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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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鄴城郊外,王氏莊園,王昕側躺在廳內,屋外的冷風與火爐的熱意,令他感受到一點自我生命的鮮活。

  此前他是祠部尚書,主管朝廷中的禮儀、祭祀、宴餐、學校和外事活動,在數十年後的將來,這個職位會叫做禮部尚書,相當於齊國中央宣傳部部長兼外交、教育、文化部長,前途廣大,有機會和高德政與楊愔掰掰手腕。

  所以為了方便辦公,他一直住在鄴都的府邸,然而前些日子,他被至尊削去官位、圈禁在家。

  既然如此,也就沒有必要住在京城中,他向高德政申請搬回郊外的自家莊園居住,高德政沒有答應,卻默許了他的行為,由此王昕得知,自己的確已經逃過了妖魔的追捕。

  雖然當時並不害怕死亡,恐懼卻在數日後逐漸發芽,仿佛高洋還站在他的身後,腥臊的鼻氣噴在他後頸上。

  王昕忍不住在心裡抱怨,當日那個傻瓜怎會這麼愚蠢,為了些許氣節,將生命拋之腦後?

  但他不會說出來,反而有些得意,在生死關頭,他守住了自己的尊嚴,單為此事,就值得浮一大白。

  慶幸像下酒菜,滋味在他腦海中蔓延,他有心氣不向暴君低頭,卻沒有能力存住性命,那日如果不是太子,自己必然是死,王昕對此十分確定。

  太子為自己求饒,這甚至比高洋殺自己還要讓王昕震撼。自己的弟弟在謀劃什麼,王昕從不過問,但聰明如他已經察覺了些許內幕,王晞並不隱瞞哥哥,也因此,讓王昕覺得自己被高洋所殺,雖然有點倒霉,但並不冤枉。

  他拿起一紙文稿,上面是太子所寫的三國故事,董卓殘害忠良的場景歷歷在目,總讓王昕微微嘆息。

  「董賊潛懷廢立圖,漢家宗社委丘墟……滿朝臣宰皆囊括,惟有丁公,是、丈、夫。」

  悠悠吟出這首詩,引來一陣急促的步伐,王昕連頭都沒抬,就知道是弟弟來了。

  「兄長,近些日子可曾好些了?」

  比起王晞的熱切,王昕像是不認識他一樣,只回了一句:「死不了。」

  這把王晞弄得有些沒脾氣了。兄長性子就是這樣,得知天子抓走兄長時,王晞已經做好了重新拼起兄長的準備,同時在心裡下了一萬個詛咒,定要為兄長復仇。

  結果兄長全須全尾回家了,把王晞感動得熱淚盈眶,也稍稍改變了對太子的印象。

  「兄長勿憂,雖一時剝喪官位,留得命在便大有可為,以兄長之才,日後必能起復。」

  見王昕依舊不言,王晞想了想,又說:「何況天保政局昏暗,去職避開紛擾,享一時閒逸樂,豈非幸事?待新帝續統,或扶搖直上,復職為相,未可知也。」

  王昕終於開了口:「汝言新帝,是太子耶?常山王耶?」

  王晞坐到王昕身邊,露出像是嘲諷又接近釋懷的微笑:「太子聖德幼沖,未堪多難,豈能盡善?若用外姓出納詔命,國權不免落入他人之手,若引援宗室為輔,亦不出常山王之手也。」

  「天保是天保,太子是太子。」王昕直起身子來,開始面朝王晞與他對話:「天保繼位以來,人皆言世宗無福,天命在保,可天保潛邸之時,誰又能看得出他的天子氣?彼時,汝亦不覺得天保能坐穩江山吧?」

  王晞不得不承認,當初他們的確不認可高洋。父兄接連離世,魏帝蠢蠢欲動,恰似爾朱傾覆之局,但高洋比爾朱兆頂用,居然扶住了高氏的頹勢。

  「昔獻武英明雄略,拯溺河北,後文襄承構,世業逾廣,國命已康。天保仗父兄餘烈,割據河北,定位建齊,雖非易事,亦不出孫仲謀之器,而凶暴過之。」

  王晞的不滿僅僅針對於高洋,所以對高洋與高殷極力貶低,才顯得自己的行為具有正當性。

  然而雖然他說的沒錯,高洋確實殘暴,但也是有才能的君主,建立並統治齊國九年,並不能只用一句「孫仲謀之器」就能簡單概括。

  讓孫權自己去打,他一輩子出不了合肥,而高洋前期屬實是英雄天子,打出了威名打穩了皇位,甚至可以說,僅看眼下表現出來的戰績,高洋的軍事才能還在高歡高澄之上。

  「況文襄殉難,難免沒有……」

  「噤聲!」

  王昕瞪了王晞一眼,這傢伙真是膽大包天了,連這種國案謠言都要傳播。

  高洋的兄長高澄才是高歡的繼承人,可惜他在與楊愔、陳元康、崔季舒等人謀劃篡魏時遭到廚奴蘭京與六名同黨刺殺,高澄橫死當場。


  這之後魏帝以為能奪回權柄,然而高洋及時出手,親自指揮衛隊搜捕刺客平定叛亂,同時親理朝政,大小軍務,井然有序,混亂的政局得到控制,也壓制住了其他人,主要是魏帝的異心。

  據說高澄被刺的起因是他對待廚子蘭京不好,然後被蘭京所殺,但誰真信了誰就是傻蛋。

  蘭京固然厭惡高澄,但他能帶上六名同黨一同刺殺,背後無人是不可能的,而當時的高洋明顯不具備那麼大的能量。彼時高洋才23歲,絲毫看不出半點英雄天子的影子。

  何況用腦袋想一想邏輯就知道,若真是出自高洋謀劃,他此前可是毫無威望的,刺殺兄長之後,高氏岌岌可危,他就不怕彭樂斛律金段韶等人生出異心,要把他們高氏擠下台來?

  他成功了,就取代兄長成為新天子,而不謀劃,也能做個富貴王公,未必不有實權,也許今日他們討論的,就會是太子高孝琬好還是太原王高洋更好。

  可一旦失敗,高家就不復存在,他自己更是死無葬身之地,因此除非是高洋真的開了天眼,有神靈庇佑,才敢謀劃刺殺高澄一事,否則就太匪夷所思了。

  又或者,他的野心龐大到想要成為皇帝,鋌而走險刺殺長兄,並在事前就知道自己能壓服眾將,這國還真給他竊取到了。

  總而言之,高洋刺殺高澄幾乎是不可能的,真是如此蹊蹺,那婁太后也不會放棄追查,那……至尊和太后的關係……

  王昕嘆氣,謠言恐怖之處,就在於捕風捉影,而且往往切中當事人利益之所在,即便本人不打算謀反,可是一旦被扣上了帽子,從能幹變成了想干,那有多少嘴都說不清了。

  「沙彌,以後這種話少說,日後惹禍,悔之晚矣。」

  王晞小字沙彌,性格上有些偏執,嘴上連連答應,卻不往心中去,對此王昕也只能是搖頭嘆息,他大概明白了諸葛瑾指著諸葛恪,說他「不會使家族興盛,反而會令家族遭禍」的感覺了。

  「兄長為祠部尚書,侍奉天保日久,感覺可乎?沙彌說句難聽的,天保作孽,不知道多少人要算在太子頭上,憑他一人,如何應對這批虎狼?」

  說話之間王晞頗為自得,眼下最強也最有機會的虎狼,就是他輔佐的高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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