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縫合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醫學應當分為理論醫學和實用醫學兩種;這正是我寫下這本書的目的。」

  ——《醫典·開篇》,阿森維納·維蘭。

  「在實用醫學中,我認為,治療和預防同等重要;但我們如今的醫學往往更注重前者而輕視後者。」

  ——《醫典·疾病預防·卷首》,阿森維納·維蘭。

  ……

  「吱呀」一聲,紋章官從身後合上了艙室的大門。

  船上的喧囂自此被隔絕——想來這間艙室經過特殊的消音處理。

  李維環顧四周,坐在主位上的西弗勒斯·波特正在翻看著《衛生條例》。

  他的身後,站著的依舊是那一身黑袍的「黑法師」。

  而在西弗勒斯的右手邊,則坐著一位李維面生的老者。

  見李維的目光投來,白髮蒼蒼的老者微笑著點頭致意。

  「請坐。」

  西弗勒斯放下手裡的冊子,招呼著李維就坐,神態溫和,不見喜怒。

  「介紹一下,這位是波特家族的首席醫師,阿森維納·維蘭男爵先生。」

  「這位是李維·謝爾弗子爵,哈弗茨·謝爾弗伯爵的長子。」

  西弗勒斯並沒有賣什麼關子,而是坦誠地說明了目前的狀況:

  「醫術並非我所長。」

  「所以,我特意邀請了阿森維納先生趕來此地。」

  西弗勒斯的手指輕點在《衛生條例》的封面,淺藍色的瞳孔直視著李維:

  「這是一份關係重大的醫療體系變革,希望子爵先生能夠寬容我的謹慎。」

  以西弗勒斯的地位,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李維哪裡挑得出什麼毛病,索性乾脆利落地撫胸致意:

  「理當如此,西弗勒斯叔叔您的胸懷與智慧令小侄深省。」

  「只是,」李維話鋒一轉,面帶苦笑,「醫學同樣並非小侄的專長,恐怕難以在專業性上解答叔叔您和阿森維納先生的困惑。」

  「倘若西弗勒斯叔叔准許的話,小侄可以傳召家族的隨行醫倌來此對答。」

  李維這番推辭倒不是故意難捏,而是另有隱情。

  西弗勒斯手中的《衛生條例》是經過李維的准岳父約書亞審批過的版本。

  當中刪去了容易引起爭議的原理和猜想部分,只留下了操作規範和結果反饋,是一本純粹的執行手冊。

  如此刪繁就簡,李維和約書亞的目的也很明確,那就是想辦法在全國推廣。

  防疫不比種田,只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是沒用的;幾個病原體攜帶者的流竄就能讓所有人的努力功虧一簣。

  貴族們只是自私,又不是傻,事關自己的身家性命,但凡《衛生條例》有效,那些個在戰場上竄稀的騎士自己就會找上李維。

  從利益算計上說,《衛生條例》的推廣有助於荊棘領掌握「公共衛生領域」的行業標準,為李維接下來的布局鋪路。

  從個人情懷上說,穿越這一遭,李維心中揮灑的藍圖,當然不止於「王侯將相」這一套老封建。

  唯一的問題是,李維在醫學領域的見識來源於前世里的醫學常識和高中生物課本,連半桶水都算不上。

  大部分情況下,都是李維拋出一個自己都只是一知半解的猜想,然後辛苦自家的醫倌通宵達旦地去驗證。

  倒是像極了李維前世里某些院校里的黑心導師。

  真讓李維親自上陣、跟當世的名醫掰扯什麼「「四元素平衡理論」的得與失」,那純屬雞同鴨講。

  為此,梅琳娜沒少打趣過李維「也許正是因為知道得不多,所以什麼都敢想」、「瞎貓碰到死耗子」云云。

  那抿著嘴偷笑的揶揄模樣屬實把李維「氣得牙痒痒」。

  而李維之所以敢跟梅琳娜透底,是有著雙方各自坦誠相待的聯姻作保。

  面對一個立場不明、交情尚淺的波特家族,李維可不會吐露自己的底細。

  「子爵大人不必擔心。」

  阿森維納顯然是個養生老手,精神矍鑠,目光炯炯,聲如洪鐘:

  「有關手冊的一切疑問只涉及具體的執行細節,並不爭論它的原理。」


  「戰場上,有療效的醫術就是好醫術,先活下來才能談原理。」

  阿森維納笑呵呵地作出了表態。

  西弗勒斯附和地點點頭,看向李維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補充道:

  「你提供的手冊中,有大量需要騎士們自覺遵行的條例。」

  「而這些騎士和你我一樣,並不懂醫術。」

  「以我的理解來說,這本手冊屬於管理的範疇多於醫術的範疇。」

  「因此,我更需要這一手冊的幕後推手,也就是李維子爵你,的經驗和看法。」

  西弗勒斯揚了揚手中的藍色封皮冊子,笑了笑:

  「至於這本手冊中記載的數據和療效,我並不懷疑荊棘領在戰場上的專業性。」

  「所以也不會懷疑手冊的成效。」

  這番話說得李維一愣,不由得暗自反省,自己是當局者迷,從沒有總結過「公共衛生」與「管理」之間的聯繫。

  同時心中讚嘆,盛名之下無虛士,西弗勒斯作為「日瓦丁三巨頭之一」,這直抵邏輯本源的思維就遠非常人可及。

  「伯爵大人儘管問,在下必定知無不言。」

  李維振作精神,正襟危坐,同樣誠懇地給予了回應。

  「好。」

  西弗勒斯臉上的笑容又綻開了些許,指著手冊上折了一角的某一頁,遞給李維。

  李維仔細看去,正是「異物貫穿傷的處理原則」。

  戰場上,貫穿傷口是最常見的傷勢之一,包括槍頭、箭頭、匕首之類的銳器,都有可能造成貫穿傷口。

  比起撕裂、擠壓等傷勢,貫穿傷無疑要兇險得多。

  尤其是對鐵罐頭的騎士老爺們來說,偶爾刺進板甲縫隙的銳器是他們為數不多的敵人。

  反過來說,李維要是編寫一本主治劃砍傷的醫書,哪怕底層原理是一樣的,騎士老爺們一開始估計都不會買帳。

  論「精準定位客戶需求」的重要性。

  而在貫穿傷中,捅破內臟的、戳進腦門的,以當下的醫療水平,基本就是宣布了死刑。

  那些非致命性的傷口(多見於箭傷),往往也會由於兵刃上額外的「加料」,以及這個年代狂野的醫療水平,最終導致傷口感染。

  就是常說的「傷口反覆迸裂、化膿」。

  那種「砍斷箭杆再戰的猛士」,基本只存在於騎士小說中——人的肌肉在運動中是不同步的,插在肌肉里的箭頭會隨著發力持續撕扯傷口。

  更不用說,有些破甲重箭的粗韌箭杆,可不是凌空揮刀就能輕易斬斷的。

  在沒有抗生素的當下,感染導致的發燒一旦開始,李維也只能聽天由命。

  但得益於後世里的那點皮毛,李維還是明確了幾點傷口處置原則。

  一是手術器具包括醫生本人,要儘可能地做好消殺工作。

  最起碼的要求是醫生洗手、火烤或者燙煮手術器具,以及最重要的,醫護和器具未經消殺不得接觸多位病人。

  很多在傷兵營中流行的、古怪的疾病往往都開始於交叉感染而非戰場創傷。

  冷血一點地說,死一個傷兵好過感染全部的傷兵。

  基於同樣的原因,傷兵營要遠離大部隊飲水源的上游。

  二是根據傷口的大小、深淺、是否傷及骨頭、是否攜帶碎屑入體等因素,來判斷如何取出異物,是否包紮甚至縫合等等。

  這些就屬於醫生的臨場實踐了,李維是肯定稱不上有多在行的。

  「傷口縫合」的操作在此時多見於整理屍體遺容,把它寫進條例里,在約書亞看來是屬於「略微出格但鬧不出大的爭議」範疇。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縫合線」經過北境的戰場實踐,以冷松樹剝皮製作的纖維線為最佳。

  三是考慮到傷患從打掃戰場到轉運後方,往往需要一段時間。

  此時傷口往往已經結痂且帶有大量的污物。

  「清創」是所有醫護必須掌握的技能。

  包括使用生理鹽水而非酒精清洗創口、大批量地使用紗布、以及使用特製的「醫用手術剪」來剪去黏連在傷口上的衣物等。


  「關於貫穿傷口的處理原則,我有兩個問題。」

  西弗勒斯比劃出兩根手指,娓娓道來:

  「這第一,就是關於縫合線的材料。」

  「「冷松」是灰霧山脈獨有的樹種,要想在南邊大規模地使用縫合技術,縫合線的材料是否能夠更換?」

  一個在原材料上完全受北境掌控的技術,很難說服天鵝堡。

  何況冷松在北境也不是什麼高產的樹種,經濟成本可想而知。

  「這正是我向您推薦《衛生條例》的目的所在,伯爵大人。」

  李維精神一振,西弗勒斯的顧慮正中李維下懷。

  「南方的樹種多樣,遠勝於北境。」

  「想要靠謝爾弗一家,完成對所有材料的實驗,是不可能的事。」

  「謝爾弗願意分享這樣的技術、這樣的理念,」李維說著頓了頓,張開雙臂,振振有詞,「合作才能共贏。」

  可惜西弗勒斯不是什麼好忽悠的人物,他淺笑一聲,語氣中帶著些許謔意:

  「想要獲取,必先贈予。」

  「想要獲取,必先贈予。」

  「李維子爵是會做生意的。」

  不過這等利益交換也屬正常,倒也不至於讓西弗勒斯心生惱意。

  他點點頭,認可了李維的解釋:

  「波特家族願意就縫合線的生產相關與謝爾弗展開合作。」

  「此事稍後再議。」

  「第二個問題。」

  西弗勒斯接著發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