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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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棧房間內,燈火如豆。

  顧長青將府衙中與李崇明的談話、與王統領及那位羅姓密衛的會面,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末了,他端起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眉頭微蹙:

  「李崇明的說法,大體應是不假,但……」

  「但你覺得他有所隱瞞?」江芷微接過話頭,鵝黃衣裙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秀眉輕挑,眼中若有所思。

  顧長青緩緩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正是,他在提及『蓮宗』一些細節時,眼神略有飄忽,雖然掩飾得極好,但他畢竟是普通人,心跳的些微變化和情緒上的細微波動還是不難察覺。」

  阮玉書端坐一旁,懷中依舊抱著七弦古琴,她纖指輕撫琴弦,未曾撥動,只發出幾不可聞的微響。

  聞言,她清冷的眸子抬起,聲音如碎玉:

  「或許,李崇明隱瞞之事,與皇室、與朝廷內部有關,故而不能輕易告知我等外人。」

  江芷微頷首,補充道:

  「亦或,他手中握有某些線索,但牽扯太大,他不敢完全信任我們,又或擔心打草驚蛇,故而暫時按下不表。」

  她看向顧長青,眸中帶著詢問:

  「那你打算如何?繼續從李崇明那裡探聽,還是……」

  顧長青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如同在布一盤無形的棋:

  「李崇明既然選擇隱瞞,必有他的理由,強行追問,反而不美,甚至可能引起猜忌。」

  他目光掃過二女,聲音沉穩:

  「當務之急,是完成主線任務,李崇明這條路暫時走不通,我們便從別處下手。」

  「李氏,百里氏。」江芷微明眸微亮。

  「正是。」顧長青點頭:

  「這兩家紮根隴西,樹大根深,朝廷對隴西的掌控很大程度上也要依靠他們來進行,『蓮宗』在此活動多年,他們不可能一無所知。」

  「即便情況真如李崇明所言的那般『不了解,不清楚』,那『不了解』本身,或許也是一種線索,為何能對眼皮底下的勢力毫不知情?」

  顧長青靈感一閃,感覺自己似乎抓住了一點線頭。

  「所以你明日要去拜訪他們。」阮玉書陳述道,並非疑問。

  「不錯。」顧長青道:

  「我以江湖身份,代李大人傳達慰問,順帶探探口風,進退皆宜,只是……」

  他略一沉吟,看向江芷微:

  「芷微,明日恐怕需勞煩你暗中前往府衙,李大人重傷臥床的消息已放出去,我擔心會有人鋌而走險,他若出事,任務立刻失敗。」

  江芷微嫣然一笑,爽快應下:「放心,交給我便是。」

  顧長青又看向阮玉書:

  「阮姑娘,明日可否隨我同往?你出身琅琊阮氏,世家氣度見識,非我可比,有你在側,與那些地頭蛇周旋,也能多幾分底氣。」

  阮玉書清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微微頷首,簡潔應道:「好。」

  計議已定,三人又簡單商議了一些細節,便各自回房調息。

  ……

  翌日,晨光初透。

  顧長青換了一身料子上乘、做工考究的青色長衫,長發以玉簪束起,腰佩星沉隕鐵劍。

  雖未刻意張揚,但那股經過輪迴歷練、生死搏殺沉澱下的沉穩氣度,已非尋常江湖子弟可比。

  阮玉書則是一襲月白長裙,外罩淺碧紗衣,烏髮如瀑,僅以一根白玉簪綰起部分。

  她懷中抱著那張古樸七弦琴,眉眼清冷,靜靜立於顧長青身側,自有一股高門貴女的風儀。

  兩人離了客棧,沿著長街,往城東李氏府邸而去。

  隴西李氏,雖無人在朝中擔任顯職,但數百年經營,府邸占地面積極廣。

  朱門高牆,石獅威嚴,門楣上「隴西李府」四個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輝,自有百年世家的厚重氣派。

  門房管事是個四十來歲、面相精明的中年人。

  見顧長青與阮玉書面生,但氣度不凡,尤其是阮玉書懷中那具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的古琴,讓他不敢怠慢,上前拱手問道:


  「二位貴客蒞臨,不知有何貴幹?」

  顧長青遞上名帖,微笑道:

  「在下顧青,這位是舍妹阮書,受李崇明李大人所託,前來拜會貴府家主,代為傳達慰問,並就隴西賑災事宜,略作請教。」

  門房管事一聽「李崇明」三字,神色頓時更加恭謹幾分,雙手接過名帖,躬身道:

  「原來是李大人的使者,二位請稍候,容小的通傳。」

  不多時,管事快步返回,臉上堆起熱情笑容:

  「家主有請,二位貴客請隨我來。」

  二人隨著管事穿過重重庭院。

  李氏府邸內亭台樓閣,迴廊曲折,花木雖因旱情略顯萎靡,但布局精巧,底蘊猶存。

  沿途偶遇的僕役侍女,皆衣著整潔,行禮規矩,顯是世家大族風範。

  最終,他們被引至一處寬敞雅致的偏廳,廳中陳設古雅,燃著淡淡的檀香。

  主位上,坐著一位年約五旬的老者,面容清癯,三縷長須,身著藏青色錦袍,氣質儒雅中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

  正是李氏當代家主,李延年。

  見顧長青二人進來,李延年起身相迎,笑容和煦:

  「顧少俠,阮姑娘,遠道而來,有失遠迎,快快請坐。」

  「李前輩客氣。」顧長青拱手還禮,與阮玉書在客位坐下。

  侍女奉上香茗,茶湯清亮,香氣裊裊,竟是難得的江南雨前。

  寒暄幾句後,李延年關切問道:

  「聽聞李大人途中遭遇賊人劫殺,身負重傷,不知如今傷勢如何?老夫聞之,實在憂心。」

  顧長青神色一正,依照事先與李崇明商定的說辭答道:

  「多謝前輩掛懷。李大人吉人天相,雖受驚擾,但傷勢並無大礙,只需靜養數日。大人亦掛念隴西局勢,特命在下前來,代他向隴西諸位賢達問好,並傳達朝廷此番賑災安民的決心,還望諸位賢達能同心協力,共度時艱。」

  李延年聞言,臉上露出寬慰之色,撫須道:

  「李大人無恙,實乃隴西之幸。朝廷賑濟災民,安定地方,我李家身為本地士紳,自當竭盡全力,配合大人。族中糧倉早已開倉放糧,也在各處設了粥棚,只是……」

  他嘆了口氣,神色轉為沉重:

  「隴西大旱經年,流民百萬,杯水車薪,難解根本啊。」

  顧長青點頭表示理解,隨即話鋒微轉,狀似隨意問道:

  「前輩久居隴西,見多識廣,不知對那近來頗為活躍的『淨世蓮宗』,有何了解?李大人對此教頗為關注,擔心其煽動流民,影響賑災大局。」

  李延年神色不變,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方才緩緩道:

  「顧少俠問起這個,唉,不瞞你說,這『蓮宗』確是我隴西一患。」

  他放下茶盞,眉頭微蹙,似在回憶:

  「此教出現,約是近十年間,教主是個女子,自稱『蓮華聖母』,行蹤詭秘,極少露面,其下有什麼『尊者』、『傳法使』,利用災情,施些小恩小惠,蠱惑了不少走投無路的流民。」

  「他們常宣揚什麼『地母慈悲』、『淨化大地』的歪理邪說,聚眾對抗官府,劫掠糧隊,煽動民變,著實令人頭疼。」

  這與李崇明的說辭基本一致,顧長青仔細聽著,問道:

  「那前輩可知,他們巢穴在何處?核心人物有哪些?平日裡與哪些人來往?」

  李延年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慚愧,這『蓮宗』組織極為嚴密,行蹤飄忽,其巢穴所在,始終未能查明。至於核心人物,除了那蓮華聖母,便只有左右護法『苦海』、『慈航』兩位尊者稍有名號,但也極少公開現身。」

  他看向顧長青,眼神誠懇:

  「老夫雖居隴西,但李家畢竟是詩書傳家,於江湖之事,實在所知有限,這『蓮宗』來去如風,又與流民混雜,官府多次圍剿,皆無功而返,顧少俠若想從他們身上打開缺口,恐怕不易。」

  顧長青心中微動,李延年這番話,與李崇明所言大同小異,皆是「不了解,不清楚」,態度配合,言語懇切,挑不出什麼毛病。

  但他總覺得,對方在提及「蓮宗」時,那種無奈與頭疼,似乎有些過於浮於表面?


  弈劍之術,講究觀棋局,察細微。

  李延年的語氣、神態、措辭,皆無可指摘,可正是這份「完美」,讓顧長青心中那點異樣感愈發清晰。

  他面上不露聲色,點了點頭,轉而問道:

  「那依前輩之見,隴西局勢糜爛至此,除天災、『蓮宗』作亂外,可還有其他緣由?」

  李延年長嘆一聲,神色更為沉重:

  「天災連連,民生凋敝,此為根本,『蓮宗』趁機作亂,火上澆油,至於其他……」

  他頓了頓,斟酌詞句:

  「隴西地處邊陲,民風彪悍,豪強並立,朝廷政令至此,難免鞭長莫及。有些地方上的積弊,盤根錯節,非一日之寒。李大人此番前來,若能以雷霆手段,整肅吏治,安撫流民,打壓豪強氣焰,或可扭轉局面。」

  這話說得圓滑,將問題歸咎於「天災」、「民風」、「積弊」、「豪強」,卻未具體指向任何一方。

  顧長青端起茶盞,借著飲茶的動作,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思量。

  放下茶盞,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恍然與敬意:

  「前輩高見,令在下茅塞頓開,隴西之事,果然錯綜複雜。」

  他起身,拱手道:

  「今日叨擾前輩許久,不勝感激,李大人託付之事已畢,在下還需往百里氏處走一趟,傳達大人慰問之意。」

  李延年亦起身相送,笑容依舊和煦:

  「顧少俠客氣,代老夫向李大人問安,祝大人早日康復。」

  送至偏廳門口時,李延年似想起什麼,忽然道:

  「百里氏世代居於隴西,與羌、戎諸部往來密切,對隴西風土人情、各方勢力的了解,恐怕猶在我李家之上,少俠前去請教,應該能有所收穫。」

  他這話說得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顧長青心中卻是一凜。

  昨日李崇明提及百里氏時,語氣複雜,言其「與朝廷關係微妙」。

  今日李延年又特意點出百里氏「對隴西了解更深」,甚至暗示「或能有所收穫」。

  這看似尋常的客套話,細細品味,卻隱隱將探查的視線,引向了百里氏。

  「多謝前輩指點。」顧長青神色不變,再次拱手,「在下告辭。」

  李延年含笑頷首,命管事相送。

  出了李府大門,走過一段長街,阮玉書清冷的聲音才在顧長青耳畔響起,用的是傳音入密:

  「他在推諉,也在引導。」

  顧長青微微點頭,同樣傳音:

  「不錯,李氏態度配合,言語謹慎,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最後那幾句話,更是意有所指。」

  他回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李府門樓,眼中光芒微沉:

  「隴西這盤棋,李氏至少是個知情者,即便不是執棋之手,也必在局中,不過現在還不好妄下定論,還是先去拜訪一下百里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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