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吝嗇精明的亞歷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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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斯頓河岸區,橡樹河私人俱樂部的雪茄室。

  林楓踏入房間的第一個瞬間,就聞到了三種氣味的混合:陳年雪茄的焦香、威士忌的麥芽氣息,以及一種更隱秘的、屬於舊錢世界的味道——皮革家具的保養油、古董木器的蠟層,還有無聲流動的權力。

  時間是2001年4月3日下午三點。窗外可以看到休斯頓河道上緩緩行駛的觀光船,但室內的光線被厚重的絲絨窗簾過濾得恰到好處,既不明亮得刺眼,也不昏暗得壓抑。這是精心計算過的光線,適合談重要的事,也適合隱藏真實的表情。

  萊斯利·亞歷山大坐在房間中央的皮質沙發上。

  他看起來比電視上要矮小一些,但氣場彌補了身高的不足。六十出頭的年紀,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灰色西裝是薩維爾街定製的那種挺括,但領帶的顏色卻選了略顯保守的深藍——這暴露了他的本質:一個習慣性規避風險的商人,即使在裝飾細節上也是如此。

  「林先生,歡迎。」亞歷山大站起身,握手短促有力,「這位是令郎?」

  「林楓,我的兒子和特別顧問。」林國棟用流利的英語回答,握手的力道不卑不亢。

  林楓注意到亞歷山大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那種打量不是好奇,而是評估——評估這個突然出現的中國家族,有多少分量,多少誠意,以及最重要的,多少現金。

  「請坐。」亞歷山大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喝點什麼?這裡的單一麥芽威士忌收藏還算不錯。」

  「水就好。」林國棟說。

  「我也一樣。」林楓補充。

  亞歷山大挑了挑眉,沒有說什麼,但林楓讀懂了那個表情:不喝酒的談判者,要麼極度克制,要麼極度緊張。他希望亞歷山大認為是前者。

  侍者悄無聲息地送上水杯,然後退出房間,關上門。雪茄室里只剩下三個人,以及牆上掛著的幾張黑白照片——那是休斯頓太空針塔建設時的歷史照片,提醒著客人這座城市曾經有過的野心。

  「那麼,」亞歷山大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一個經典的談判開場姿勢,「我在高盛的朋友告訴我,林先生對體育產業有興趣。而且還是對火箭隊。」

  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沒有試探,直接切入主題。

  林國棟看了兒子一眼,示意他來說。

  「亞歷山大先生,」林楓開口,聲音平穩得讓自己都有些驚訝,「我們對火箭隊有興趣,是因為我們看到了一支被低估的資產,和一個即將打開的市場。」

  「被低估?」亞歷山大笑了,那種笑容不達眼底,「火箭隊上賽季虧損八百萬美元,連續三年沒進季後賽。豐田中心的建設預算超支了15%。如果這算被低估,那我想知道你認為的正常估值是多少。」

  「虧損可以扭轉,戰績可以提升,球館可以成為資產而不是負債。」林楓迎著他的目光,「但有些價值是無法複製的。比如休斯頓作為全美第四大城市的市場基礎,比如火箭隊兩次總冠軍的歷史底蘊,比如……」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比如即將到來的中國時代。」

  亞歷山大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你是指姚明?我的球探告訴我,那個中國大個子確實不錯,但狀元簽?不一定。」

  「我們談的不是姚明會不會成為狀元,」林楓糾正道,「我們談的是如果火箭隊選中姚明,會發生什麼。」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取出一份精簡版的報告,只有十頁,但全是乾貨。

  「請翻到第三頁。」

  亞歷山大接過報告,戴上金邊眼鏡。閱讀時他的嘴唇微微翕動,這是老派商人的習慣——默讀文字,讓信息通過視覺和聽覺雙重通道進入大腦,記得更牢。

  報告第三頁是一張簡單的圖表:NBA球隊估值增長曲線。用紅線標出了幾個關鍵節點:1998年勞資協議達成後的上漲,2002年新電視轉播合同簽訂後的預期上漲,以及一條虛線延伸向2005年,旁邊標註著「中國市場效應」。

  「很有意思的預測。」亞歷山大看完後摘下眼鏡,用眼鏡腿輕輕敲擊報告封面,「但預測終歸是預測。我更喜歡看實實在在的數字——比如,你們打算出多少錢?」

  來了。核心問題。

  林國棟開口了:「這取決於我們談的是部分股權還是整體收購。」

  「整體。」亞歷山大毫不猶豫,「我不喜歡和太多人分享決策權。要麼全買,要麼不買。」


  林楓心裡一動。這個回答暴露了兩件事:第一,亞歷山大確實有出售意向;第二,他可能已經和其他潛在買家接觸過,並且對合作模式不滿意。

  「如果是整體收購,」林國棟沉吟道,「我們認為當前2億美元的估值是合理的起點。」

  亞歷山大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出聲:「2億?林先生,火箭隊1993年我買下時花了8500萬。八年時間,球隊價值翻了一倍多,而你告訴我現在只值2億?這不合理。」

  「合理的估值基於未來的現金流。」林楓接過話頭,「而未來現金流取決於幾個變量:經濟環境、球隊表現、聯盟收入分配……以及,經濟衰退的影響。」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幾個字。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亞歷山大重新戴上眼鏡,但這次不是為了看報告,而是為了更仔細地觀察林楓。那種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這個年輕人的身體,看看裡面裝的到底是初生牛犢的魯莽,還是老謀深算的偽裝。

  「經濟衰退。」亞歷山大重複這個詞,語氣平淡,「你覺得會持續多久?」

  「這不是我們說了算的。」林楓攤開手,「但美聯儲的數據顯示,過去六個月製造業訂單下降了28%,企業裁員人數達到1991年以來的峰值。納斯達克指數從高峰跌了60%以上。這些是事實,不是預測。」

  林國棟適時補充:「我們在德州的工廠,上個月訂單量同比下降了40%。這不是個例,亞歷山大先生。我認識的企業家,無論是做塑料、電子還是汽車配件的,情況都差不多。」

  這是精心設計的配合——父親用實業家的身份提供一手數據,兒子用分析師的視角進行宏觀解讀。雙重驗證,增強說服力。

  亞歷山大沉默了。他端起威士忌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

  「你們是第一個把經濟衰退作為收購理由的買家。」他終於說,「其他人都在談籃球,談市場,談夢想。你們在談避險。」

  「因為這才是現在最真實的邏輯。」林楓身體前傾,進入更積極的溝通姿態,「優質體育資產在經濟下行期有抗跌性,這是歷史證明的。但抗跌性不等於不跌。如果衰退持續兩年、三年,球隊估值會承壓,而您的個人資產配置……」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亞歷山大在網際網路泡沫中損失不小,這不是秘密。2000年他投資了五家矽谷的科技初創公司,現在其中三家已經破產,另外兩家股價跌了90%。對於一個以精明著稱的商人來說,這種挫敗不僅是財務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2.5億。」亞歷山大放下酒杯,「這是我的底線。低於這個數字,我們不用繼續談了。」

  「2.3億。」林國棟還價,「基於我們剛才討論的風險因素,這個溢價已經超過15%。」

  「2.45億。」

  「2.35億。」

  談判進入了傳統的拉鋸階段。但林楓知道,真正的勝負不在這裡。價格差距只有一千萬美元,這對於一筆數億美元的交易來說不算什麼。真正的關鍵在於,亞歷山大是否相信經濟衰退的故事。

  而他們必須讓他相信。

  會談進行了一小時四十分鐘。結束時,亞歷山大沒有給出明確答覆,但同意下周再見一次面。

  「帶一份更詳細的財務模型來。」他在俱樂部門口和林國棟握手告別,「我想看看你們對中國市場的具體預測。不要太樂觀,我要看到保守估計和最壞情況。」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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