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4章 大醫
城門緩緩洞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薛渭並未立刻進城。
他轉身，對那兩名留下照料的流民仔細叮囑了幾句，又將一些備用的乾糧藥物交予他們。
阿史那金此刻依舊虛弱，但神志清醒了些，見薛渭如此安排，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薛渭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這才轉身，帶著杜憐子、韋香兒與薛海等人，緩步踏入野王縣城。
王審已從城樓上下來，臉上堆著與方才截然不同的熱情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哎呀，適才情急，多有得罪，還望薛郎君莫要見怪。」
他拱手作揖，姿態放得很低。
「杜夫人，韋小娘子，一路辛苦了。」
王審又向杜憐子與韋香兒問候，目光中帶著幾分審慎的探究。
薛渭淡然道：「太守大人言重了，非常時期，謹慎些也是應當。」
王審哈哈一笑，引著眾人向縣衙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方才聽聞郎君自稱河東薛氏，莫非是薛氏子弟？」
「正是。」薛渭頷首。
王審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幾分，語氣也透著一股子熟絡。
「失敬失敬！原來是薛家郎君當面！」
「我與貴府族中長輩，亦有幾分淺薄交情。」
這態度轉變之快，讓薛海暗自咋舌。
入了府衙，分賓主落座。
王審屏退左右，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的神色。
「不瞞薛郎君，如今這野王城中的疫情，著實是……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
「此地原先常住人口，加上流民，少說也有三五萬之眾。」
「如今，能喘氣的，怕是只剩下一萬出頭了。」
「那些染病的，初期還能尋醫問藥，後來人越死越多，人心惶惶，藥石無靈。」
「不少人稍有不適，便被家人鄰里視為瘟神，要麼逐出家門，要麼活活困死。」
王審的眼袋似乎更深了些，聲音也帶著疲憊。
「本官無奈，只得下令，將那些出現症狀，又尚未咽氣的，都集中隔絕在城北的幾處空置大院裡。」
「每日派人送些吃食清水，能不能活下來，全看他們各自的命數了。」
「至於那些已經……已經去了的，便命兵勇按時拖到城外東南角的亂葬崗，集中焚燒。」
「此法，還是我一位在朝中任職的堂叔輾轉告知，說是能斷絕疫氣傳播。」
他頓了頓，看向薛渭，眼中帶著一絲希冀。
「本官於醫術一道，實乃一竅不通。」
「方才見郎君以青蒿救治那胡人，莫非……郎君真有良方？」
「那青蒿，當真如此神效？」
薛渭沉吟片刻，說道：「青蒿此物，確對某些發熱、上吐下瀉之症有些效用。」
「尤其對付貴地這種暑熱引發的疫病，頗有奇效。」
「而且，榨取藥汁之時，最好是用冷冽的井水，若有冰水，效果更佳。」
王審聞言，眉頭微蹙。
「冰水？」
「如今正值深秋，雖有幾處河岸已結冰，卻都在城外，城內何處去尋冰塊？」
他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沒有冰水，井水也可將就，只是藥效會稍遜一籌。」
薛渭並不強求。
「本官這就安排人手，廣采青蒿，依照郎君的法子，為那些病患熬製藥汁！」
王審當即拍板，神情振奮了不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薛渭卻又問道：「太守可知城中何處有消石？」
「消石？」王審一愣，滿臉茫然，「那又是何物？」
薛渭解釋道：「一種礦石，常用於煉丹，其性大寒。」
王審思索片刻，搖了搖頭。
「此物……本官未曾聽聞。」
薛渭也不意外，繼續道：「那太守可否尋幾位五斗米教的道長前來？最好是粗通煉丹之術的。」
王審雖不明所以，但見薛渭言之鑿鑿，也不多問，立刻吩咐下人去辦。
是夜，王審在衙內設宴，款待薛渭一行。
席間菜餚雖不豐盛，卻也盡力整治得乾淨可口。
王審頻頻舉杯，與薛渭攀談。
從天文地理到兵法謀略，薛渭皆能對答如流，時有精闢之論，令王審眼界大開，欽佩不已。
「文長兄當真是文武雙全，博聞強識！」
王審放下酒杯，感慨道。
「如今這天下大亂，時局險惡，似文長兄這般的人物，實在是鳳毛麟角啊！」
他語氣中帶著幾分真誠的惋惜。
薛渭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翌日清晨。
王審果然尋來了三名身著道袍的五斗米教徒。
其中一位鶴髮童顏的老道，自稱精於外丹燒煉之術。
薛渭向他問起消石。
那老道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捻著鬍鬚，朗聲道：「郎君所言消石，莫非是硝石？」
「正是此物！」薛渭點頭。
老道撫掌一笑。
「此物貧道丹房之中便有不少，乃煉製丹藥的常用之物。」
不多時，老道便命人取來了一小袋白色晶體狀的硝石。
薛渭命人取來一大盆清水，又取一隻小些的陶盆，盛了半盆水，放入大盆之中。
隨後，他將硝石盡數倒入大盆的水中，用木棍緩緩攪動。
杜憐子、韋香兒、薛海，連同王審，都好奇地圍在一旁觀看。
只見隨著硝石不斷溶解，大盆中的水汽越來越重，盆壁外側甚至凝結出細小的水珠。
片刻之後，王審眼尖，驚呼一聲。
「快看！那小盆里……結冰了！」
眾人定睛瞧去，果然見那小盆中的水面上，已然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繼而有細碎的冰晶浮現。
「神仙法術！當真是神仙法術！」
韋香兒拍著小手，興奮地叫了起來，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崇拜的光芒。
杜憐子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美眸中異彩連連。
薛海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不住地恭維。
「三郎果然非同凡響！這等點石成冰的手段，簡直聞所未聞！」
他一時口快，又將那「赤帝子」的傳聞給禿嚕了出來。
王審聞言，神色猛地一震，眼中爆發出精光。
「赤帝子？」
「莫非……前幾日垣曲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有赤帝子轉世，斬白帝子化身之巨蟒，便是……便是文長兄？」
他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還有一絲莫名的激動。
薛渭無奈地看了薛海一眼，這小子，嘴巴就是不牢靠。
他也不否認，只淡淡說道：「不過是些鄉野傳聞，當不得真。」
「既然製冰之法，察之兄也已學會，接下來便可安排人手，大量製取消暑湯藥，救治城中病患了。」
「如此，還請察之兄早日備好車馬，我等也好護送杜夫人與韋小娘子前往鄴城。」
王審此刻對薛渭已是敬若神明，聞言連忙躬身應道：「文長兄放心！下官即刻便去安排！」
「定會備好最妥當的車馬，最精銳的護衛，確保夫人與小娘子一路平安！」
薛渭這才微微頷首，心中略鬆一口氣。
他轉向杜憐子，溫聲道：「夫人，今夜且安心歇息，不要再折騰，養足精神，明日便可上路了。」
杜憐子俏臉微紅，輕輕「嗯」了一聲，不知為何，聽著這話，總覺得有幾分異樣的意味，不由得啐了一口。
她心中暗道，這薛三郎，看著木訥，有時說話卻也這般……
哪知她念頭未轉完。
王審突然面色大變，腳步踉蹌地從外面沖了進來，聲音都變了調。
「不好了！文長兄！不好了！」
「城外……城外來了大批乞活軍！」
薛渭並未立刻進城。
他轉身，對那兩名留下照料的流民仔細叮囑了幾句，又將一些備用的乾糧藥物交予他們。
阿史那金此刻依舊虛弱，但神志清醒了些，見薛渭如此安排，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薛渭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這才轉身，帶著杜憐子、韋香兒與薛海等人，緩步踏入野王縣城。
王審已從城樓上下來，臉上堆著與方才截然不同的熱情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哎呀，適才情急，多有得罪，還望薛郎君莫要見怪。」
他拱手作揖，姿態放得很低。
「杜夫人，韋小娘子，一路辛苦了。」
王審又向杜憐子與韋香兒問候，目光中帶著幾分審慎的探究。
薛渭淡然道：「太守大人言重了，非常時期，謹慎些也是應當。」
王審哈哈一笑，引著眾人向縣衙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方才聽聞郎君自稱河東薛氏，莫非是薛氏子弟？」
「正是。」薛渭頷首。
王審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幾分，語氣也透著一股子熟絡。
「失敬失敬！原來是薛家郎君當面！」
「我與貴府族中長輩，亦有幾分淺薄交情。」
這態度轉變之快，讓薛海暗自咋舌。
入了府衙，分賓主落座。
王審屏退左右，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的神色。
「不瞞薛郎君，如今這野王城中的疫情，著實是……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
「此地原先常住人口，加上流民，少說也有三五萬之眾。」
「如今，能喘氣的，怕是只剩下一萬出頭了。」
「那些染病的，初期還能尋醫問藥，後來人越死越多，人心惶惶，藥石無靈。」
「不少人稍有不適，便被家人鄰里視為瘟神，要麼逐出家門，要麼活活困死。」
王審的眼袋似乎更深了些，聲音也帶著疲憊。
「本官無奈，只得下令，將那些出現症狀，又尚未咽氣的，都集中隔絕在城北的幾處空置大院裡。」
「每日派人送些吃食清水，能不能活下來，全看他們各自的命數了。」
「至於那些已經……已經去了的，便命兵勇按時拖到城外東南角的亂葬崗，集中焚燒。」
「此法，還是我一位在朝中任職的堂叔輾轉告知，說是能斷絕疫氣傳播。」
他頓了頓，看向薛渭，眼中帶著一絲希冀。
「本官於醫術一道，實乃一竅不通。」
「方才見郎君以青蒿救治那胡人，莫非……郎君真有良方？」
「那青蒿，當真如此神效？」
薛渭沉吟片刻，說道：「青蒿此物，確對某些發熱、上吐下瀉之症有些效用。」
「尤其對付貴地這種暑熱引發的疫病，頗有奇效。」
「而且，榨取藥汁之時，最好是用冷冽的井水，若有冰水，效果更佳。」
王審聞言，眉頭微蹙。
「冰水？」
「如今正值深秋，雖有幾處河岸已結冰，卻都在城外，城內何處去尋冰塊？」
他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沒有冰水，井水也可將就，只是藥效會稍遜一籌。」
薛渭並不強求。
「本官這就安排人手，廣采青蒿，依照郎君的法子，為那些病患熬製藥汁！」
王審當即拍板，神情振奮了不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薛渭卻又問道：「太守可知城中何處有消石？」
「消石？」王審一愣，滿臉茫然，「那又是何物？」
薛渭解釋道：「一種礦石，常用於煉丹，其性大寒。」
王審思索片刻，搖了搖頭。
「此物……本官未曾聽聞。」
薛渭也不意外，繼續道：「那太守可否尋幾位五斗米教的道長前來？最好是粗通煉丹之術的。」
王審雖不明所以，但見薛渭言之鑿鑿，也不多問，立刻吩咐下人去辦。
是夜，王審在衙內設宴，款待薛渭一行。
席間菜餚雖不豐盛，卻也盡力整治得乾淨可口。
王審頻頻舉杯，與薛渭攀談。
從天文地理到兵法謀略，薛渭皆能對答如流，時有精闢之論，令王審眼界大開，欽佩不已。
「文長兄當真是文武雙全，博聞強識！」
王審放下酒杯，感慨道。
「如今這天下大亂，時局險惡，似文長兄這般的人物，實在是鳳毛麟角啊！」
他語氣中帶著幾分真誠的惋惜。
薛渭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翌日清晨。
王審果然尋來了三名身著道袍的五斗米教徒。
其中一位鶴髮童顏的老道，自稱精於外丹燒煉之術。
薛渭向他問起消石。
那老道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捻著鬍鬚，朗聲道：「郎君所言消石，莫非是硝石？」
「正是此物！」薛渭點頭。
老道撫掌一笑。
「此物貧道丹房之中便有不少，乃煉製丹藥的常用之物。」
不多時，老道便命人取來了一小袋白色晶體狀的硝石。
薛渭命人取來一大盆清水，又取一隻小些的陶盆，盛了半盆水，放入大盆之中。
隨後，他將硝石盡數倒入大盆的水中，用木棍緩緩攪動。
杜憐子、韋香兒、薛海，連同王審，都好奇地圍在一旁觀看。
只見隨著硝石不斷溶解，大盆中的水汽越來越重，盆壁外側甚至凝結出細小的水珠。
片刻之後，王審眼尖，驚呼一聲。
「快看！那小盆里……結冰了！」
眾人定睛瞧去，果然見那小盆中的水面上，已然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繼而有細碎的冰晶浮現。
「神仙法術！當真是神仙法術！」
韋香兒拍著小手，興奮地叫了起來，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崇拜的光芒。
杜憐子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美眸中異彩連連。
薛海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不住地恭維。
「三郎果然非同凡響！這等點石成冰的手段，簡直聞所未聞！」
他一時口快，又將那「赤帝子」的傳聞給禿嚕了出來。
王審聞言，神色猛地一震，眼中爆發出精光。
「赤帝子？」
「莫非……前幾日垣曲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有赤帝子轉世，斬白帝子化身之巨蟒，便是……便是文長兄？」
他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還有一絲莫名的激動。
薛渭無奈地看了薛海一眼，這小子，嘴巴就是不牢靠。
他也不否認，只淡淡說道：「不過是些鄉野傳聞，當不得真。」
「既然製冰之法，察之兄也已學會，接下來便可安排人手，大量製取消暑湯藥，救治城中病患了。」
「如此，還請察之兄早日備好車馬，我等也好護送杜夫人與韋小娘子前往鄴城。」
王審此刻對薛渭已是敬若神明，聞言連忙躬身應道：「文長兄放心！下官即刻便去安排！」
「定會備好最妥當的車馬，最精銳的護衛，確保夫人與小娘子一路平安！」
薛渭這才微微頷首，心中略鬆一口氣。
他轉向杜憐子，溫聲道：「夫人，今夜且安心歇息，不要再折騰，養足精神，明日便可上路了。」
杜憐子俏臉微紅，輕輕「嗯」了一聲，不知為何，聽著這話，總覺得有幾分異樣的意味，不由得啐了一口。
她心中暗道，這薛三郎，看著木訥，有時說話卻也這般……
哪知她念頭未轉完。
王審突然面色大變，腳步踉蹌地從外面沖了進來，聲音都變了調。
「不好了！文長兄！不好了！」
「城外……城外來了大批乞活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