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夜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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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的命脈只有兩條;一個是源源不斷輸入的物資,另一個是片刻不歇排出的污水。」

  「凡是阻礙城市流通的,必將處以絞刑,只因他將是饑荒和瘟疫的禍首。」

  ——《加洛林法典》。

  「下水道是一個城市的良心。」

  ——《維克托詩選集·帕拉汶》。

  「城市中,一切卑鄙醜惡的東西,一旦用不到了,就會丟進下水道里。」

  ——《列夫文選集·日瓦丁》。

  「人類總是喜歡點評不存在的東西,比如說他們的城市下水道,再比如他們的道德。」

  ——《羅多克·笑話選集》。

  甜水鎮,紅燈區。

  裹著紅布的蠟燭和紅色的窗簾成為皮肉生意的代名詞由來已久、眾說紛紜。

  「砰!」

  一聲悶響,一具赤裸的女體從四層高的樓頂跌落,彈起,再無聲息。

  像是吸飽了水的白面布袋破碎,紅色的汁水橫流。

  龐貝下意識地雙手錯握,捏緊了手裡的火鉗。

  要是有格鬥大師在這裡,或許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北地劍術的起手式。

  「別看,別管,低頭!」

  可惜這裡只是紅燈區污水橫流的后街小巷,龐貝的身邊只有老居里。

  回過神來的龐貝配合地低下頭,任憑老居里扯著他的胳膊向後退去。

  幾名打手口中大罵著「<i class="icon icon-uniE092"></i><i class="icon icon-uniE093"></i>」之類的污言穢語,從巷口現身,與兩人擦肩而過,顯然是要處理現場。

  為首的打手嫌惡地看了一眼兩人身上的背簍,吐了一口濃痰,拉開了距離。

  ……

  龐貝和老居里進出紅燈區有嚴格的時間限制。

  等到下午,嫖客前來光顧生意的時候,兩人就不允許踏足了。

  以免「掃了老爺們的興致」。

  這也是「老大杜維」定下的規矩。

  至於「老大杜維」長什麼樣、是男是女,龐貝尚無從查起。

  龐貝只知道,紅燈區最高最大的那一棟旅館,就是「老大杜維」的住處。

  龐貝已經將這個消息告知了同伴,至於他們如何滲透,那就該是同伴們傷腦筋的事了。

  「七個銅子,收好。」

  來到曬場,今天的管事換了一個新面孔。

  龐貝已經打聽清楚了,曬場是親王的某個親戚治下的產業。

  通過曬場,親王府實際上壟斷了肥料的產出。

  至於收集肥料的過程,這種髒眼的活計親王府自然不會過問,也就給了「老大杜維」等人生存的土壤。

  但龐貝隱隱覺得,「老大杜維」還是太囂張了些,超出了常規的「手套」該有的排場。

  龐貝不知道是「老大杜維」另有背景,還是有別的什麼原因。

  「手套」這種說法,還是大講堂上李維少爺給他們普及的。

  龐貝覺得十分形象。

  沒有和明顯缺斤少兩的管事計較,龐貝默默地捻起5枚銅幣揣入懷中。

  管事摸了摸自己的鼠尾鬍鬚,露出了一幅「算你小子識相」的笑容:

  「這個禮拜都是我當值,明天你去那個天秤稱重。」

  管事指了指不遠處的另一個大號天平。

  另一個天平是沒有動過手腳的——當然,前提是你要懂得「孝敬」管事,大家一起賺親王府的錢。

  想到這裡,龐貝譏諷地扯了扯嘴角。

  當龐貝還是個斯瓦迪亞農民時,陪父親在村子裡交糧納稅,也是這樣的光景。

  沒想到在大城市裡,連「這種事」都能貪上一筆。

  「還是城裡花樣多。」

  龐貝有些理解父親老于勒為什麼不願意住在瓦蘭城了。


  「別發呆了,走快些,晚了糠餅就賣完了。」

  老居里推了推「喜歡發呆但肯賣力氣的傻貝龐」,示意他趕緊跟上。

  邁克夫婦家賣的糠餅有一些額外的門路,鋸末比較少,一點油花給穀殼增添了別樣風味,因此在貧民中格外搶手。

  作為老手,老居里今天掙了十三個銅板。

  紅燈區,確實是個油水足的「好地方」。

  龐貝連連應聲,加快了腳步——臨走前,他掃視了一眼,曬場來來往往的,少說有七八百號勞工。

  據說,在甜水鎮,這樣的大曬場還有兩個。

  龐貝想知道,這些剋扣下來的肥料,最終流向了哪裡。

  畢竟,剋扣的金子可以用來陪葬,但肥料不行。

  ……

  因為工作的特殊性,「采蜜工」們總是能深入大街小巷的每一戶家庭。

  龐貝發現,比起街邊的乞丐,「采蜜工」的消息更精確。

  畢竟,再高貴的身份,也要屈服於身體的本能。

  龐貝已經習慣了一邊吃糠餅泡水、一邊聽「同行們」聊著家長里短。

  唯一的問題就是,這一堆文盲湊在一起,總是喜歡聊一些誇張的葷段子。

  如何提取有效的信息,對龐貝來說很是頭疼。

  「嘿,我告訴你們,那小姐的屁股是真的大,胸更是……」

  一個「有幸為親王家洗便器」的「蜜工」常以大傢伙兒的「領袖」自居,大多數葷段子也是由他起頭的。

  「新來的教士老爺,那皮膚,比紅燈街的娘們還要嫩……」

  「那一身紫袍,艾拉在上,都是用金絲繡的……」

  「媽的,老子也信艾拉,艾拉怎麼不給我發點金子!」

  龐貝豎起了耳朵——甜水鎮這麼富裕的地方當然是不缺教士的,但「紫袍」意味著地區主教——一個城鎮不會有兩個地區主教。

  「新來的地區主教?也是來作客的?金絲紫袍……那想必是相當富裕的地方來的。」

  龐貝暗自尋思,這是全新的情報。

  「這幾天軍營里的活計也多了不少,累死老子了……」

  「屁話,老爺們來了,護送的士兵肯定多了哇!」

  ……

  談話仍在繼續,龐貝篩選著信息,想著明天要把消息匯總、傳遞出去。

  「吃好了沒?我們走吧?」

  老居里吃完兩個糠餅,又委託小乞丐給自己買了十個糠餅。

  對於貧民區的商鋪來說,小乞丐是勉強可以接受的,但臭氣熏天的「采蜜工」不行。

  因此,給「采蜜工」們採購食物,在甜水鎮也是一門買賣。

  這讓龐貝又長了見識。

  「好,我們走。」

  龐貝咽下最後一口糠餅,跟著老居里往住處走去。

  經過幾天相處,在城內沒有落腳點的龐貝,就借住在老居里位於河邊的破舊茅草屋中。

  在第一次臥底任務中,白馬營最大的疏忽就是沒有考慮梅琳娜的莊園和甜水鎮的遙遠距離;以及,在城鎮裡,每一個屋檐都有著它的乞丐。

  繞過幾處鬥毆現場、目睹了幾場潑婦罵街、和幾個扒手擦肩而過、無視了幾個拿著破碗的小乞丐……

  捂緊了懷抱的老居里扣響了自家簡易的門扉。

  屋內沒有回應。

  「是我,爺爺,今天回來晚了。」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一條縫,露出了一個半人高的褐色短髮腦袋:

  「爺爺,你回來啦。」

  卻是清脆的女聲。

  老居里和龐貝側身身子從門縫裡閃入。

  屋內,除了這一身男孩裝扮的女孩外,還有兩個小一些的男孩。

  兩人手裡拿著家中唯一一柄生鏽的草叉,正警惕地盯著門口。

  眼看進來的是老居里,兩個男孩方才鬆了一口氣。

  「來吃吧,孩子們。」

  老居里從懷裡拿出還熱乎的糠餅,分給了三個孩子。


  一人兩個,剩下的四個作為明天白天的飯食。

  龐貝將幾個孩子白天搜集的枯枝敗葉攬在一起,點燃了小小的火苗,開始燒熱水。

  龐貝心想,城市裡就這點不好,見不到木頭。

  雖然在村莊裡,林地也是老爺們所有的。

  但只要不聲張、避開老爺們狩獵的時間點、不碰上特別歹毒的管事,也是無所謂的。

  到了春秋季,村里還會主動組織捕獵、搜山。

  一些不值錢的山貨,總是有辦法留下來的。

  而在甜水鎮,除了河水,什麼都要錢。

  「難怪老爺們總說城市更適合收稅。」

  龐貝心中暗想。

  燒水的器具也很簡單,一口破舊的鐵鍋,支在石頭壘砌的火灶上。

  只要一點火,煙就滿屋子亂竄。

  要不是知道這裡是維基亞的城鎮,龐貝倒是覺得這裡跟斯瓦迪亞的農村一般貧窮。

  三個孩子並沒有喝熱水的習慣。

  但龐貝的到來確實緩解了家中勞動力短缺的困境。

  孩子們因而得閒去搜集這些寶貴的薪柴。

  熱水泡過的糠餅確實更容易下咽了,三個孩子拉屎的時候也不會再覺得屁股痛。

  從左鄰右舍那裡,龐貝知道老居里曾經有過一個女兒。

  至於是怎麼沒的,眾人語焉不詳,龐貝也不好追問他人的傷心事。

  這三個孩子,則是老居里收養的棄嬰。

  對老居里來說,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

  城市的夜晚比村里還要無聊,好處是沒有讓人提心弔膽的野獸嚎叫。

  吃飽喝足,三個孩子依偎在一起,緩緩入睡。

  龐貝則有意窩在了茅草屋的外沿,並不與爺孫四人相處。

  龐貝已經在盤算著,依照白馬營的「政策」,類似這種臥底任務,對於借宿的家庭和個人,應該給予怎樣的保障和補償。

  知識和教育打開了龐貝的眼界,也讓他有了更多道德層面的思考。

  這不是非他不可的任務,但龐貝覺得這種思考讓他身心愉悅。

  哦,不對,這是非龐貝不可的任務才對。

  畢竟像李維少爺或者蘇拉騎士那樣的外貌和肌膚,最多只能冒充商人或者大貴族的僕人;再做低身份,就沒人會相信了。

  而克羅斯那樣的大個子,一般人只會拿他去當護衛或者僱傭兵。

  只有「看起來不怎麼聰明」、外貌又不是「典型的斯瓦迪亞人」的龐貝,最適合當一個「采蜜工」。

  龐貝自嘲地咧了咧嘴角,手指在身下的草摞上勾劃——那是從西側水門曬場到紅燈區的河流走向,也是龐貝近日來的活動軌跡。

  大量的污水就這樣傾瀉到穿城而過的運河中,匯入護城河,匯入甜水河。

  是的,甜水鎮的這一段並沒有埋在地下的下水管道,一切見不得光的行動都要藉助河流。

  短短几天,龐貝已經在河邊撞見了三次浮屍,並見識到了另一個「下賤的職業」——撈屍人。

  「嘩啦啦」的水流翻動聲從屋外不遠處的河流中響起。

  這四處漏風的茅草屋顯然是沒有任何隔音可言的。

  龐貝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夜色正濃,見不得光的「老鼠們」又開始行動了。

  這幾天夜裡,龐貝已經捕捉到了這有規律的划槳聲。

  規律,往往意味著謀劃。

  龐貝又掃了一眼已經沉眠的老居里和三個孩子,身手輕盈地翻出了屋外。

  月光透過屋頂的縫隙,老居里睜開了雙眼,面露思索。

  ……

  貧民區的夜晚沒有一絲燈火。

  故而河面上漂流著的一點昏黃格外引人矚目。

  龐貝潛身在街角的陰影里,蠕動著慢慢靠近河邊,就像他白天總是靠著街角出行那般。

  「一、二、三、四、五。」

  龐貝在心中默數,飄過去的燭光數目。


  五艘船,像是五個幽靈,無聲無息地接近了水門。

  原本應該施行宵禁的水門不知何時已被打開。

  燭光在水門外左轉,城牆隔絕了龐貝窺伺的目光。

  龐貝知道,左邊正是護城河曬場的方向。

  但作為一個普通人,龐貝謹慎地遵守潛行觀察的相關守則,不敢貿然接近。

  畢竟,陰謀往往也牽扯到神秘的魔法。

  「船從哪裡來的?」

  龐貝心中盤算——這些船並不會當夜折返,這讓龐貝肯定了它們是去偷運什麼東西(比如說肥料)的判斷。

  但隨之而來的問題就是,船隻的來龍去脈。

  甜水河的人工支流因為種植園的開發錯綜複雜,龐貝甚至不敢斷言這船是不是進入了萊茵河。

  「得想辦法通知少爺,在船上做個記號。」

  「以河流的寬度估算,不會是什麼大船……」

  「明天去曬場觀察觀察,通知同伴們進行滲透……」

  「水門的看守是誰?」

  龐貝一邊思索,一邊在原地等待。

  眼看月落梢頭,「幽靈船」如同往日一般沒有回頭,龐貝又悄悄摸回了住處。

  只是龐貝躺下沒一小會兒,狂暴的踹門聲突然響起。

  龐貝猛地睜眼,卻發現老居里已經睜眼在看著他。

  「老人家睡眠就是淺。」

  來不及多想,龐貝趕緊捂住兩個小男孩的嘴巴,示意已經死死咬住嘴巴的小女孩帶著兩個孩子潛入河中。

  「誰啊?!」

  為了遮掩入水的動靜,老居里配合地發出叫喊。

  「給老子開門!挑糞的!」

  「杜維老大找你們!」

  門外的叫罵聲不絕於耳,愈發顯得左鄰右舍的安靜,唯恐引火燒身。

  龐貝心中一松,壓低聲音對水中的小女孩說道:

  「往外游,不到半夜不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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