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奢華晚宴
風暴角的天際線在黃昏中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層次感。底層貧民窟升起的、混合著劣質燃料和腐爛物的污濁煙霧，被中城區圍牆和雜亂建築切割，最終在上城區財團總部大廈光滑的玻璃幕牆前徒勞地消散。大廈如同一頭鋼鐵與混凝土的巨獸，盤踞在山崖頂端，俯瞰著腳下掙扎的芸芸眾生。今晚，它張開了散發著人造光芒和冰冷氣息的巨口，準備進行一場名為「歡送」的儀式。
李文提前兩小時從僕役通道進入了這頭巨獸的體內。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拋光劑的味道，與外部污濁的空氣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感到壓抑。他換上那套漿洗得筆挺、但面料普通、細節處甚至有些磨損的管家制服，仔細檢查了每一顆紐扣和每一處縫線。任何不協調的細節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審視。他撫平衣角，將代表臨時服務人員的電子身份卡別在左胸，卡片上的光點在走廊燈光下微微閃爍。
他被分配負責西側偏廳及相連的「尊客靜談區」（實際是吸菸室）走廊。這是一片相對獨立、裝修更為奢華私密的空間，與主宴會廳通過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門相連，另有一道不起眼的側門通往後勤通道。區域內鋪著深色繁複圖案的地毯，牆上掛著描繪舊世界田園風光的油畫（真偽存疑），角落擺放著高大的熱帶植物盆栽。他的職責包括引導需要私下交談的賓客至此，及時補充雪茄、酒水，更換菸灰缸，並保持區域整潔。
李文在賓客抵達前，用腳步再次丈量了這片區域。他從偏廳入口走到靜談室門口，是十三步。從靜談室門口到最近的備餐檯，是七步。備餐檯旁有一面裝飾性的威尼斯鏡，角度巧妙，可以反射出靜談室門口部分區域的景象。他記住了地毯上一處不易察覺的、顏色略深的酒漬舊痕，以及一盆散尾葵葉片恰好能遮擋來自某個角度的視線。這些都是他工作的「工具」。
他打開備餐檯的雪茄保濕櫃，裡面整齊排列著來自不同舊世界產區的名貴雪茄（或是精良的仿製品），每一支都標註著名稱和年份。旁邊的酒架上放著琥珀色的威士忌、深紅的葡萄酒和晶瑩的伏特加。他清點了數量，確保充足，並特意多準備了一瓶號稱「五十年陳釀」的麥芽威士忌和一套未曾使用的水晶醒酒器——為可能需要長時間談話的賓客預備。每一次進出，每一次服務，都必須有合理的理由。
完成這些，他靜靜地站回偏廳入口的指定位置，身姿挺拔如松，雙手自然交疊於身前，目光落在身前兩步遠的地毯花紋上。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卻不是聞這裡的空氣。他在腦海中勾勒出本島的模樣：午後陽光灑在新建的禽舍棚頂上，孩子們圍著咯咯叫的雞雛歡笑；晚風送來海灘上篝火的氣息，人們分享著一天勞作後的簡單食物，臉上是滿足而疲憊的笑容；黃維特在碼頭邊與歸來的船員交談，手指在海圖上划過……這些畫面和氣息，像一層無形的鎧甲，包裹住他的內心。他必須用這鎧甲來抵禦即將撲面而來的、另一種真實的衝擊。他默念著阿石最後的指示：「傾聽，記錄，消失。你是影子，是回聲，唯獨不能是你自己。」情緒是毒藥，判斷是奢侈品，此刻他只需要成為一台精密而忠誠的記錄儀器。
七點整，宴會正式開始。厚重的橡木大門向兩側滑開，光線、人聲和那股混合了香水、食物與權力的複雜氣味洶湧而出。李文微微抬眼，用訓練過的、不引人注目的餘光觀察。
財團方面的人最先成為視覺焦點。男性管理者們穿著深色禮服，有些領結打得一絲不苟，有些則隨意敞著領口，但無一例外，他們的目光銳利，交談時手勢果斷，帶著一種對資源和人力習以為常的掌控感。女性賓客則是流動的絲綢與珠寶展覽。一位穿著寶藍色露肩長裙的女士，脖頸上那串淚滴形鑽石項鍊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另一位年輕些的，裙擺上手工刺繡的銀色藤蔓隨著步伐微微顫動，她正對同伴抱怨著最近弄到的一批「天然香料」品質不佳。他們的華麗與這個資源匱乏的時代格格不入，卻又如此真實地存在著。
聯邦勘探學會的代表團稍晚一些進入。十餘人，清一色的深藍色制服或同色系禮服，左胸佩戴著醒目的「望遠鏡與橄欖枝」徽章。他們的到來帶來了一種不同的氣場：更安靜，更觀察性。莉娜博士走在中間，與一位頭髮花白、戴著厚重眼鏡的老科學家低聲交談。馬庫斯專員走在稍前的位置，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微笑，目光迅速掃過全場，在與財團高層眼神接觸時微微頷首。他們與這個金碧輝煌的環境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主宴會廳傳來的音樂是輕柔的弦樂重奏，但很快被人群的聲浪淹沒。賓客們開始流動，舉杯，寒暄。虛偽的笑容如同面具般貼在每個人臉上。李文聽到了飄過來的對話碎片：
「……上次那個提案，委員會那邊卡得很死，無非是想多分一杯羹。」
「東南海域？聽說最近有點小動靜，幾個泥腿子湊在一起弄了條舢板……」
「腐海那地方的輻射讀數，上次勘探隊帶回來的數據簡直離譜，真不知道他們怎麼敢往裡鑽。」
「寶貝？只要能帶回來，是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控制它。」
服務開始了。穿著統一黑白制服的服務生如同流水線上的零件，托著銀盤穿梭。李文看到一盤盤近乎藝術品的菜餚被送到賓客面前，然後，在大多數情況下，被漫不經心地撥弄幾下，嘗一小口，便擱置一旁。一隻表皮烤製得金黃酥脆、腹部塞滿香料和果脯的「合成烤火雞」，被一位大腹便便的經理切下最肥美的腿肉部分，咀嚼兩口，皺了皺眉，便不再碰它。
李文提前兩小時從僕役通道進入了這頭巨獸的體內。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拋光劑的味道，與外部污濁的空氣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感到壓抑。他換上那套漿洗得筆挺、但面料普通、細節處甚至有些磨損的管家制服，仔細檢查了每一顆紐扣和每一處縫線。任何不協調的細節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審視。他撫平衣角，將代表臨時服務人員的電子身份卡別在左胸，卡片上的光點在走廊燈光下微微閃爍。
他被分配負責西側偏廳及相連的「尊客靜談區」（實際是吸菸室）走廊。這是一片相對獨立、裝修更為奢華私密的空間，與主宴會廳通過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門相連，另有一道不起眼的側門通往後勤通道。區域內鋪著深色繁複圖案的地毯，牆上掛著描繪舊世界田園風光的油畫（真偽存疑），角落擺放著高大的熱帶植物盆栽。他的職責包括引導需要私下交談的賓客至此，及時補充雪茄、酒水，更換菸灰缸，並保持區域整潔。
李文在賓客抵達前，用腳步再次丈量了這片區域。他從偏廳入口走到靜談室門口，是十三步。從靜談室門口到最近的備餐檯，是七步。備餐檯旁有一面裝飾性的威尼斯鏡，角度巧妙，可以反射出靜談室門口部分區域的景象。他記住了地毯上一處不易察覺的、顏色略深的酒漬舊痕，以及一盆散尾葵葉片恰好能遮擋來自某個角度的視線。這些都是他工作的「工具」。
他打開備餐檯的雪茄保濕櫃，裡面整齊排列著來自不同舊世界產區的名貴雪茄（或是精良的仿製品），每一支都標註著名稱和年份。旁邊的酒架上放著琥珀色的威士忌、深紅的葡萄酒和晶瑩的伏特加。他清點了數量，確保充足，並特意多準備了一瓶號稱「五十年陳釀」的麥芽威士忌和一套未曾使用的水晶醒酒器——為可能需要長時間談話的賓客預備。每一次進出，每一次服務，都必須有合理的理由。
完成這些，他靜靜地站回偏廳入口的指定位置，身姿挺拔如松，雙手自然交疊於身前，目光落在身前兩步遠的地毯花紋上。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卻不是聞這裡的空氣。他在腦海中勾勒出本島的模樣：午後陽光灑在新建的禽舍棚頂上，孩子們圍著咯咯叫的雞雛歡笑；晚風送來海灘上篝火的氣息，人們分享著一天勞作後的簡單食物，臉上是滿足而疲憊的笑容；黃維特在碼頭邊與歸來的船員交談，手指在海圖上划過……這些畫面和氣息，像一層無形的鎧甲，包裹住他的內心。他必須用這鎧甲來抵禦即將撲面而來的、另一種真實的衝擊。他默念著阿石最後的指示：「傾聽，記錄，消失。你是影子，是回聲，唯獨不能是你自己。」情緒是毒藥，判斷是奢侈品，此刻他只需要成為一台精密而忠誠的記錄儀器。
七點整，宴會正式開始。厚重的橡木大門向兩側滑開，光線、人聲和那股混合了香水、食物與權力的複雜氣味洶湧而出。李文微微抬眼，用訓練過的、不引人注目的餘光觀察。
財團方面的人最先成為視覺焦點。男性管理者們穿著深色禮服，有些領結打得一絲不苟，有些則隨意敞著領口，但無一例外，他們的目光銳利，交談時手勢果斷，帶著一種對資源和人力習以為常的掌控感。女性賓客則是流動的絲綢與珠寶展覽。一位穿著寶藍色露肩長裙的女士，脖頸上那串淚滴形鑽石項鍊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另一位年輕些的，裙擺上手工刺繡的銀色藤蔓隨著步伐微微顫動，她正對同伴抱怨著最近弄到的一批「天然香料」品質不佳。他們的華麗與這個資源匱乏的時代格格不入，卻又如此真實地存在著。
聯邦勘探學會的代表團稍晚一些進入。十餘人，清一色的深藍色制服或同色系禮服，左胸佩戴著醒目的「望遠鏡與橄欖枝」徽章。他們的到來帶來了一種不同的氣場：更安靜，更觀察性。莉娜博士走在中間，與一位頭髮花白、戴著厚重眼鏡的老科學家低聲交談。馬庫斯專員走在稍前的位置，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微笑，目光迅速掃過全場，在與財團高層眼神接觸時微微頷首。他們與這個金碧輝煌的環境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主宴會廳傳來的音樂是輕柔的弦樂重奏，但很快被人群的聲浪淹沒。賓客們開始流動，舉杯，寒暄。虛偽的笑容如同面具般貼在每個人臉上。李文聽到了飄過來的對話碎片：
「……上次那個提案，委員會那邊卡得很死，無非是想多分一杯羹。」
「東南海域？聽說最近有點小動靜，幾個泥腿子湊在一起弄了條舢板……」
「腐海那地方的輻射讀數，上次勘探隊帶回來的數據簡直離譜，真不知道他們怎麼敢往裡鑽。」
「寶貝？只要能帶回來，是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控制它。」
服務開始了。穿著統一黑白制服的服務生如同流水線上的零件，托著銀盤穿梭。李文看到一盤盤近乎藝術品的菜餚被送到賓客面前，然後，在大多數情況下，被漫不經心地撥弄幾下，嘗一小口，便擱置一旁。一隻表皮烤製得金黃酥脆、腹部塞滿香料和果脯的「合成烤火雞」，被一位大腹便便的經理切下最肥美的腿肉部分，咀嚼兩口，皺了皺眉，便不再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