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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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胸口劇痛傳來,顧長青眼前一黑,又一次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他發現自己坐在一輛顛簸的驢車上,車外是塵土飛揚的土路,遠處是連綿的青山。

  陽光熾烈,曬得他額角滲出細汗。

  對面坐著的又是江芷微,她一身粗布衣裳,頭髮用木簪簡單挽起,臉頰沾著些許塵土,儼然一副逃難村姑的模樣。

  她懷裡抱著個破舊包裹,眼神里滿是慌亂與疲憊。

  「當家的,你說咱們還能逃到安全地方嗎?」她輕聲發問,聲音有些顫抖。

  顧長青心中莫名有些戚戚然,還沒來得及回答,天空中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拉車的毛驢似乎是受了驚嚇,前蹄揚起,車身猛地傾斜!顧長青下意識伸手拉住了江芷微。

  人群瞬間炸開,哭喊聲、尖叫聲混成一片,所有人瘋狂湧向路邊的樹林。

  「快跑啊,鬼子的飛機又來了!」不知是誰悽厲地喊著。

  江芷微被他拽著跳下車,二人還沒站穩,刺耳的破空聲已至頭頂。

  轟!

  炸彈在他身邊炸響,顧長青最後看到的,是江芷微撲向他的身影,以及她眼中那一瞬間的決絕。

  黑暗再次降臨。

  ……

  一次又一次,他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身份中醒來,每一次睜開眼,江芷微總在身旁。

  輪迴不斷,他意識里的抗拒和不協調感越來越弱,逐漸開始沉淪於一次又一次的人生當中。

  他曾是趕考的書生,她是燈下研墨、輕聲鼓勵的妻子。

  他曾是戍邊的士卒,她是千里送衣、站在村口遙望的婦人。

  他曾是落魄的畫師,她是當掉簪子換米、卻笑著說「你畫得真好」的傻姑娘。

  有時是太平年月,兩人守著小小的店鋪,在晨光里一同開門,在暮色中並肩算帳。

  有時是兵荒馬亂,她抓緊他的手腕,在殘垣斷壁間穿行,眼裡有淚,卻從不鬆手。

  每一世都很短,有時死於病榻,有時終於戰火,有時只是尋常的衰老,在某個陽光很好的午後,他握著她布滿皺紋的手,看著她閉上眼睛。

  可為什麼每一世都有江芷微?

  「不對……」又一次從死亡的黑暗中浮起時,顧長青感覺到了一絲異常。

  不該是這樣的,我不該在這裡的。

  念頭一起,周圍的一切突然多了一絲抽離感,顧長青隱約感覺到虛空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自己。

  很微弱,很遙遠,像黑夜盡頭一盞孤燈。

  精神集中,顧長青開始閉目感應,嘗試尋找那種召喚感的源頭。

  在這個過程中,周圍的場景還在不斷地改變,他仍在經歷一世又一世的輪迴。

  真氣自然開始流轉,耳竅相關的竅穴正毫無阻礙地逐個洞開,似乎他真的經歷了漫長的時光。

  不僅如此,他感到身體似乎正被某種無形卻渾厚的力量沖刷著。

  那力量並不狂暴,反而溫和綿長,如大地承托萬物,如母胎滋養生命。

  血肉、筋骨、臟腑,都在經歷一場悄無聲息的蛻變,漸漸泛起一種內斂的晶瑩質感。

  意識不斷拔高,他俯瞰著自己經歷的種種人生,隱約對生命,對死亡,對輪迴有了全新的感悟。

  終於,他感覺自己似乎觸碰到了一層屏障,心中頓時有所明悟,右手抬起,並指成劍。

  他循著方才對「輪迴」與「生死」的一絲感悟,劍指輕輕點向自己頭頂上方某個虛無之處。

  嘩啦!一聲虛幻的破碎聲響起,顧長青「破土而出」!

  眼前一片亮白,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身處一處奇怪空間內。

  這裡似乎是一個百米見方的純白房間,除了正中有兩個散發著瑩瑩微光的亮點以外,別無他物。

  在他的身旁,江芷微靜靜站立,臉上表情變化連連,卻是雙眼緊閉,似乎在做著一場又一場激烈的夢。

  看向那房間中央的兩個亮點,顧長青心中已是有所明悟:

  天意來了!

  而且來得是如此的直白,如此的不加掩飾!


  自己穿越的真正原因,進入輪迴的幕後推手,難道就要這麼簡單地揭開面紗了嗎?

  環顧一圈,除了身旁的江芷微和中央的光點外,這裡一片純白,找不到任何出口,他明白,自己其實沒有選擇。

  不管是好是壞,他都得接受!除非他願意和江芷微一起永遠困死在這裡。

  他走向前去,看清了那兩道光點的真實模樣,那是兩枚靜靜懸浮的小印。

  一枚色呈玄黃,厚重沉穩,印鈕似山嶽又似承盤;另一枚顏色稍淺,似玉非玉,印身有隱晦的紋路流轉,如大地脈絡,如生死界限。

  顧長青伸出雙手,將它們拿到了掌中,觸感冰涼溫潤。

  他精神一動,大量的信息瞬間湧入了他的腦海。

  那兩枚小印也隨之消失,進入了他的意識之中,載浮載沉。

  閉目感應了片刻之後,顧長青緩緩睜開了眼睛,不出他所料,這果然是兩道真意傳承。

  一門是根本功法,名為《承天效法后土玄功》。

  一門是劍法,名為《坤元生死劍》。

  顧長青的臉色有些古怪,這應該是屬於后土的傳承吧?難道我背後的天意是后土娘娘?

  可祂不是早就在登臨彼岸之時化身為輪迴印了嗎?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在他的記憶里,真實界當中好像還真沒有出現過后土娘娘的傳承。

  唯一有可能相關的就是廬陽宋家的《后土生死劍》與《厚德載物刀》,可是從立族時間和宋家的勢力來看,這兩門功法更有可能是後世所創,借后土之名而已。

  難道后土娘娘並沒有真的隕落?

  不,也不一定。

  顧長青皺眉思索,想起了另外一個細節,后土娘娘在嘗試超脫苦海之前,曾經和天帝有過一次密談。

  而且祂化身輪迴印之後,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輪迴印都是在天帝的掌控當中。

  當初天帝於仙界天牢底部布置,正是以輪迴印為核心,以歷年鎮壓的舊神故鬼為補充,想要繞開佛道兩門插手極深的上古地府,以鬼皇之軀一統羅酆與黑獄,瞞天過海建立真正的死後世界,以此成就道果雛形。

  這與祂和后土娘娘的密談是否有關?祂是否做出了某些承諾來換取后土娘娘的支持?

  所以這也可能是天帝的安排?

  要知道,當初擊殺魔主的正是天帝!而此刻自己就身處魔墳當中。

  可祂不怕因此暴露自己的秘密,暴露光陰刀的秘密嗎?

  當然,還有一個可能,那也是顧長青最不願意看見的可能。

  那就是魔佛!

  要知道,當前輪迴印可是在魔佛的掌控當中的,作為他干涉外界的主要力量來源,也是他掌控輪迴者的倚仗。

  可他的魚和目標不該是孟奇嗎?為何又要花費額外的精力培養自己?

  狡兔三窟?

  后土、天帝還是魔佛?

  甚至,牽扯生死輪迴之道,此事背後未必就沒有酆都大帝,也就是菩提古佛的影子……

  顧長青心裡各種猜測不斷湧現,卻都是缺乏足夠的線索來肯定答案。

  良久,顧長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天意難明,只能暫時接受這個結果了。

  顧長青心裡沉甸甸的,轉頭看向了還在輪迴當中掙扎的江芷微,忍不住皺了皺眉,她怎麼還沒醒來?

  難道是沉迷在宿世輪迴中了?

  獲得傳承後,他與此地、與此番輪迴試煉之間的聯繫似乎清晰了許多。

  他略微嘗試了一下,剛剛得到的《承天效法后土玄功》有些生澀地運轉了起來。

  意念微動,他隱約感知到了江芷微正在經歷的「人生」片段,似乎還能施加些許的影響。

  該怎麼喚醒她呢?如果強行為之,可能會傷及她的元神,一個搞不好,說不得她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顧長青仔細思索了一番,決定稍微干涉一下輪迴,嘗試在幻境中點醒江芷微,讓她自行醒來。

  《承天效法后土玄功》運轉,他小心翼翼地干涉著幻境,只是這樣的操作消耗之大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精神急劇消耗,他的臉色很快變得蒼白。


  而且事情的走向似乎有些脫離了他原本的計劃,隨著顧長青的力量進入,江芷微每一世輪迴中的丈夫竟然都變成了他的形象!

  顧長青神色古怪,但是這還真不是他有意為之,又嘗試了一下,顧長青眼前已是開始一陣陣發黑。

  沒辦法了,就這樣吧!顧長青咬緊牙關,讓每一世輪迴中的「自己」都大喝出聲:

  「芷微!醒來!」

  計劃似乎就要成功,江芷微眼皮已是開始顫抖,但顧長青卻是達到了極限,眼看就要虛脫昏迷。

  終於,他的真氣耗盡,精神枯竭,不得不退出了幻境的操控。

  但是江芷微還差那麼一點才能清醒過來!

  電光石火之間,他腦中靈光一閃,奮起最後一絲真氣,大喝一聲:

  「芷微!醒來!」

  喊得那叫一個聲嘶力竭,情真意切。

  話音未落,他再也支撐不住,意識徹底墮入了黑暗,身體軟軟向前倒去。

  純白的空間崩塌,露出了腳底灰黃的砂礫和頭頂漆黑暗沉的天空。

  江芷微眼皮顫動,緩緩睜開,眸中似乎還殘留著輪迴百世的恍惚與滄桑。

  她的意識回歸現實後看到的第一個場景,便是顧長青臉色焦急地暴喝出聲:

  「芷微!醒來!」

  暴喝之聲傳來,讓她徹底恢復了清醒,看清楚了周圍的環境。

  天空一片漆黑,沒有太陽,只有一輪血紅的圓月靜靜懸掛。

  虛空當中,絲絲縷縷的魔氣冒出,正無孔不入地侵蝕著她的身體。

  看著顧長青似乎陷入了昏迷,江芷微下意識地上前,伸手接住了他倒下的身軀。

  她看著顧長青昏迷不醒的臉龐,忍不住回想起了剛剛經歷的一世又一世人生。

  剛剛那是自己的宿世記憶嗎?這裡又是什麼地方?

  她抬頭望向天空血月,忽然看到四道流光從天而降,轟隆一聲落於山腳之下,它們各自光華大放,法理交織,將蔓延的魔氣死死鎮壓。

  這裡是魔墳?難道是魔主的某些殘留讓我看到了自己的前世?

  而我似乎和長青是宿世姻緣?情定三生?

  感受著懷裡顧長青的體溫,想起他喚醒自己時焦急的表情,她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紅霞,一路燒到耳根,心裡儘是些難言的情緒。

  魔風呼嘯,血月無聲。

  荒蕪的魔土之上,少女抱著昏迷的青年,怔然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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