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2章 投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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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鹿?

  呃,管一個五大三粗的匈奴猛將叫小鹿?

  叫得如此親熱?

  空氣仿佛凝固了。

  石燕海握著刀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台階下的薛渭,卻只是抬起頭,迎著苻菁那利刃般的目光,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反而露出一個近乎於讚嘆的微笑。

  「在回答將軍這個問題前,薛渭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苻菁沒有說話,只是眼中的殺意更濃了一分。

  薛渭卻像沒看見一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天下皆知,氐人能自略陽而起,西入關中,成就今日王霸之業,皆賴衛大將軍天縱神武。」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包括那些手按刀柄的羽林騎。

  「而我薛渭,雖不敢與將軍比肩,卻也自認是當世英雄。」

  「鹿勃早那等酒囊飯袋,廢物一個,死於我手,是他技不如人,命該如此。」

  「將軍乃蓋世豪傑,若為一廢物,而斬一英雄。」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苻菁,一字一句道。

  「豈非是天大的虧本買賣?」

  院中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以為苻菁會暴怒。

  誰知,那張布滿煞氣的臉上,殺意竟緩緩褪去,轉而浮現出一絲濃厚的興趣。

  「好一張利嘴。」

  苻菁走下台階,魁梧的身軀帶來巨大的壓迫感。

  「光說不練,可算不得英雄。」

  「讓我看看,你的本事,配不配得上你的狂妄。」

  他揮了揮手。

  立刻有親兵取來了薛渭的六石弓與箭囊。

  薛渭接過弓,掂了掂,隨手抽出一支羽箭。

  他沒有瞄準遠處的箭靶,而是看向院角的一棵老槐樹。

  「嗡!」

  弓弦震響。

  羽箭破空而去,精準地釘在了一片即將飄落的枯葉上,箭羽的顫動,將那片葉子牢牢鎖在樹幹。

  不等眾人驚嘆,薛渭第二箭已然出手。

  箭矢離弦,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繞過一根廊柱,正中靶心。

  緊接著,第三箭,第四箭。

  每一箭都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射出,卻又無一例外地命中目標。

  苻菁的眼睛越來越亮。

  「好箭法!」

  「可光有箭法,上陣也是個死。」

  「呂崇文!」

  被石燕海放開的呂崇文立刻出列。

  「你,帶上五個人,與薛使君過過招。」

  「記住,別傷了性命。」

  六名身經百戰的氐秦武將,將薛渭圍在中央。

  薛渭扔掉弓,親兵又遞上了他那杆雙刃矛。

  長矛在手,他的氣勢陡然一變。

  呂崇文等人剛一合圍,薛渭的身影卻忽然動了。

  他沒有硬拼,只是腳下一個滑步,便從兩人之間的縫隙中穿過,手中長矛如毒蛇吐信,輕輕在一名武將的手腕上一磕。

  那人只覺手腕一麻,環首刀已然脫手飛出。

  薛渭反手一挑,矛杆又精準地點在另一人的膝彎。

  那人「撲通」一聲,單膝跪地。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不過十幾息的功夫,六個人,全部被繳了械,武器散落一地。

  薛渭收矛而立,氣定神閒,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呂崇文站在原地,臉上滿是震撼與敬佩。

  「哈哈哈!」

  苻菁撫掌大笑,聲音洪亮如鍾,震得人耳膜生疼。

  「好!好一個薛渭!」

  「你確實比小鹿那廢物強出百倍!」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薛渭的手臂,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欣賞。


  「如此英雄,窩在河東太可惜了。」

  「可願到我麾下,助我成就大業?」

  薛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與遺憾。

  他長長嘆了口氣。

  「能得將軍看重,實乃薛渭三生有幸。」

  「只是可惜……可惜啊。」

  「家有老母,年已九旬,老父亦將近古稀。」

  「為人子者,實在不敢遠遊,置二老於不顧。」

  他說著,臉上浮現出真摯的孝子之情。

  「還請將軍寬限兩年。」

  「待我為二老送終之後,薛渭願提頭來見,憑將軍驅使,助將軍角逐天下!」

  「角逐天下」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苻菁心中炸響。

  他看著薛渭,眼神瞬間變得無比熾熱。

  「好!」

  「既有才幹,又存孝心,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苻菁拉著薛渭的手,態度親熱得判若兩人。

  「我這就上表天王,就說你薛渭棄暗投明,撥亂反正。」

  「官復原職,仍為司州刺史,河東郡公!」

  至於裴縉那個告密者,他連提都未再提一句。

  「你也別急著走,在野王多住些時日,你我二人,正好抵足而眠,徹夜長談。」

  這一住,便是十五日。

  苻菁仿佛找到了知己,每日都與薛渭同進同出,同吃同睡。

  薛渭也毫不藏私,將自己兩世為人的見識,揀選著說了出來。

  從九州山川的走向,到夜空中星宿的奧秘。

  從黃河鯉魚去腥增鮮的一百種方法,到一份完美的蛋炒飯必須用鐵鍋猛火才做得出所謂鍋氣。

  苻菁聽得如痴如醉,常常驚為天人。

  當他得知薛渭還曾收留了數百名羯胡、雜胡官員的家眷時,更是拍著他的肩膀大加讚賞。

  「那些漢人儒生,總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唯有你薛渭,有包容四海之心,將來必成大事!」

  臨別之日,苻菁竟有些戀戀不捨。

  「要不,我派人去河東,將二老接來長安奉養?」

  薛渭連忙推辭。

  「二老年邁,經不起舟車勞頓,多謝將軍美意。」

  苻菁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念頭。

  要不……派人去把那兩個老的弄死算了?

  這個想法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壓了下去。

  不行,萬一事後被薛渭察覺,反而不美。

  況且,一個七十,一個九十,又能活幾年?

  正在此時,長安的回信到了。

  苻健的旨意,與苻菁的上表略有出入。

  「天王准了你的河東郡公爵位。」

  苻菁將詔書遞給薛渭。

  「只是這司州刺史的官職,天王說,要你先去長安見他一面,再行任命。」

  他臉上帶著一絲歉意。

  「我這邊軍務纏身,不能送你去長安了。」

  苻菁親自將薛渭送出野王城外十里,又贈了二十多車金銀布帛,這才依依惜別。

  直到苻菁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一直沉默跟在薛渭身後的石燕海,才終於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

  「三郎,這位衛大將軍……」

  「他……不會有什麼毛病吧?」

  薛渭想起那十五日抵足而眠,雖然是分榻而睡,但也確實離得太近。

  他搖了搖頭。

  「應該不會。」

  可不知為何,他腦海中忽然閃過苻菁一位男女通吃的堂弟的名字。

  薛渭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只想離那位衛大將軍越遠越好。

  他一夾馬腹,催促隊伍加快了腳步。

  匯合在城外架著玄甲弩,帶著高力禁衛的鐘期,一併向長安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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