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巧合」與吊帶襪
「他們認定，醫學是拯救靈魂的唯一途徑。」
「唯有醫者才能兼任牧師。」
信使順著黎塞留手指的方向望去，不遠處的醫務帳篷外人滿為患。
疑似醫護人員裝扮的人正在向那些等待就醫的人們宣講著什麼。
「他們讓信徒知曉，保持清潔是遠離一切罪孽的鑰匙。」
黎塞留的聲音再度響起。
信使低頭看了看腳下用來劃分區域的石灰粉，想起一路走來碰到的拿著大喇叭、嘴裡喊著「嚴禁隨地大小便」、「多喝熱水」的宣傳人員，若有所思。
「他們不施聖禮，不設專職牧師，不作禮拜，不過宗教節日；默禱是他們唯一的儀式，故而他們也不需要教堂。」
黎塞留嘆了一口氣，巴格里亞爾村教堂廢墟——現在稱呼公共墓地更為合適——每天都有貴族子嗣在那裡吟詩譜曲，試圖得到李維的青睞。
黎塞留平心而論，李維的諸多舉措「比修道院更守矩」、「比清教徒更守序」。
沒有一個心智健全的人會討厭這裡的秩序，有些人只是單純討厭「自己需要遵守秩序。」
考慮到這裡的秩序守護者、李維·謝爾弗的背後是荊棘領最大的軍事暴力集團，那麼這一點點想要特權的想法也只能老老實實地埋在心裡。
但缺少暴力組織並不是「公理派」最大的問題。
「他們篤信，艾拉是一種精神，存在於萬事萬物，沒有在人間的化身。」
「從庫爾特人到獸人，從矮人到精靈，從巨龍到娜迦……凡是智慧生物，皆當信仰艾拉。」
信使輕聲接過主教大人的話茬。
是的，毫無疑問，「公理派」是狂信徒中的狂信徒。
他們的教旨和理念，既侵犯了世俗貴族和教宗的利益，也是對其他所有種族的信仰宣戰。
即使是在教會曾經最強盛的時期，禪達的樞機主教們也不敢公開宣揚這樣的理念。
李維會是「公理派」的教徒嗎？
信使覺得信這個還不如信自己是教宗的私生子呢。
但巧就巧在，李維目前為止的種種舉動，都和遠在大陸另一端的「公理派」的理念遙相呼應。
對教會來說，重要的是「找到、包裝並宣揚兩者的共通點」。
當初對於法師的打壓、滲透，也是以此為切入點的。
至於「真相」是什麼，只取決於教會想讓愚民們看到什麼、聽到什麼。
越是巧合，不越是說明了「艾拉身為造物主的神奇」嗎？
「即使隔了半個大陸，艾拉的智慧仍然賜予了不同的人們同樣的啟迪。」
「多麼精妙的宣傳啊！」
想到這裡，信使的腰又微微彎下去了幾分，心中對黎塞留愈發恭敬起來。
……
「黎塞留的助手已經離開了村莊，在我們的陪同下前往圖卡瓦小鎮。」
負責監視黎塞留行動的情報人員為李維送來了最新的動態。
李維點點頭，哥頓在圖卡瓦準備了一大批爛帳、壞帳，就等著魚兒咬鉤呢。
眼下是下午茶時間，面試暫歇。
安娜和艾莉絲等女眷從小帳篷里出來，將一上午的考核名單分門別類。
比起安娜手裡寥寥幾張批註著「面試通過」以及「有用的資料」的紙張，艾莉絲手裡厚厚一沓的「什麼玩意」、「狗屁不通」就顯得相當顯眼了。
從字跡的潦草程度來看，李維在寫下這些批語時也是怨氣不小。
「堂兄，我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艾莉絲的臉上分明寫滿了「我要開口了！」
「不，你不該。」
李維直接堵死。
艾莉絲一下子噎在了那裡，差點閃了腰。
安娜抿嘴輕笑，解圍道：
「艾莉絲小姐也是擔心少爺您的精神狀態。」
「我的精神狀態很棒，今晚就能夢見貞子大戰伽椰子了。」
李維默默吐槽。
坦白說，在人才招聘開始前，李維自認為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在荊棘領，軍隊的紀律性仍然是第一位的，大多數的騎士並沒有超脫凡人的範疇。
以哈弗茨的威名和騎士團的彪炳戰績，加上去年惡戰帶來的大換血，稍微有點能力、有點志氣的騎士都應該能在荊棘領的軍事集團里找到一席之地。
扎堆在巴格里亞爾村的流浪騎士，之所以不被伯爵府看上眼，多半都是品性存在問題。
李維也只是抱著尋找滄海遺珠的心態來看一看有沒有因為身份或者身體原因被拒之門外的人才。
順便從這些東奔西跑的騎士身上了解一些外面的世界的風俗見聞和科技成果。
但「遺珠」沒找著幾個，擊穿李維心理防線的「泥石流」倒是比比皆是。
比如說一個流浪騎士向李維獻出了自己祖傳的「大寶貝」——一顆由硃砂、硫磺、錫石、黃金為主要原材料製作的「富貴丸」。
李維「十分感動」然後嚴詞拒絕了對方的好意。
再比如說一個貴族子嗣在一炷香的面試時間裡見縫插針地向李維宣揚他所秉持的「只要解決掉提出問題的人，問題就不存在了」的理念。
李維強忍著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的衝動，把他送去草原接受光榮的勞動改造。
好在收穫也不是沒有。
比如說上午那個騎士，雖然不知道疑似礦物膠的具體配方，但提到了一種名為「重晶石」的原料。
再比如說有個小貴族子嗣曾經作為僱傭兵參與過深入灰霧山脈的冒險，知道一種以松樹脂為主要原料製作的驅蟲藥。
按照他的說法，該驅蟲藥粉對於灰霧山脈里的紅蜘蛛和鋸齒蚜蟲有奇效。
這兩種昆蟲叮咬在人身上奇癢無比，幼蟲則是荊棘領經濟作物的主要害蟲之一。
李維承諾如果配方有效，會給他相應的獎賞。
對於律法有所了解、曾擔任過法官的人也找到了兩個。
由於律法並非「騎士七藝」的必修課，這個結果李維倒勉強還能接受。
「我還是覺得這樣太浪費堂哥的時間了。」
艾莉絲還是沒忍住，偷偷瞥了一眼閉目養神的李維，悄摸摸地開口說道。
「姑娘你還是太閒了，有閒的人想法就多。」
「我的身邊不允許有不需要加班的人存在。」
這般「充滿惡意」地想著，李維開口道：
「你知道加洛林帝國的第七任皇帝是誰嗎？」
「呃咦？」艾莉絲愣了愣，不知道為什麼李維的話題突然轉移到了歷史上，發出了意義不明的驚呼聲。
「那你知道吊帶襪是誰發明的嗎？」
一旁的安娜聞言不自覺地壓了壓自己的裙擺，儘管純白色的裙邊已經拖到了鞋面上。
這次艾莉絲倒是回答得很快，畢竟吊帶襪一向是貴女間的風潮：
「郎撒·弗朗西斯，他當初……」
說到這裡艾莉絲突然卡殼，驚覺郎撒·弗朗西斯正是加洛林的第七位皇帝。
彼時長筒襪還是男性的飾品，為了減少長筒襪在日常穿著中的脫落，朗撒發明了名為「吊襪帶」的小飾品。
「吊帶襪」由此而來。
郎撒作為皇帝的生平默默無聞，但作為「長筒襪的改良者和推廣者」倒是在王國的每一個貴婦圈裡聲名遠揚。
「國王也只是時間的塵埃，唯有智慧的結晶得以在人世存續。」
李維故作感慨。
第六感敏銳的艾莉絲本能地嗅到了一絲危險，仿佛前方就是萬丈深淵。
但眾所周知法師的好奇心經常能戰勝他們的理智，艾莉絲忍不住開口追問道：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李維嘴角一勾，不緊不慢地說道：
「馬是人類文明最重要的夥伴之一。」
「但我查遍了府上的存書，並沒有找到一本像樣的、涵蓋了馬匹的生存環境、戰馬的選育標準、馴馬的流程等等方方面面的、關於馬匹的綜述。」
「未來的艾莉絲騎士，恕你的堂哥我直言，也許不用一百年，你就會成為沙龍里各種桃色野史的主角。」
艾莉絲的手指捏得發白。
她一直在迴避的一個現實是，那些最終在史書上留名的女騎士們，大多也確實是各種艷俗騎士小說的女主角。
「但是，」李維話鋒一轉，「一本有關於馬匹的巨著，它的作者的大名將陪伴人類的文明一直走下去。」
「你覺得，」李維漫不經意地反問道：「《馬匹百科》、作者艾莉絲·瓊斯，這樣的稱呼怎麼樣？」
艾莉絲眼珠子一轉，想起了正在自家主持管道改造事宜的麥格羅，面上不由得「由陰轉晴」，十分「狗腿子」地泡上一壺紅茶：
「我親愛的堂哥，您的見習騎士艾莉絲將忠誠執行您的命令，請您吩咐。」
……
許多年後，當知名畜牧業專家、《百科全書》的編者之一、艾莉絲·瓊斯回想起當初的那個下午，仍然忍不住想要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
「唯有醫者才能兼任牧師。」
信使順著黎塞留手指的方向望去，不遠處的醫務帳篷外人滿為患。
疑似醫護人員裝扮的人正在向那些等待就醫的人們宣講著什麼。
「他們讓信徒知曉，保持清潔是遠離一切罪孽的鑰匙。」
黎塞留的聲音再度響起。
信使低頭看了看腳下用來劃分區域的石灰粉，想起一路走來碰到的拿著大喇叭、嘴裡喊著「嚴禁隨地大小便」、「多喝熱水」的宣傳人員，若有所思。
「他們不施聖禮，不設專職牧師，不作禮拜，不過宗教節日；默禱是他們唯一的儀式，故而他們也不需要教堂。」
黎塞留嘆了一口氣，巴格里亞爾村教堂廢墟——現在稱呼公共墓地更為合適——每天都有貴族子嗣在那裡吟詩譜曲，試圖得到李維的青睞。
黎塞留平心而論，李維的諸多舉措「比修道院更守矩」、「比清教徒更守序」。
沒有一個心智健全的人會討厭這裡的秩序，有些人只是單純討厭「自己需要遵守秩序。」
考慮到這裡的秩序守護者、李維·謝爾弗的背後是荊棘領最大的軍事暴力集團，那麼這一點點想要特權的想法也只能老老實實地埋在心裡。
但缺少暴力組織並不是「公理派」最大的問題。
「他們篤信，艾拉是一種精神，存在於萬事萬物，沒有在人間的化身。」
「從庫爾特人到獸人，從矮人到精靈，從巨龍到娜迦……凡是智慧生物，皆當信仰艾拉。」
信使輕聲接過主教大人的話茬。
是的，毫無疑問，「公理派」是狂信徒中的狂信徒。
他們的教旨和理念，既侵犯了世俗貴族和教宗的利益，也是對其他所有種族的信仰宣戰。
即使是在教會曾經最強盛的時期，禪達的樞機主教們也不敢公開宣揚這樣的理念。
李維會是「公理派」的教徒嗎？
信使覺得信這個還不如信自己是教宗的私生子呢。
但巧就巧在，李維目前為止的種種舉動，都和遠在大陸另一端的「公理派」的理念遙相呼應。
對教會來說，重要的是「找到、包裝並宣揚兩者的共通點」。
當初對於法師的打壓、滲透，也是以此為切入點的。
至於「真相」是什麼，只取決於教會想讓愚民們看到什麼、聽到什麼。
越是巧合，不越是說明了「艾拉身為造物主的神奇」嗎？
「即使隔了半個大陸，艾拉的智慧仍然賜予了不同的人們同樣的啟迪。」
「多麼精妙的宣傳啊！」
想到這裡，信使的腰又微微彎下去了幾分，心中對黎塞留愈發恭敬起來。
……
「黎塞留的助手已經離開了村莊，在我們的陪同下前往圖卡瓦小鎮。」
負責監視黎塞留行動的情報人員為李維送來了最新的動態。
李維點點頭，哥頓在圖卡瓦準備了一大批爛帳、壞帳，就等著魚兒咬鉤呢。
眼下是下午茶時間，面試暫歇。
安娜和艾莉絲等女眷從小帳篷里出來，將一上午的考核名單分門別類。
比起安娜手裡寥寥幾張批註著「面試通過」以及「有用的資料」的紙張，艾莉絲手裡厚厚一沓的「什麼玩意」、「狗屁不通」就顯得相當顯眼了。
從字跡的潦草程度來看，李維在寫下這些批語時也是怨氣不小。
「堂兄，我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艾莉絲的臉上分明寫滿了「我要開口了！」
「不，你不該。」
李維直接堵死。
艾莉絲一下子噎在了那裡，差點閃了腰。
安娜抿嘴輕笑，解圍道：
「艾莉絲小姐也是擔心少爺您的精神狀態。」
「我的精神狀態很棒，今晚就能夢見貞子大戰伽椰子了。」
李維默默吐槽。
坦白說，在人才招聘開始前，李維自認為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在荊棘領，軍隊的紀律性仍然是第一位的，大多數的騎士並沒有超脫凡人的範疇。
以哈弗茨的威名和騎士團的彪炳戰績，加上去年惡戰帶來的大換血，稍微有點能力、有點志氣的騎士都應該能在荊棘領的軍事集團里找到一席之地。
扎堆在巴格里亞爾村的流浪騎士，之所以不被伯爵府看上眼，多半都是品性存在問題。
李維也只是抱著尋找滄海遺珠的心態來看一看有沒有因為身份或者身體原因被拒之門外的人才。
順便從這些東奔西跑的騎士身上了解一些外面的世界的風俗見聞和科技成果。
但「遺珠」沒找著幾個，擊穿李維心理防線的「泥石流」倒是比比皆是。
比如說一個流浪騎士向李維獻出了自己祖傳的「大寶貝」——一顆由硃砂、硫磺、錫石、黃金為主要原材料製作的「富貴丸」。
李維「十分感動」然後嚴詞拒絕了對方的好意。
再比如說一個貴族子嗣在一炷香的面試時間裡見縫插針地向李維宣揚他所秉持的「只要解決掉提出問題的人，問題就不存在了」的理念。
李維強忍著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的衝動，把他送去草原接受光榮的勞動改造。
好在收穫也不是沒有。
比如說上午那個騎士，雖然不知道疑似礦物膠的具體配方，但提到了一種名為「重晶石」的原料。
再比如說有個小貴族子嗣曾經作為僱傭兵參與過深入灰霧山脈的冒險，知道一種以松樹脂為主要原料製作的驅蟲藥。
按照他的說法，該驅蟲藥粉對於灰霧山脈里的紅蜘蛛和鋸齒蚜蟲有奇效。
這兩種昆蟲叮咬在人身上奇癢無比，幼蟲則是荊棘領經濟作物的主要害蟲之一。
李維承諾如果配方有效，會給他相應的獎賞。
對於律法有所了解、曾擔任過法官的人也找到了兩個。
由於律法並非「騎士七藝」的必修課，這個結果李維倒勉強還能接受。
「我還是覺得這樣太浪費堂哥的時間了。」
艾莉絲還是沒忍住，偷偷瞥了一眼閉目養神的李維，悄摸摸地開口說道。
「姑娘你還是太閒了，有閒的人想法就多。」
「我的身邊不允許有不需要加班的人存在。」
這般「充滿惡意」地想著，李維開口道：
「你知道加洛林帝國的第七任皇帝是誰嗎？」
「呃咦？」艾莉絲愣了愣，不知道為什麼李維的話題突然轉移到了歷史上，發出了意義不明的驚呼聲。
「那你知道吊帶襪是誰發明的嗎？」
一旁的安娜聞言不自覺地壓了壓自己的裙擺，儘管純白色的裙邊已經拖到了鞋面上。
這次艾莉絲倒是回答得很快，畢竟吊帶襪一向是貴女間的風潮：
「郎撒·弗朗西斯，他當初……」
說到這裡艾莉絲突然卡殼，驚覺郎撒·弗朗西斯正是加洛林的第七位皇帝。
彼時長筒襪還是男性的飾品，為了減少長筒襪在日常穿著中的脫落，朗撒發明了名為「吊襪帶」的小飾品。
「吊帶襪」由此而來。
郎撒作為皇帝的生平默默無聞，但作為「長筒襪的改良者和推廣者」倒是在王國的每一個貴婦圈裡聲名遠揚。
「國王也只是時間的塵埃，唯有智慧的結晶得以在人世存續。」
李維故作感慨。
第六感敏銳的艾莉絲本能地嗅到了一絲危險，仿佛前方就是萬丈深淵。
但眾所周知法師的好奇心經常能戰勝他們的理智，艾莉絲忍不住開口追問道：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李維嘴角一勾，不緊不慢地說道：
「馬是人類文明最重要的夥伴之一。」
「但我查遍了府上的存書，並沒有找到一本像樣的、涵蓋了馬匹的生存環境、戰馬的選育標準、馴馬的流程等等方方面面的、關於馬匹的綜述。」
「未來的艾莉絲騎士，恕你的堂哥我直言，也許不用一百年，你就會成為沙龍里各種桃色野史的主角。」
艾莉絲的手指捏得發白。
她一直在迴避的一個現實是，那些最終在史書上留名的女騎士們，大多也確實是各種艷俗騎士小說的女主角。
「但是，」李維話鋒一轉，「一本有關於馬匹的巨著，它的作者的大名將陪伴人類的文明一直走下去。」
「你覺得，」李維漫不經意地反問道：「《馬匹百科》、作者艾莉絲·瓊斯，這樣的稱呼怎麼樣？」
艾莉絲眼珠子一轉，想起了正在自家主持管道改造事宜的麥格羅，面上不由得「由陰轉晴」，十分「狗腿子」地泡上一壺紅茶：
「我親愛的堂哥，您的見習騎士艾莉絲將忠誠執行您的命令，請您吩咐。」
……
許多年後，當知名畜牧業專家、《百科全書》的編者之一、艾莉絲·瓊斯回想起當初的那個下午，仍然忍不住想要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