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山雨欲來風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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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洶湧的海風順著山腳往上吹襲,打得掛在空中的旗幟,呼呼作響。

  鎮海衛官署外,高仔和薩爾瓦多攏著袖子,蹲在牆角。

  林瀾求見俞咨皋的時候並沒有帶著他們二人,一來是三人身上的銀子並不多,全部加起來,也就只能夠打腫臉充一個胖子,二來是林瀾其實對於此行也並沒有十足把握,特意留兩人在外,當個後手。

  「你說這事能成嗎?」

  高仔嚼著嘴裡的草根,偏過頭問薩爾瓦多,「依官都進去大半個時辰了,怎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沒動靜才說明事情順利……」薩爾瓦多伸長脖子,打量著對面的官署大門,被風吹著亂晃的大紅燈籠底下,幾個看門的兵丁正打著哈欠,七歪八扭,渾然沒有林瀾白天在街面上看到的那麼精銳。

  「那就再等會兒,反正依官說,若是過了亥時他還沒出來,那就說明事情壞了。」高仔抓緊了垂在地上的倭刀,「到時候,你先發銃,然後我衝鋒,咱們殺進去,將依官救出來,知道了嗎?」

  薩爾瓦多本沒有多少緊張的情緒,被高仔這麼一說,也下意識的伸手去拿林瀾臨行留給他的斑鳩銃,口中喃喃自語道:「不至於到那個地步吧?」

  話沒說完,官署緊閉的大門突然打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邁出門檻。

  「外面風大,周管事送到這裡便行了。」

  林瀾拱了拱手,臉上帶著客套的笑容。

  在明末之時,由於印刷術的昌盛和普及,識字率大量提升,加上科舉制度已經完善,所以人人都將科舉為官當成畢生夢想,作為科舉的起點,生員這一行列自然大量積壓。

  只不過,科舉之途終究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後世曾有人統計過,從成化十六年至天啟七年,各省中舉的通過率平均在4%左右,也就是差不多三十取一,部分科舉大省,例如江西、浙江、福建等,則是更低。由此可見中舉之難,

  於是乎,很多自覺科舉無望的生員為求生計,或投充為吏目,或是當訟棍狀師,更多的則是依靠自己對於刑名、錢穀、文牘等方面的長處,投身於各級官員門下。

  這些人在明朝稱為幕友,在清朝稱為師爺,他們雖然沒有正式的官吏職位,可是日常需要替主官出謀劃策,甚至有時候處理政務也是他們的分內之事,相當於主官的私人秘書,兩者互相依靠,關係密切。

  林瀾眼前這位,衣著樸素,年過半百看著不起眼,一口浙江口音的中年人,便是俞咨皋實打實的心腹,而林瀾能得他親自送行,自然表示俞咨皋答應了招安之事,哦,不,應該說是海外義士報效國家之事。

  周管事捏著鬍鬚笑了兩聲,卻是搖頭說道:「林公子此言差矣,老爺既然命我相送,我這做屬下的,豈能因為區區小風,而止步不前,這要是被老爺知道了,必要打我板子,來,我送林公子回客棧!」

  說著,周管事卻是直接拉住林瀾的手臂,往城中走去。

  林瀾被牽著走了兩步後,才猛然反應過來,心中暗嘆一聲,袖子一抖,全身上下剩餘的最後十兩銀子,落在了掌中,然後袖口一抬,籠在周管事的手上,袖中晃動兩下,銀子便落入了周管事的手裡。

  周管事手指捏了捏,臉上露出幾分笑容。

  林瀾見狀便再度勸周管事止步。

  「既然林公子如此堅持,想來必是另有要事,那小老兒也就不叨擾了,若是路上有兵丁詢問,你給他看這個號牌便是了。明日辰時,小老兒在城腳碼頭靜候尊駕!」

  周管事伸手遞給林瀾一個圓形的小木牌,上面寫著『南路副總兵俞咨皋』這幾個大字。賺了一筆外快的他臉上春風盎然,林瀾的演技也不差,兩人依依惜別許久,仿佛多年好友,直到周管事的身影消失在官署大門內才算完。

  縮在對面牆角看的有些呆的高仔和薩爾瓦多這才湊了上來。

  「林大哥,事情成了?」薩爾瓦多率先發問。

  林瀾長長吐了口氣,帶著兩人往先前下榻的客棧走去,「算是成了吧。」

  「這麼簡單嗎?」高仔抓了抓腦袋,頻頻回頭看著將要消失在拐角的官署。

  「簡單?」

  林瀾忍不住彈了高仔一個腦崩,「光是這官署大門進出一個來回,就將我們全部銀子花的乾淨!」

  「什麼,那可是三十兩銀子,能買兩千斤豬肉、三十石大米了!」高仔忍不住驚呼,寂靜的夜空中,這道呼聲響亮異常,順著海風四處傳盪。


  林瀾又敲了敲高仔的腦袋,然後冷笑一聲,伸出手掌來回翻了翻,「這算的什麼?為了讓俞咨皋答應那樁大事,我可是許諾要捐獻兩萬兩銀子的軍餉!」

  「兩萬兩…這麼多?」高仔直接愣住了,半晌才回過神,以他的智商,已經算不出兩萬兩銀子等於多少豬肉和大米了。

  「多嗎?」林瀾搖了搖頭,「根本不多!」

  一直沒有說話的薩爾瓦多,認真說道:「若是當成軍餉,確實不多,畢竟打仗要花的錢,那是潑天一般。」

  林瀾先是點了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好了,趕緊回客棧吧,我已經和俞咨皋約好了,明日他會派人將我們送回笨港,順路取錢。」

  兩萬兩銀子如果真是充當軍餉,確實不多,畢竟這個年頭,別處不說,單就遼餉一年就得花費五百多萬兩,區區兩萬兩連遼餉的百分之一都達不到。

  不過這兩萬兩嘛,肯定一毛一毫也成不了軍餉,說是軍餉,其實只是給俞咨皋個人的賄賂。

  而這不過是開始而已,餵飽了俞咨皋,福建官場上可還有其他大官呢,什麼福建巡撫、左右布政使、知府知縣等等,用錢的地方可還多的去了!

  當然,這個年頭,能用銀子解決的都不是大事!

  ……

  「銀子能夠解決很多事情,你們說對嗎?連昌、連福,兩位兄弟?」

  笨港唯二建好的土樓中稍小那座,楊天生正在自己房間內,臉上笑容燦爛,與他身前那五六個掀開蓋子,在燈火下散發出璀璨光芒的銀子相映成輝。

  「這些箱子裡有四萬兩銀子,兩位兄弟一人兩萬,要不要清點一下?」

  鄭連昌和鄭連福對視一眼,眼裡都流露出了一絲難以壓抑的驚訝,作為顏思齊的結拜兄弟,積年的老海盜,他們並不是沒有見過銀子,甚至比這些銀子更多的也沒有少見,別的不提,就在幾日前,那些從馬尼拉搶回來的三十萬兩銀子,便是由他們帶著手下搬運回庫房的!

  可那些銀子再多也是屬於大哥顏思齊的,如眼下這般,有人說這四萬兩銀子全部歸他們兄弟兩個,卻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二哥,你突然給我們這麼多銀子,想要幹嘛?」

  兩兄弟中做哥哥的鄭連昌,率先發問。

  「對啊,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弟弟鄭連福也跟聲附和,他從箱子裡面撿起一個銀元寶,上下顛了顛,眼皮一抬,「難不成你想收買我們兄弟兩個,對付大哥?」

  鄭連昌本來還想客套幾句,見自己弟弟這麼直接,便也大聲說道:「沒錯,若是這錢給我們,是為了對付大哥,那還請二哥收回去,我們兄弟兩個是講義氣的,這錢我們不收!」

  「哈哈,兩位兄弟想哪裡去了!」楊天生搖頭大笑,「我為什麼要收買自家兄弟?我為什麼要對付大哥?不過是些許銀子,如何能夠攀扯到大哥身上去!難道你們懷疑我對大哥的忠心嗎?」

  「不敢,不敢。」鄭連昌急忙道歉,「笨港上下,誰不知道大哥最信任的就是二哥,二哥也是最聽大哥話的,你們兩位,簡直就是三國演義里的劉備和諸葛亮!是我們說錯了話,阿弟,還不快給二哥道歉!」

  鄭連福丟下手上銀元寶,大咧咧的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那這銀子你們就收下吧!」

  楊天生按住還要張口拒絕的鄭連昌,語重心長的說道:「這銀子吶,是我聽說兩位兄弟在老家只有茅屋薄田,於心不忍,想讓兩位兄弟拿著回老家購置些土地,蓋一座大院,左右不過是小小心意罷了。」

  「難道你們不想衣錦還鄉,讓那些鄉親父老高看自己一眼嗎?」

  鄭連昌欲言又止,楊天生這番話著實說到了他的心坎上,誰不想風風光光的回老家啊?

  他遲疑了良久,和自家弟弟多次交換眼神,最後才拱了拱手,表示接受。

  ……

  「二哥,他們兩兄弟話里意思不是不願對付大當家嗎?怎得還給他們銀子啊?」

  待得鄭氏兄弟將銀子抬走之後,躲在暗處的鄭一官才走了出來,神情很是不解。

  「哼,我的銀子豈不是那麼好拿的,只要他們收了,等到舉事的時候,你說他們會站在誰的一邊?」楊天生冷笑連連。

  鄭一官看的有些心驚膽戰,小心試探道:「真要對大當家動手?他不是已經相信林瀾死在澎湖了嗎?我們慢慢來,不是也可以?」


  「慢慢來?」

  楊天生眉頭一擰,狠狠盯著鄭一官,「你以為咱這位大當家是瞎子還聾子?以他的心機如何能夠猜不出林瀾之死與我們有關?你信不信他現在已經在暗中召集人手準備對付我了!」

  那你幹嘛對林瀾出手!?

  鄭一官千萬個想不通,既然楊天生知道這些,為何在澎湖的時候,非要置林瀾於死地!?像自己說的那樣,慢慢來,不是很好,很穩妥嗎?

  可惜以他的地位,根本得不到楊天生的答案。

  他只能壓住心中惶恐,繼續試探道:「那什麼時候舉事?」

  「很快,很快……」

  楊天生盯著桌子上噼啪亂響的蠟燭,喃喃自語,可又突然不耐道:「好了,不要廢話,去叫洪升進來!十三太保……我看到時候,除了陳衷紀這個傻子,你還剩幾個太保!」

  ……

  「大哥,洪升也被二…楊天生叫去了。」

  張弘推開房門,小心關緊之後,方才走到顏思齊身邊,低聲稟告。

  顏思齊按著窗欞,視線一直落在窗外那片燈火薈聚的夜色當中,許久都沒有說話。

  此時他所在位置乃是笨港主寨的最高處,也是他的住所,眼中那片燈火薈聚之處,不是別的地方,正是楊天生所居住的那座小寨。

  「這是第幾個了?」

  顏思齊突然嘆了口氣,問道:「我那些結拜的契兄弟,所謂的十三太保,還剩下幾人?」

  張弘遲疑了片刻,為難的回覆道:「除了三哥和我,餘下的全都和楊天生私下見過。」

  「呵,每個人都給了銀子?」

  「倒也不是,有的給字畫,有的給古董,給女人的也有。」張弘不敢隱瞞,將自己探聽得來的情報詳細說了一遍,「當然了,什麼都沒拿的也有。大哥,我看兄弟們也並不是真倒向了楊天生,或許大家只是認為這是楊天生送的禮物……」

  「什麼禮物!那是錢、色,還有權!我這二弟,還真懂的對症下藥。」張弘話沒說完,便被顏思齊打斷,他把頭仰起,深深吸一口氣,而後慢慢吐出,「老四,你說是不是我平素對你們太過嚴苛了?」

  「怎麼會!」張弘急忙回道:「大哥對我們真如親兄弟一般,有什麼好的都先緊著我們,如何能稱的上嚴苛!」

  「那為何這些結拜兄弟都個個棄我而去?」顏思齊神色變得頹唐起來,眼神也多了幾分迷茫。

  「大哥此言尚早,我相信兄弟們心中還是念著大哥的……」張弘是個憨直漢子,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勸人,說來說去也只是幾句乾巴巴的話。

  顏思齊呵呵笑了兩聲,

  張弘沉默了片刻,欲言又止,卻是終究問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問,「大哥,為何楊天生要反?去馬尼拉之前不是還好好的嗎?怎得一回來就變了心思?總該有個理由的吧?」

  顏思齊轉回屋內,按著桌子緩緩坐下,未言先嘆,「因為我想招林瀾為婿。」

  張弘瞪大了眼睛,這事和楊天生造反有何關聯,忽然,他腦子一抽,驚呼道:「難道他對大小姐心存不軌之心?他的年齡都多大了?」

  「他對月娘應該沒什麼綺念,他不能接受的是,我準備將基業傳給林瀾。」顏思齊翻了翻白眼。

  「就這個?」張弘愈發的難以置信,「大哥無子,只有大小姐一女,將來基業傳給女兒女婿不是順理成章之事嗎?他楊天生如何能夠因為此事而憤恨?」

  「若人人如你這般想就好了,權之一字,自古以來最為害人!得之則喜,不得則怨,失之則怒!他楊天生坐慣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如何捨得將權力分給他人?」

  顏思齊冷笑了一陣後,又嘆息道:「其實也怪我自己,太過信任他,直接當著他的面說了要招林瀾為婿之事,許是因為這句話,才讓他下了某種決心,以至於事情演變到眼下地步吧!要不然,我想他應該還會繼續對我虛與委婉,直到物色到一個受到他掌控的傀儡,再推給我做女婿吧。」

  事實上,顏思齊對自己這個二弟確實看的透徹,鄭一官便是他預備的棋子,歷史上,鄭一官也確實成了顏思齊的女婿,而且就在這之後不久,顏思齊就莫名死亡。只可惜,楊天生看走了眼,非但沒有獨攬大權,反而被扮豬吃虎的鄭一官給反噬了。

  回到眼前,張弘聽的似懂非懂,可終究還是想明白了,無論是何緣由,自己的大哥和二哥,儼然已經到了生死相搏的關口,那麼作為顏思齊的心腹,他的選擇自然也是很清楚的。

  「大哥你放心,我已經將心腹兒郎們全部召集了,若是他楊天生真敢造反,我肯定殺他一個措手不及!」張弘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透出一股嗜血的感覺,「只是不知道他會什麼時候動手……」

  「快了,既然他已經開始行動,那就停不下來了。對了,你去把月娘叫來!」

  「我要叫他楊天生知道,什麼叫做黃雀在後!」

  翌日。

  中午時分,陳衷紀匆匆來見顏思齊,說是楊天生請大哥前往小寨,商量為媽祖立廟的事宜。

  與此同時,東海海面上,一艘三桅大船正乘風破浪,正中主桅上掛著一面藍底黃字的大旗。

  上面福建水師俞五個大字,迎風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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