不住主公一次衝鋒。」
「可知我家主公在襄城城牆下殺了多少人嗎？有多少羯趙精銳死在我家主公雙刃矛下嗎？死在環首刀下嗎？」
「想死的，就再往前沖一步試試。」
一百多個埋伏著的高力禁衛從土堆後，屋架旁冒了出來，人人張弓搭箭，箭頭上的寒光，像狼的眼睛。
流民們全都僵在原地，掐著手，連大氣都不敢出。
只有肚子裡那陣陣雷鳴般的咕咕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死寂中，一個平淡的聲音響了起來。
「想不想跟他們一樣，幹活，吃熱粥？」
鍾期和薛義都聽出了這聲音。
薛渭從那百餘名弓手身後走了出來，他身上連一絲殺氣都沒有，平靜得像個飯後散步的田舍翁。
「想！太想了！」
立刻就有人喊了出來，那聲音裡帶著哭腔，仿佛光是想著那碗熱粥，就已是天大的恩賜。
薛渭的目光落在薛義身上。
「去找薛縣尉登記。身體合格的，編入民夫隊，一起幹活。」
「住的嘛，先在草棚里擠擠。等軍舍蓋好了，你們也能住進去。」
「不過，誰先住，誰後住，就看你們幹活賣不賣力了。」
別說住樓房，就是能有口飯吃，他們就願意把命賣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薛義身上，那眼神里的渴望，燙得薛義幾乎要跳起來。
他連忙讓手下去取筆墨紙張，心裡一陣後怕，幸好自己小時候讀過幾篇《尚書》，認得幾個字，不然今天這差事就辦砸了。
薛渭又補了一句。
「登記要記清楚。姓名，性別，年紀，是漢人還是胡人，哪裡人，多高，多重，會幹什麼活，都寫上。」
「再找幾個懂行的醫工來，做個簡單的身子查驗，主要是看有沒有疫病，殘疾。」
「缺胳膊少腿的可不要，工地乾的是體力活，為一兩個人影響整體進度，不行。」
「旁的病……餓了這麼久，又吃了不乾淨的東西，身上帶點毛病也正常，那都不要緊。」
鍾期看著亂糟糟的人群，吼了一嗓子：「排好隊！一個個來，再亂擠的，今天就別想吃飯了！」
人群立刻安靜下來。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快謝謝縣令大人！謝謝三郎！謝謝主公！」
喊著喊著，那稱呼就只剩下了最後兩個字。
「謝謝主公！！」
薛渭擺了擺手。
「都起來，先登記，再上工。」
一旁，剛指揮人把粥桶搬到安全地方的阿珍，忽然脆生生地開口。
「我會醫術。」
薛渭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嗬，還有主動請纓的？院子裡的活不干，跑來城門口乾苦活累活？
「你倒是會得挺多。會騎馬，會醫術，想必還會射箭吧？」
阿珍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你怎麼知道？」
薛渭沒回答，只是說：「那你去幫著給那些婦人查驗身子。」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對杜憐子說：「去弄些布條，做成能遮住口鼻的東西，給查驗的人都戴上。」
杜憐子立刻應下，一轉身，卻看到鄭青萍正抱著她那從子，百無聊賴地縮在角落裡。
薛渭的聲音也飄了過來。
「她怎麼不幹活？」
杜憐子小聲解釋：「她那孩子還小……」
「是從子，又不是親兒子，她又不用餵奶。」
薛渭的聲音里沒什麼情緒。
「鄭青萍，你去把新挖來的那些野菜都晾曬乾了。這亂世里，一缸子鹹菜可比什麼都金貴，至少你知道那不是人肉做的。」
過了一會兒，薛渭看她還不動，就哼道：「真是來享福的？要不要我跟你算算房錢，飯錢？一整天下來少說也得有個上萬錢吧？十天就是，一百天就是……」
鄭青萍的臉漲得通紅，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向後院的菜圃。
她剛蹲下身，就看到一個身影走進了後院。
那是個模樣俊俏，膚色白皙的青年文士，一身寬袍博帶，與這工地的泥濘塵土格格不入。
鄭青萍的心沒來由地一跳。
那人徑直走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士族特有的清雅。
「聽說，你是鄭皇后的親侄女？」
「在下裴經，字文深。原司徒裴憲裴景思之孫，河東聞喜裴氏族人，有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