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亂世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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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十月,黃河邊上,一葉扁舟繫於岸邊。

  舟尾胡床上坐著個面色蒼白的青年文士,手握一柄腰扇翻了正面又翻背面,瞧著上頭的杜鵑和黑鴉,也不知這扇子是誰做的,喻意倒是不大好。

  又轉念一想,穿越到這鬼地方,穿到這同名同姓的男子薛渭身上,一來便是落水被救上岸,連感冒帶發燒,哪還管得了喻意不喻意的了。

  只覺得昨日隨時都能咳出半顆肺,今日稍微好些了,也渾身乏力,站起來走兩步都是輕飄飄的。

  想著自己好好的一位高中補習班哪裡少塊磚往哪搬的文理雙修全科老師,收入高不說,不時還能被家長邀請單獨補習,幫孩子開個小灶,也幫一些男主人常年在外守活寡的家長做些心理輔導。

  甚至家裡有個下水道堵塞,也幫著疏通一下,搞搞家庭衛生。

  哪知道被一位不明真相的家長誤會,從天台一腳把他踹到了地面,直接上了手術台。

  結果……

  薛渭不是介意是不是亂世,是不是五胡亂華這段最黑暗,人吃人,把漢人當兩腳羊的時期。

  而是他昨晚上昏昏沉沉中,好像有系統找上門來被他給否了。

  應該是問了三次吧?是否綁定,再三確認吧?

  結果三次都被否了。

  薛渭的心都在滴血,想著這原本的主人,在家族中的地位又不高,除了有在家族裡號稱項羽之資的一把子力氣,以及一套時靈時不靈的矛術,其餘的要什麼沒什麼。

  在文武不分家的年代,又是對子弟要求特別高的薜家,這地位有多低就可想而知了。

  何況薛渭的父親薛祖,本就不是長房,薛家從太爺爺輩一分為三,分統部眾,在河東號稱三薛。可等父親薛祖去世,大哥又不長進,幾次行商被人騙光錢財,部眾族人就都跑長房大伯薛陶那邊去了。

  三房住的也相差不遠,於是三薛又就合為一薛,只是薛渭的日子就不大好過了。

  好在亂世也求不得太多,能活下來就是了,吃不飽也就餓著吧。

  想著薛渭就要站起身來,哪知坐太久了,胡床太矮,七尺八的壯碩身子一坐,雙腿都抵到胸口上了,站又太快,一時氣血翻湧,打了個趔趄,差點跪了。

  在那舟尾不遠處站立的兩個略小他二三歲的青年文士,忙讓他先在舟上好生休息,大病未愈,不要亂動,實在不行分他幾包寒石散吃一吃提提神。

  此時他二人就是剛行散完畢,繞著岸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寬衫大袖,中間空空如也。就是眼見這左右的幾棵枯樹上頭還掛著霜,也不覺得半點寒涼。

  「如今天下大亂,盜賊不止,竊據各地州郡以圖染指天下者,可謂數不勝數。遠的不說,那北邊并州就有張平割據六郡,號大將軍,并州以西諸地便是匈奴鐵弗部的劉務桓。往南杜洪占據長安,投靠晉室,自領征北將軍、雍州刺史。長安以西則是石寧、王擢各割占秦州東西。往下則是仇池的楊初,再下西南蜀地更有蕭敬文占據巴西背晉自立,往東則有段龕在廣固自稱齊王,也有那羌胡姚弋仲雖去年新敗,可屯兵灄頭,精兵也有三五萬之數。諸般還是小股的,那大的涼州張重華,燕地的慕容儁,代地的拓跋什翼犍,高句麗的高斯由,少則控弦數萬,多則十數萬。且不看氐胡頭領苻健已派人從枋頭領大軍過河內入河東,直趨長安。更不提南方的晉室了。晉皇還是個娃娃,牝雞司晨,褚季野的女兒當政,雖兵強馬壯,卻未有北顧之心,早晚要出亂子。如今時局未穩,那羯趙石季龍庶子石衹還未全輸,文深又為何看好那石季龍的干孫石閔。」

  說話的是薛渭的族弟薛強,被他問的人叫裴經,是羯趙石虎活著時的司徒裴憲的孫子。

  「威明所言甚是,如你薛家,占有河東數十年。劉元海來了,不與理之,石世龍來了,也不與理之,難不成也想角逐天下?」

  似乎覺得還是燥熱,裴經又從腰後摸出腰扇在那緩緩扇動,以增幾分風騷。

  薛強只是一笑。

  「光就河東九縣之地,我薛家哪有競逐之心,不過靠著黃河天險,築以壁壘,修繕城寨,保全幾千口族人性命罷了。至於這官嘛,家父仍舊是晉室的梁州刺史。」

  「所以苻健過河東,薛家便目送之?」

  「苻健可是晉室封的征西大將軍、都督關西諸軍事、雍州刺史,是了,他自稱是都督關中諸軍事,以便找好由頭入關中據長安。但一來他勢大,二來他師出有名,也不好抗之不從。文深你不看此老氐一紙軍令,不光河東,平陽、河內、河南、弘農諸郡不都是應聲而歸。若說聲勢,倒還比石閔、石衹要強得多了。」


  薛強自有道理,跟裴經說得有來有往,不涉玄妙,不算清談,只算閒聊,說到哪裡算哪裡,也不傷感情。

  只是薛強又提到石閔,裴經略有幾分不悅。

  「石已是舊姓,既已改回冉姓,該當叫冉閔方是。再者冉閔兵鋒甚銳,石衹不過困守襄國一地,早晚身首異處。」

  「甚銳?文深慧眼如炬吶,就憑他破趙將張賀度、段勤,集眾三十萬,確實如此。不過以吾觀之,此乃驟勃之勢,來時剛硬,卻不持久,最多一年半載,這中原故地又要換主人嘍。」

  「終還需一漢主,不能讓胡人占了這天下。」

  這話倒說得沒錯,薛強也深表認同,二人就相視一笑。

  薛渭聽得二人所說,都只碰皮表不及肌理,知道二人都還沒把話說透。

  裴家是一等士族,自是希望有漢人執政,能繼續行九品官人法,以保證世代富貴安寧。不過這亂世,軍閥遍地,胡族橫行,能行此法者,不算太多。

  薛家雖不是大士族,可要從帶領五千戶降晉的薛齊算起,從蜀中遷來河東汾陰已有五世。薛齊、薛懿、薛興、薛陶,到薛渭、薛強,已然是河東豪族,根深蒂固,遠非一般軍閥豪強能比。

  與河東幾家士族也漸有聯姻,州中中正點評,族中弟子要肯出仕,也得要六品起,算起步不低了。

  但薛家也僅能保身而已,什麼逐鹿問鼎之心,是從不敢有的。

  但也從不認同自認正統的南渡晉室,畢竟薛家是從蜀國投降晉室來的。

  裴家則有些不同,一直都位居晉室中央,魏晉以降居三公者不在少數,但同樣不把晉室當回事。怎麼說裴經他爺爺裴憲可是投奔石勒,在石虎手下做到了司徒的。就是裴憲得罪小人被人誣告,兩個兒子,其中就包括裴經的父親裴瑴都死在了石虎手裡,裴憲自己前年也過世了。所以裴經才對殺得石虎快絕種,就剩下石衹一支還在襄國苟延殘喘的冉閔高看一眼。

  這中間也沒多少仇胡愛漢的心思,多少沾點殺父之仇。

  裴經也就那時被裴憲送到河東聞喜避禍,這才與薛家諸子弟相交,尤其與薛強薛威明私交甚篤。

  至於薛渭,也就此次出遊才算認識。

  只知在薛強口中,這位二房族兄武藝精熟,騎射俱佳,尤其是射術。數百步遠,在樹上挖一個小洞都能正中,卻大字不識一個。

  此番出遊,是薛陶執意要讓帶著做護衛,要依二人的意思,大可不必。

  這倒好了,沒兩日薛渭就落水染病,倒要薛強來照顧他了。

  好在薛強性子灑脫,又是族人,並不在意。

  甚至此番出行連個奴婢僕從都沒帶,事事必須親力親為,哪有什麼士族的排場。

  裴經就不同了,本就習慣了有人伺候,現在沒人不說,還要照顧薛渭,哪照顧得了,還是趕緊撇了這累贅是好。

  「威明,要是文長兄身體還是不成,不如先送他回安邑,以免誤了我二人行程。」

  薛渭大喜,正好不用陪你倆去長安湊熱鬧,回安邑待著多舒服啊。

  「小小傷寒而已,文長兄來,我且分一份寒石散與你,包你吃下去一日之內,疾痛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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