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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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別重逢,梅琳娜心中的依戀一齊迸發,拉著李維說個不停,不肯入眠。

  李維也不直勸,只是有意把話題往輕鬆的方向引,按摩的動作舒緩而持續。

  「……我就是這麼搞定碘酒的。」

  李維故意絮絮叨叨地說完,低頭看去,懷中的梅琳娜已經閉上了眼,蜷作一團,鼻翼翕張間發出細微的氣流聲,在萬籟俱靜的當下聽得很是清楚。

  儘管梅琳娜有意遮掩,但略顯尖俏的下巴和杏眼周邊的浮腫,仍然看得出她最近一段時間的壓力。

  作為公爵之後,梅琳娜在政治上的立場並不超越時代的局限;如今強逼著自己跟上李維的腳步,實在是讓李維心中愧疚多過驚喜。

  李維慢慢活動著已經發麻的手腳,小心翼翼地將梅琳娜抱回了床上,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天色微亮,東方泛起魚肚白。

  小侍女妮婭可憐巴巴地蹲在門外,小雞啄米似地打著瞌睡。

  李維心中抱歉,叫醒了小女僕:

  「你家小姐睡了,你也去歇會兒,今天的公事我來處理就好。」

  ……

  自第一座城堡誕生起,權力與建築便構建了不可分割的關係。

  作為管理甜水鎮近三分之一人口的權力建築,政務廳周邊散布著「防疫所」、「消防總站」、「警備廳」、「法庭」、「商會總部」等諸多行政部門。

  它們共同構建了這片土地的秩序,囊括了甜水鎮鎮民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

  在龐貝、克羅斯、蘇拉等人瘋狂汲取著牧守一方的經驗的同時,此地的平民們也在懵懂和惶恐中探索著和一個正式的地方政府相處的規則和底線。

  也只有在這種內無掣肘、外無強敵、一切都要推倒重來的環境下,李維才能嘗試如此激進的集權方案。

  「衛生所所長」龐貝如今已經習慣了「太陽沒起我先起」的作息,所以他是第一個撞見李維的。

  「少爺?!」

  龐貝揉了揉眼睛,嘴張得能塞進去一整個鵝蛋:

  「您、您什麼時候到的?」

  「哦~」

  龐貝說完一臉的「恍然大悟」,趕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滾蛋!」

  李維作勢欲踹,沒好氣地說道:

  「先去把今天的工作處理好,我來的事不准宣揚。」

  李維知道,龐貝起這麼早,自然不是出來晨練的。

  「得令,少爺!」

  龐貝心情大好,故作搞怪地回了一禮,一溜煙地小跑開去。

  ……

  和政務廳一樣,絕大多數部門所在地都分為前後兩院,前院辦公,後院則作為行政人員的居所。

  受工期和材料限制,庭院大多簡陋,除了執勤的衛兵和門口寬敞的道路,很難看出這裡是「貴族老爺們」的居所。

  天色太早,多數部門只有值夜班的小吏留守,李維晃了一圈,想了想,轉身向警備廳走去。

  手中的刀兵鋒利,甜水鎮就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想渾水摸魚?

  李維連骨灰盒給你一起揚了!

  「少爺,駐軍已經集結完畢。」

  蘇拉·安東尼斯昨夜就已經見過了李維。

  此時他一身戎裝,單膝跪地,身後是整裝待發的騎士們,多數是荊棘領的老人,也有一些醫院騎士。

  「不必顧忌,該抓就抓,該殺就殺,萬事有我。」

  李維平靜的嗓音在警備廳的大院裡響起。

  秋風肅殺,捲起庭中不多的落葉。

  ……

  這是梅琳娜兩個月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夜。

  只是等她半睡不醒地睜開雙眼,熟悉的床被、昏暗的燭光瞬間讓她打了個激靈,連忙坐起,口中驚呼:

  「李維?!」

  「小姐,」妮婭繞過屏風,走到梅琳娜的身邊,蹲了下來,眼神里透漏著哀怨,「李維少爺出去辦公了,囑咐我讓您好好休息。」

  「您沒做夢,只是睡了一天而已。」


  妮婭小聲補充了一句。

  兩人自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妮婭哪裡不知道小姐的心思。

  「你個死丫頭!」

  梅琳娜大窘,臉色漲得通紅,撲上來就要扯妮婭的臉。

  主僕兩嬉戲打鬧了一會兒,梅琳娜看著妮婭臉上的黑眼圈,心中愛憐,摸著妮婭的小腦袋,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說道:

  「雖然李維他待人平和、慷慨仁慈、心地善良……」

  妮婭的眼睛睜得溜圓,想到此時外頭的人頭滾滾,只能感慨一句「愛情果然使人盲目」。

  「但謝爾弗終究是伯爵之家,禮法森嚴,李維他更是有少君之責,」梅琳娜語重心長的同時帶著一點羞澀,「等我嫁過去了,夫妻一體,你可不能在人前如此作態。」

  作為梅琳娜的貼身侍女,妮婭自然是要陪嫁的。

  梅琳娜在謝爾弗主事、打理自己的嫁妝,都少不得自己的班底。

  梅琳娜並不擔心李維的態度,只是一個偌大的伯爵家族,自然少不了該有的規矩和磨合。

  她愛極了李維,也愛自家的小女僕,一些防微杜漸的提醒,總好過覆水難收。

  這天底下的人情交惡,難就難在自知、自持、自強。

  「我記下了,小姐。」

  妮婭的臉蛋蹭著梅琳娜的手心,心情低落,可憐巴巴地像是個要被主人丟棄的寵物。

  梅琳娜把妮婭攬入懷裡,輕撫著她的後背,柔聲安慰道:

  「李維他是顧念我的觀感,才會刻意跟你保持生分。」

  「你不要擔心,也不用刻意改些什麼,等我找機會跟李維提一提,你就知道他的好了。」

  「這天底下,只有他這樣的人,想讓你這樣的人能夠過得更好。」

  「小姐,」妮婭在梅琳娜的懷裡鑽了鑽,小聲嘟囔道,「你沒救了。」

  「死丫頭,」梅琳娜拍了拍妮婭的屁股,「去把我的裙子都找出來。」

  ……

  「梅琳娜小姐。」

  黑騎士行了一禮。

  梅琳娜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看向黑騎士身後緊閉的會議廳大門,點點頭:

  「不必通報,等李維開完會我再來。」

  「少爺有交待過,」黑騎士只覺得自己牙酸得不行,側身讓步,「梅琳娜小姐您直接入內即可。」

  梅琳娜心中歡喜又羞澀,低下頭去,不敢再看黑騎士的表情,聲音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

  「謝謝,請您帶路。」

  ……

  「……總之,我們要將一個人的生命尊嚴和權益區分開。」

  李維那熟悉的嗓音傳來,梅琳娜停下腳步,靜靜地傾聽著,並不著急進去。

  「不要怕犯錯誤,愧疚感是當然會有的,每個承擔責任的人,只要犯錯,只要他的良心還在,他就會有愧疚和自責。」

  「我付給你們這麼高的薪水,也是為了彌補你們心靈的創傷嘛。」

  帶著苦澀和自嘲的低笑聲從會議室里傳來,梅琳娜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要保護一個人的人格尊嚴,扇耳光、吐口水、扒衣服這種就屬於不必要的人格侮辱,在白馬營中尤其要禁止這種形式的體罰。」

  「……要大方承認不同工作中勞動強度、薪水、隱形福利、社會地位的差別。」

  「面對問題是解決問題的基礎,荊棘領的優越性不表現在迴避現實。」

  「就拿龐貝現在負責的工作來說……」

  「最後,我還要提醒諸位一句,」李維的嗓音忽地肅殺起來,「劍開兩刃,一面制敵,一面克己。」

  「我手中劍今天殺的是門外那些豺狼碩鼠。」

  「明天要是各位當中有誰知法犯法,不要怪我劍下無情。」

  「是。」

  眾人齊聲應諾。

  「好,今天的圓桌會就開到這裡,明天我還要在這裡待一天,各個部門的負責人,記得按照約定好的時間,來跟我一對一會談。」

  「散會!今晚請你們嘗一嘗日瓦丁御廚吉姆·泰瑞爾的「鮮粉」。」


  在一片興奮的哄鬧聲中,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

  龐貝是第一個走出來的,鼻孔朝天,一臉神氣,顯然是在會議上沒少被當作正面典型誇讚。

  然後這幅「醜態」就被門外的梅琳娜抓了個正著。

  「少主母大人。」

  龐貝當場表演了小丑變臉的把戲,諂笑著行了一禮。

  後腳跟出來的克羅斯就要穩重得多,踹開龐貝,恭恭敬敬地對梅琳娜行禮道:

  「見過梅琳娜小姐。」

  這動靜自然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梅琳娜小姐日安。」

  「見過梅琳娜小姐。」

  在一聲又一聲的見禮之後,大家爭先恐後地往門外擠,仿佛在這裡多待一秒都是罪過一樣。

  不一會兒的功夫,會議室便人去樓空,連值守的護衛都被騎士們架著胳膊「端」了出去。

  「醒啦,吃了沒?」

  李維一邊打開窗戶,揮手散去室內的臭味,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道。

  梅琳娜點了點頭,鼻尖微動——她聞得出來,這應該是曬場的臭味,來自龐貝。

  梅琳娜當然是有除臭的配方的,不過龐貝拒絕了。

  給出的理由至今仍讓梅琳娜印象深刻——「挑糞工的頭子身上就該有臭味。」

  這其實不是一件多大的事。

  但龐貝擔心未來的少主母是不是嫌棄自己身上的臭味、對自己的做法不認同,而梅琳娜也擔心自己的舉動會不會給荊棘領的人帶來誤判。

  雙方試探了很久,才找到合適的契機商談這件事。

  要是李維在的話,類似這種小事的溝通成本就要低得多。

  要是李維在的話,類似這種小事的溝通成本就要低得多。

  「要不換個地方吧?」

  李維並不掩飾他對這種臭味的無奈:

  「我看這裡一時半會是待不了了。」

  梅琳娜「噗嗤」一笑,眉眼間俱是笑意,再度點了點頭。

  「去莊園吧,」梅琳娜建議道,「蔗糖的生產你該去看看的。」

  ……

  「你把甜水鎮製糖廠的鍋灶搬過來了?」

  李維<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銅板上的銘文,有些吃驚地扭頭看向梅琳娜。

  梅琳娜驕傲地抬了抬光潔的下巴,理直氣壯地說道:

  「煮糖、熬糖的師傅都被我挖來了,薪柴的採伐權還在我的手裡,他們拿什麼開張?」

  李維就喜歡梅琳娜這一臉驕傲的小模樣,尤其是穿著一身正兒八經的宮廷長裙的時候,給人一種不可侵犯的凜然感。

  於是李維趁機嘴了梅琳娜一口。

  昨晚李維「吃芒果」可是吃了個爽,今天「芒果癮」又上來了。

  梅琳娜先是緊張地東張西望,見四下無人,這才羞急地亮出一對虎牙,抓起李維的胳膊就咬。

  ……

  等到博伊爾·羅伯特等人趕來時,除了對少君李維捂著左手腕的動作有些詫異外,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甘蔗制出的白糖比起甜菜制出的白糖賣相要好上一些,外觀上粒粒分明,色澤更純淨,香味也更濃郁。

  李維蘸了少許放入口中,甜味倒是比甜菜制出的白糖要淡一些。

  當然,味覺是一個非常複雜的感受,除了吸附過程的影響外,也有可能是因為少了那些苦澀的雜質作對比,反而顯得「不夠甜」。

  負責主持最後一步熬糖工作的當地熬糖匠人趕忙上前一步,解釋道:

  「這位大人,這些個糖膏分發到小人手裡時,甜味就比尋常的要淡一些。」

  受益於車間分工機制,匠人不知道糖膏製作的全流程;壞處就是對工藝的改進也就無法參考他的意見。

  凡事皆有利有弊,李維點點頭,寬慰了幾句,又發下一些賞賜安撫人心,便將眾人揮退。


  「父親大人已經護送第一批霜糖先走一步了。」

  梅琳娜指著空蕩蕩的乾燥室,對李維說道。

  就在幾天前,這裡還擺滿了滿噹噹的白糖。

  李維的雙指揉搓著指腹間的白糖,頗有些感慨地打趣道:

  「這些白糖還沒出廠,當中的利潤和份額就已經被瓜分得一乾二淨了。」

  「這就是我們貴族的作派呀。」

  梅琳娜沒好氣地白了一眼李維,模樣說不出的嬌俏:

  「是是是,就你手下的白馬營最有作派了,好了吧?」

  梅琳娜牽起李維的手,拉著他往不遠處的大水車邊走,口中說道:

  「關於供給薩默賽特領的醫療繃帶,我有一個想法,你替我參考參考唄。」

  「是有一個叫『珍妮』的紡織女工……」

  「等等,」李維打斷了梅琳娜的自說自話,神情有些微妙,「你說這個女工叫什麼名字來著?」

  「珍妮,怎麼,你認識?」

  梅琳娜的疑問句中醋香四溢。

  「怎麼可能呢,我就是單純覺得這個名字跟紡織工人很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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