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創業未半而中道崩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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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黑雲壓的很低,風呼呼的刮著,海面跌宕起伏。

  林瀾緊了緊身上的衣裳,跟在薩爾瓦多的身後,淺一腳深一腳的往前走著,高仔提著刀護在最後。

  他們前往的並不是先前登陸的那處內灣碼頭,而是朝著本島的北面,也就是靠近外海的方向。

  三人摸黑跋涉了約摸一個時辰還多,就在體力即將告竭的時候,領頭的薩爾瓦多停了下來,指著一處小海灣說道:「到了,我在這裡藏了一艘船。」

  高仔頓時喜上眉梢,快走幾步,撥開了岸邊雜亂的蘆葦叢,探頭往裡看,夜色當中,果真有一團前尖後寬的影子,此刻正隨著浪潮,上下起伏。

  然而,等得他走得更近一些,臉上喜色卻立馬變成了苦澀,回過頭,對著林瀾說道:「是艘柴水船。」

  所謂柴水船,又稱為腳船,單單從名稱便可知道這船的用途,是給大船運輸柴火和水的。形制狹窄,底部是方底,前進動力靠的是搖櫓,只適合在內河駕駛。

  林瀾心中一沉,難怪薩爾瓦多和自己不過是萍水相逢,就央求自己帶他逃跑,根本不管自己是什麼人,看來他確實是別無他法了才做此選擇。

  也是,憑藉一艘腳船,如何能夠橫渡偌大的台灣海峽!

  「並非只是柴水船!」薩爾瓦多急忙指著船解釋道:「它有帆,能夠藉助風力,而且底部也被我改造成了尖底。」

  林瀾湊近仔細一看,卻是真如薩爾瓦多所言,在船三分之一的位置立著一根單桅,只是這桅杆太過於細長,而且帆布也被收了起來,所以在夜色當中難以看清。

  而且不止是有桅,這艘船的船首形似鳥嘴,頭小身肥,船身長直。這分明是鳥船的模樣,只不過在大小上差了許多,從鳥船正常形制的七丈縮小成了眼前不足兩丈。

  乍一看是條柴水船,其實算是鳥船和腳船的混合體,聯想到剛剛薩爾瓦多話中那句關於改造的說法,也不知道他為了製造這艘船耗費了多少精力,冒了多少危險。

  「其實,在剛剛被紅毛夷抓到澎湖的時候,我便開始策劃逃跑了,一開始他們哪裡都不讓我去。後來,當我獲得副總督的信任之後,才允許我在島上走動。所以我便趁著這個機會,到處尋覓逃脫的途徑。尋了很久,才明白,想要離開澎湖,只有乘船離開這一條路。」

  薩爾瓦多淌著滾動的潮水走到船邊,輕輕撫摸著船舷,「這艘船是我花了一百兩銀子從一個漁民手中買的,然後又陸陸續續,從不同人手上買來了風帆、桅杆等等,用了大半年時間自己組裝起來,為的就是有一天,能夠駕船逃離。」

  「那你為何不行動?我看這船不是已經造好了嗎?」高仔不解問道。

  「因為我只有一個人啊!」薩爾瓦多苦笑著攤了攤手,「這艘船雖然不大,可也不是我一個人能夠操縱的。我本想找些同伴,可惜試探了好些和我一樣被擄來的奴工,卻是沒有一個願意逃跑,所以我才遲遲不能行動。」

  「你們是第一批來澎湖和紅毛夷做生意的船隊。」他看向了林瀾,「我本來想等到你們離開的時候,混到船上去,可是又擔心不能成功,直到我發現你們兩人單獨出來,這才動了心思,跟在你們後面……」

  「原來如此……」林瀾點了點頭,卻又問道:「若是一直沒船隊來澎湖,你準備怎麼辦?」

  「那就只能孤身駕船出海了,看看自己命到底好不好,若是命好,媽祖娘娘必然保佑,若是不好,那就去海底侍奉龍王爺吧。」

  看到薩爾瓦多一副洋人模樣,可是嘴裡儘是媽祖、龍王爺之類的詞彙,林瀾不免感到一絲詭異。

  事實上,林瀾不知道的是,薩爾瓦多其實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而在真正歷史中,薩爾瓦多的出逃足足策劃了四年之久,直到天啟六年(1626)的四月,他才駕駛著這艘不倫不類的腳船出發,不過彼時他並非孤身一人,而是說動了十五個同伴一起。然後花費了整整四天,穿越台灣海峽,最終在澳門登陸。(注)

  不過,就眼下來說,雖然只有三人,但是林瀾和高仔也算是在南洋海面上走了一個來回的水手,三桅的福船都曾操縱過,更何況是單桅的腳船呢?

  三人不再閒話,翻身越過船舷,然後開始分工,解開纜繩,拉起船帆,依照風向固定帆面,調整船舵,收起船錨,最後三人一起拿著長長的竹篙,費勁的撐在岸上,讓船身離岸。

  今夜囂狂的海風,提供了足夠的動力,帆面劇烈地起伏顫抖。

  小小的腳船,仿佛真的飛鳥一般,乘風疾行。


  ……

  「怎麼樣?查到了些什麼?」

  笨港碼頭上,顏思齊轉頭看向匆匆趕來的張弘,低聲發問。

  張弘左右瞧了瞧,見周遭沒有閒人,方才小聲回復道:「我問了昨日跟船去澎湖的兄弟們,他們都說林瀾是自己離開的港口,可能是因為插不上話,所以覺得沒趣兒。沒人留意到他去了哪裡,只知道準備返航的時候,怎麼也找不到他。」

  「二哥派人找了幾圈,沒有發現蹤跡,最後還是紅毛夷在一處靠海的崖壁上發現了這柄斑鳩銃,這才斷定林瀾應該是失足落水了。」

  說著,張弘便遞上一柄斑鳩銃。

  可顏思齊卻是連看也不看,直接冷笑道:「在我們船上斑鳩銃並不是個稀罕物,如何能夠證明它是阿浪所有的那柄?而且一人失足落水尚且可信,兩人一起失足落水,豈不荒謬?」

  「你自己信嗎?」

  張弘轉了轉手上的斑鳩銃,二十多斤的火器在他手掌里好似牙籤一般,他把玩了一會兒,乾笑道:「大哥,不就一個路邊撿來的半大小子嗎?不管是真落水,還是假落水,即便他有些天資,也不至於讓你如此計較吧?」

  「阿浪可不是什麼區區小子……」顏思齊面色一沉,「更何況我前腳剛叫老二照顧好阿浪,他後腳就失蹤了。這分明是不將我這個當大哥的放在眼裡,我再不計較,以後這笨港當家做主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張弘舔了舔嘴唇,「大哥認為是二哥動的手腳?」

  「我看不止是他!」顏思齊臉上冷笑更盛。

  張弘捏緊了手上的斑鳩銃,「三哥心思單純,他不會摻和其中的。」

  聽到陳衷紀的名字,顏思齊頓了一下,可是旋即便搖頭,「他就是太單純了,所以最容易被人利用。」

  張弘並不想看到兄弟鬩牆的局面,繼續勸道:「那大哥想怎麼做?二哥這麼些年下來,積攢的勢力也不小,若是對他出手,怕是會引起兄弟們分裂,到時候我們在這小琉球建立起來的基業,豈不是要毀於一旦?」

  「那你的意思,是要我忍?」

  顏思齊眼眸一縮,眼前的張弘可是他真正的心腹,卻沒想到居然反過來替楊天生說話,難道他也被策反了?

  只是一瞬間,顏思齊後脊樑上的冷汗刷的冒了出來,看著張弘的目光也狠厲了起來。

  見顏思齊這幅模樣,張弘哪裡不知道自家大哥現在心中肯定已經是疑竇重重,草木皆兵了,他急忙說道:「並不是忍,而是相機行事!若是要對二哥出手,必須做好萬全準備,小弟願意為大哥肝腦塗地!」

  顏思齊看著身前低下身子的張弘,心中懷疑這才稍稍消散,他扶起張弘,用力按著他的肩膀,說道:「你說的有道理,去把聽話的兄弟召集在一起,然後等我號令!」

  張弘不敢再有二話,連連點頭,而後又在顏思齊示意下,匆匆離去。

  顏思齊的視線直到張弘身影消失,才收了回來,他看向遠處海面上空雲集低翔,起起伏伏的飛鳥,忽然悲從中來。

  「阿浪啊,你可真是創業未半,便中道崩阻啊!」

  ……

  註:薩爾瓦多·迪亞茲的故事見於荷蘭、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文獻,最重要的是 Diaz,「Relaao」。相關的荷蘭文獻包括一份 1624年 8月 15日參議會關於台灣的決議案( VOC 1083: 75)和一封德·韋特寫給總督卡爾本傑( Pieter de Carpentier)的信( 15 November 1626,VOC 1090: 196-206,fo. 204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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