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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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渭靠著樹抱著胳膊滿臉慘白,停下馬才想起又殺了幾人,想的什麼殺得多了就會習慣,就是些心理暗示的話,心理不夠強大,屁用沒用。

  像他就自認不是什麼心理素質彪悍的人,行動能力也不強,做什麼事都要拖到最後一刻,標準的拖延症患者。

  一停下就想起鹿勃早跟那幾個氐胡軍漢死時的樣子,頓時腸胃一陣緊縮。

  倒不想停下,一路騎回蘭若寺,可想不停下也不行,韋香兒有點暈馬,杜氏也被顛得腿臀都腫了。

  母女倆此時就在樹旁河邊不停的嘔吐,但也吐不出來什麼東西,全都是酸水。

  「昨晚沒吃東西?」

  杜氏苦笑點頭:「近半個月每天只能熬些栗粥和香兒分食一碗,勉強吊著不讓自己餓死。」

  沒油水還能白白嫩嫩的,看來韋香兒原來都胖得跟頭香豬似的了。

  薛渭扔過去米袋,裡面裝的肉糜他不敢吃,讓她們吃倒無所謂。

  杜氏打開就聞到一股久違的肉香味,不由得面露驚喜之色,她知道亂世之中,飽腹何其難,肉食何其難,薛渭肯相讓於她,那就是第二項恩德了。

  救命是一,活命是二。

  韋香兒也擦乾淨臉和手,圍到母親身旁,睜得雙大大的眼睛,伸手討要。

  「把臉洗洗吧,都出城了,你也無需裝扮了。」

  杜氏臉頰微燙,把糧袋遞給女兒,蹲在河邊用水輕輕將黃泥拭去。

  薛渭站在一旁看她那臉,宛如抹掉了黑夜的星月,竟然比韋香兒還驚艷許多,另有一種溫宛的美。

  之前在城中也是和她一同商議,才扮成鹿勃早闖關成功。

  瞧中的就是城破之時,雖安排人手守衛城門,可從氐胡軍隊的思路來想,往東往北往南一路都是氐胡地盤,東面三門毫無危險可言,自然防範疏鬆。

  可真要大著膽子假扮鹿勃早,也虧得杜氏在旁給他信心。

  杜氏起身接過糧袋,小心抓了半把給韋香兒,韋香兒此時才小心接過,輕手輕腳的走到幾步外,小口慢咽。

  杜氏也僅抓了半把,就要把糧袋還給薛渭。

  「都給你們了,我也有吃食。等吃完了,到了地方,還有別的食物。」

  薛渭讓她放心吃,她才敢叫過韋香兒,背身分食。

  吃著杜氏眼角就泛起淚花,想自己從小生在長安,除年幼時劉趙羯趙爭奪長安亂過一陣,後來近二十年幾無戰事。

  自幼就錦衣玉食,出嫁為婦,韋家亦是高門大族,出入起臥皆有奴僕,可說十指不沾陽春水。

  十七歲生下香兒後,母女更得長輩疼愛,哪有連飯都吃不上的日子。

  轉變也就十幾日前,苻雄苻菁那些氐胡圍城後,杜洪就派張琚搜刮城中財寶糧貨,驅趕奴僕上城樓補防,哪顧你是何家世,哪家眷屬,一絲情面不留。

  城破之前,杜氏更帶著香兒逃到了家中一別院處居住,自然是怕樹大招風。

  無論是京兆杜氏,還是京兆韋氏那院落都隨時會被賊兵洗劫一空,哪知還是出事了。

  若不是遇上薛渭,杜氏就算早有準備,臉上抹了黃泥,也哪保周全。

  可如今天地蒼茫,官道上怕不到處都是氐胡軍漢,要去鄴城光憑她母女倆,何其難。

  「吃好歇好就上馬,我先帶你們見兩個人。」

  到蘭若寺天色已晚,寺中卻不見薛強、裴經。

  薛渭心道奇怪,約好無論是否找到景略兄,都在寺中相見,是自己來早了?

  在寺中繞了一圈,才在佛像下方發現一排黑字,想必是用木炭寫的:「文長兄,我與文深兄得知景略兄已逃往終南山躲避,當即趕去接他回安邑,文長兄可先回安邑,無需去終南匯合。」

  再把字寫得小一點,藏得好一點吧。

  認為我不識字,巴不得我看不到是吧?

  薛渭心下冷哼,字跡看是裴經的,他以薛強的口聞代筆,自然薛強也同意的。幾日就看出,裴經以門第才學關係輕視於他。薛強雖是同族同宗也未必待他多好,僅是有時顧及都是姓薛的份上,才幫他的腔,不由裴經過份霸凌。

  至於昨日讓他跟鹿勃早進城,此時想來多半也是薛強早就心裡有推算,猜到王猛早不在城中,多半有他的去處。


  而薛渭的死活,二人並未放在心上。

  薛渭自是一陣心寒。

  「薛公子,晚上要在此歇息嗎?」

  杜氏看他神色時陰時晴,小聲詢問。

  「氐胡既奪下長安,那苻健我在來時就聽說他帶大隊人馬已在路上,白日裡趕路已不安全,吃些東西,我們先趕到華陰再渡河去安邑。」

  安邑?那是河東了,他又姓薛,難道他是河東薛氏的子弟?

  杜氏心下稍稍安穩了些,雖未打聽清楚,可薛渭行事正派,又早就聽人提過河東薛氏急公好義,未算得上第一等士族,可名聲卻是極好。

  吃完了糧袋裡剩下的肉糜,薛渭也吃了些炒粟把肚子填飽,三人一馬再度上路。

  從長安到華陰有兩百多里,至少要四個時辰,途中又下馬休息了兩次,趕在天亮前到了華陰北邊的一處渡口。

  薛渭、杜氏都一夜未眠,韋香兒倒累得睡了一陣,但也醒了,瞧著河邊踩在淤泥里的百姓,睜大了眼,不知他們在幹什麼。

  整個渡口怕不有千餘人之多,攜家帶口,牽兒掛女,多半卻都穿著麻布復衣,都是些尋常百姓。

  從那模樣打扮瞧,也都是漢人。

  「老丈,這裡爭搶些什麼?是要渡河?可是有軍隊要攻打華陰了?」

  「哎,你是不知啊,那氐胡賊酋已攻占長安,我聽說我們華陰的郡守也投降了,不出數日就要派人前來索閱戶籍,這可是大大不妙啊!」

  薛渭還一臉茫然,杜氏聽明白了。

  「都是流民,氐胡抓了人先要搜刮一遍財貨,再就要登記造冊,編入戶籍,充作役卒。」

  杜氏出身名門,家裡出仕人多,從小耳濡目染,自是比薛渭懂的多。

  胡人軍紀堪憂,落在他們手中,怕是命都難保,杜氏說的情況還是好的了,不如搶渡到河對岸的河東,那裡自成一片小天地,境內幾無胡人軍隊,也算是個可託身的地方。

  薛渭注意到有流民在盯著杜氏和韋香兒,就把雙刃矛一抬:「呔,都給我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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