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6章 胡臭
尚書令王簡的府邸，此刻燈火通明，與尋常人家入夜後的寂靜截然不同。
僕役們腳步匆匆，進進出出，壓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緊張。
王簡在堂中來回踱步，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顯然心緒不寧。
韋伯陽與薛渭坐在一旁，前者捧著一杯熱茶，有一下沒一下地呷著，後者則神色平靜，打量著這府邸的陳設。
終於，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快步從外面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塵土。
「啟稟家主，野王城那邊……有消息了。」
王簡猛地停住腳步，急聲問道：「如何？察之他……」
那管事喘了口氣，道：「王使君……王使君他還活著。」
王簡與韋伯陽皆是一怔。
「只是……只是他被那支該死的乞活軍，一路裹挾著，往洛陽方向去了。」
王簡聽聞此言，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勃然大怒。
「豈有此理！」
他一拳砸在旁邊的案几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這群乞活軍，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亂賊！」
「竟敢裹挾朝廷命官！」
「一群烏合之眾，也配在洛陽那種地方橫行？」
王簡氣得吹鬍子瞪眼，不停咒罵著乞活軍的不是東西，言語間充滿了鄙夷與不屑。
韋伯陽在一旁附和了幾句，隨即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滲出些許淚花。
王簡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元亮，你看看你，成日便知服食那寒石散，人都快散架了！」
「這韋家將來，怕是……唉！」
韋伯陽只是打了個哈哈，臉上不見絲毫氣惱。
「簡公說笑了。」
王簡重重哼了一聲，轉而看向薛渭，目光銳利。
「河東那邊，如今是何光景？」
「老夫聽說，你們薛家，還有河東不少士族，都準備投靠那氐賊苻健了？」
薛渭淡淡道：「晚輩久離河東，實不知曉。」
王簡冷笑道：「哼，不知曉？」
「我告訴你們，便是投晉，也斷不可投胡！」
他忽然湊近薛渭，皺了皺鼻子。
「你這一身的胡膻味，著實難聞！」
薛渭聞言，不怒反笑，朗聲道：「簡公此言差矣。」
「想當年，簡公在石虎帳下，與那麼多羯胡、氐胡、羌胡同朝為官，日日叩拜在那石虎腳下，想必也是『忍辱負重』了。」
「也真是難為簡公了。」
「至於魏主……」薛渭頓了頓，笑容更深，「那更是臥薪嘗膽，堪比越王勾踐再世的頂尖好手啊。」
「你！」
王簡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薛渭，半天說不出話來。
韋伯陽見狀，生怕王簡一口氣上不來，連忙拉起薛渭。
「簡公息怒，息怒。」
「薛郎君年少，口無遮攔，您老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說罷，便拖著薛渭快步往外走。
出了王府大門，韋伯陽才鬆了口氣，抱怨道：「三郎，你這又是何苦？」
「罵他也便罷了，怎的連我也捎帶上了？」
薛渭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
「一時氣不過罷了。」
韋伯陽又打了個哈欠，眼神有些迷離。
「什麼胡，什麼漢，我早就看透了。」
「兵馬強壯，那胡人也是漢民的天子。」
「若是兵敗勢弱，說你是胡，你便是胡，還能如何？」
他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薛渭問道：「你就不擔心太傅大人，真箇上書去勸諫太原王那件事？」
韋伯陽腳步一頓，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
「在意，又如何？」
「父親的脾性，你怕是不知，他決定的事，幾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瞥了薛渭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原先我還擔心，萬一主上真動了雷霆之怒，香兒那丫頭該如何是好。」
「如今看來，三郎你，是斷然不會見死不救的了。」
兩人說著，已回到韋府。
剛進門，便見杜憐子迎了上來，面帶憂色。
「大郎，你們可回來了。」
「家翁他……他方才已經出門，說是去找申太尉與盧中書他們商議了。」
申鍾，太尉，出身魏郡申氏。
盧諶，中書監，出身范陽盧氏。
這兩人，皆是朝中舉足輕重的大士族領袖，且都身居高位。
杜憐子遲疑了一下，輕聲問道：「家翁將此事鬧得這般大，聯絡如此多的朝臣，主上……主上那邊，會不會更加震怒？」
薛渭聞言，嘴角露出一絲莫名的笑意。
「那是肯定的。」
「不過，死一家也是死，死道友不死貧道。」
「索性拉上幾家一起，黃泉路上，倒也不算寂寞。」
杜憐子聞言，不由得一愣，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韋伯陽在一旁聽了，卻是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薛渭的肩膀，便自顧自往後院走去，想來又是去尋他的寒石散了。
杜憐子看著韋伯陽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這才轉向薛渭，眼中帶著一絲懇求。
「三郎，就……就真的沒有法子，幫幫阿翁，幫幫韋家麼？」
薛渭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
「我將你與香兒安然送到鄴城，難道還不夠？」
他語氣微微一頓，帶上幾分戲謔。
「莫不是，你想要個孩兒，也需我來幫忙？」
杜憐子臉頰瞬間飛上一抹紅霞，如同火燒一般。
她猛地低下頭，緊緊咬住下唇，轉身快步走進了內院。
薛渭輕哼一聲，轉身便出門，前去王家。
見到王湘蘭，薛渭也不繞彎子，直接將從王簡那裡聽來的消息說了一遍。
「察之兄眼下無性命之憂。」
「他被一支乞活軍裹挾，如今正往洛陽去。」
王湘蘭聽罷，先是驚喜於兄長尚在人世，隨即又蹙起眉頭，眼中滿是憂慮與茫然。
「洛陽？」
「那我……我若要去襄陽投親，豈不是與阿兄背道而馳？」
「這……這可如何是好？」
她一時亂了方寸，沒了主意。
薛渭見她模樣，開口道：「此事倒也不難。」
「據我所知，如今的洛陽，也已歸了晉室。」
「原本鎮守洛陽的高崇、呂護等人，前些時日已經獻城，投靠了晉國。」
王湘蘭聞言，眼睛一亮。
「竟有此事？」
「那如此說來，阿兄身在洛陽，反倒是安全了？」
她心中頓時活絡起來，去襄陽的心思也淡了許多，轉而想儘快趕往洛陽。
「薛郎君，我……」
薛渭打斷她的話頭。
「我過幾日，也正要啟程離開鄴城，目的地也是洛陽左近。」
「你若不嫌棄，到時可與我等一同上路，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王湘蘭聞言大喜，連忙起身斂衽一禮。
「如此，便多謝薛郎君了！」
「一切，全憑郎君安排。」
薛渭點了點頭，又囑咐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剛從王湘蘭的院子出來，走到僻靜處，一道身影忽然從暗影中閃出，攔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一身短打，目光銳利，沉聲道：「閣下可是河東薛三郎？」
薛渭腳步一頓，打量著對方。
「是我。」
那人抱了抱拳。
「我家主人有請。」
「言說，想見一見傳說中的『赤帝子』。」
僕役們腳步匆匆，進進出出，壓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緊張。
王簡在堂中來回踱步，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顯然心緒不寧。
韋伯陽與薛渭坐在一旁，前者捧著一杯熱茶，有一下沒一下地呷著，後者則神色平靜，打量著這府邸的陳設。
終於，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快步從外面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塵土。
「啟稟家主，野王城那邊……有消息了。」
王簡猛地停住腳步，急聲問道：「如何？察之他……」
那管事喘了口氣，道：「王使君……王使君他還活著。」
王簡與韋伯陽皆是一怔。
「只是……只是他被那支該死的乞活軍，一路裹挾著，往洛陽方向去了。」
王簡聽聞此言，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勃然大怒。
「豈有此理！」
他一拳砸在旁邊的案几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這群乞活軍，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亂賊！」
「竟敢裹挾朝廷命官！」
「一群烏合之眾，也配在洛陽那種地方橫行？」
王簡氣得吹鬍子瞪眼，不停咒罵著乞活軍的不是東西，言語間充滿了鄙夷與不屑。
韋伯陽在一旁附和了幾句，隨即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滲出些許淚花。
王簡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元亮，你看看你，成日便知服食那寒石散，人都快散架了！」
「這韋家將來，怕是……唉！」
韋伯陽只是打了個哈哈，臉上不見絲毫氣惱。
「簡公說笑了。」
王簡重重哼了一聲，轉而看向薛渭，目光銳利。
「河東那邊，如今是何光景？」
「老夫聽說，你們薛家，還有河東不少士族，都準備投靠那氐賊苻健了？」
薛渭淡淡道：「晚輩久離河東，實不知曉。」
王簡冷笑道：「哼，不知曉？」
「我告訴你們，便是投晉，也斷不可投胡！」
他忽然湊近薛渭，皺了皺鼻子。
「你這一身的胡膻味，著實難聞！」
薛渭聞言，不怒反笑，朗聲道：「簡公此言差矣。」
「想當年，簡公在石虎帳下，與那麼多羯胡、氐胡、羌胡同朝為官，日日叩拜在那石虎腳下，想必也是『忍辱負重』了。」
「也真是難為簡公了。」
「至於魏主……」薛渭頓了頓，笑容更深，「那更是臥薪嘗膽，堪比越王勾踐再世的頂尖好手啊。」
「你！」
王簡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薛渭，半天說不出話來。
韋伯陽見狀，生怕王簡一口氣上不來，連忙拉起薛渭。
「簡公息怒，息怒。」
「薛郎君年少，口無遮攔，您老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說罷，便拖著薛渭快步往外走。
出了王府大門，韋伯陽才鬆了口氣，抱怨道：「三郎，你這又是何苦？」
「罵他也便罷了，怎的連我也捎帶上了？」
薛渭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
「一時氣不過罷了。」
韋伯陽又打了個哈欠，眼神有些迷離。
「什麼胡，什麼漢，我早就看透了。」
「兵馬強壯，那胡人也是漢民的天子。」
「若是兵敗勢弱，說你是胡，你便是胡，還能如何？」
他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薛渭問道：「你就不擔心太傅大人，真箇上書去勸諫太原王那件事？」
韋伯陽腳步一頓，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
「在意，又如何？」
「父親的脾性，你怕是不知，他決定的事，幾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瞥了薛渭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原先我還擔心，萬一主上真動了雷霆之怒，香兒那丫頭該如何是好。」
「如今看來，三郎你，是斷然不會見死不救的了。」
兩人說著，已回到韋府。
剛進門，便見杜憐子迎了上來，面帶憂色。
「大郎，你們可回來了。」
「家翁他……他方才已經出門，說是去找申太尉與盧中書他們商議了。」
申鍾，太尉，出身魏郡申氏。
盧諶，中書監，出身范陽盧氏。
這兩人，皆是朝中舉足輕重的大士族領袖，且都身居高位。
杜憐子遲疑了一下，輕聲問道：「家翁將此事鬧得這般大，聯絡如此多的朝臣，主上……主上那邊，會不會更加震怒？」
薛渭聞言，嘴角露出一絲莫名的笑意。
「那是肯定的。」
「不過，死一家也是死，死道友不死貧道。」
「索性拉上幾家一起，黃泉路上，倒也不算寂寞。」
杜憐子聞言，不由得一愣，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韋伯陽在一旁聽了，卻是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薛渭的肩膀，便自顧自往後院走去，想來又是去尋他的寒石散了。
杜憐子看著韋伯陽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這才轉向薛渭，眼中帶著一絲懇求。
「三郎，就……就真的沒有法子，幫幫阿翁，幫幫韋家麼？」
薛渭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
「我將你與香兒安然送到鄴城，難道還不夠？」
他語氣微微一頓，帶上幾分戲謔。
「莫不是，你想要個孩兒，也需我來幫忙？」
杜憐子臉頰瞬間飛上一抹紅霞，如同火燒一般。
她猛地低下頭，緊緊咬住下唇，轉身快步走進了內院。
薛渭輕哼一聲，轉身便出門，前去王家。
見到王湘蘭，薛渭也不繞彎子，直接將從王簡那裡聽來的消息說了一遍。
「察之兄眼下無性命之憂。」
「他被一支乞活軍裹挾，如今正往洛陽去。」
王湘蘭聽罷，先是驚喜於兄長尚在人世，隨即又蹙起眉頭，眼中滿是憂慮與茫然。
「洛陽？」
「那我……我若要去襄陽投親，豈不是與阿兄背道而馳？」
「這……這可如何是好？」
她一時亂了方寸，沒了主意。
薛渭見她模樣，開口道：「此事倒也不難。」
「據我所知，如今的洛陽，也已歸了晉室。」
「原本鎮守洛陽的高崇、呂護等人，前些時日已經獻城，投靠了晉國。」
王湘蘭聞言，眼睛一亮。
「竟有此事？」
「那如此說來，阿兄身在洛陽，反倒是安全了？」
她心中頓時活絡起來，去襄陽的心思也淡了許多，轉而想儘快趕往洛陽。
「薛郎君，我……」
薛渭打斷她的話頭。
「我過幾日，也正要啟程離開鄴城，目的地也是洛陽左近。」
「你若不嫌棄，到時可與我等一同上路，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王湘蘭聞言大喜，連忙起身斂衽一禮。
「如此，便多謝薛郎君了！」
「一切，全憑郎君安排。」
薛渭點了點頭，又囑咐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剛從王湘蘭的院子出來，走到僻靜處，一道身影忽然從暗影中閃出，攔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一身短打，目光銳利，沉聲道：「閣下可是河東薛三郎？」
薛渭腳步一頓，打量著對方。
「是我。」
那人抱了抱拳。
「我家主人有請。」
「言說，想見一見傳說中的『赤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