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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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官,咱們就這麼跑出來,真的好嗎?」

  高仔看著在前面領路的林瀾,期期艾艾的問道:「萬一被那些紅毛妖怪發現了怎麼辦?」

  「怕什麼?我們是來做生意的,又不是他們的敵人。」

  林瀾撥開幾乎快要和他一般高的雜草,費勁的踩出小道,而後爬上一處小山坡,環顧四周,暗自將附近的地形一一記在心中。

  高仔根本不明白林瀾在幹什麼,他挑了個平整的石頭一屁股坐下,拿起腰間的倭刀,對著陽光仔細打量起來,臉上露出一絲開心的笑。

  先前在馬尼拉繳獲的那柄斑鳩銃,他根本用不來,跟著林瀾練了好幾次,就連一次成功擊發都沒有做到,次次都蹦得滿臉菸灰。無奈之下,林瀾只得熄了讓高仔成為自己麾下第一個火槍手的願望。

  畢竟,就連三叔也說,以高仔這長手長腳,最適合練的應該是長槍而不是火槍,所謂一寸長一寸強,高仔這身體天賦,若是上了戰場,恐怕敵人還沒靠近,就被他一槍捅死了。

  然而,高仔卻是覺得長槍手不夠帥氣,轉而看上了海盜們人手一把的倭刀,央求著林瀾將斑鳩銃與人換成了倭刀。

  事實上,自從嘉靖年間那場橫掃沿海諸省的倭亂之後,這倭刀便流入了中國,特別是戚繼光還依據倭刀樣式改良出了戚家刀,甚至精心研究倭刀刀法,以繳獲的日本劍術《隱流之目錄》,也就是日本愛洲陰流劍法為基礎,糅合自己的心得和明朝刀法,形成了《辛酉刀法》。

  這便導致了倭刀在大明軍隊內廣為流傳,特別是沿海一帶,還有專門販賣倭刀的裱物店,而且價格不菲。

  這裡多說一句,愛洲陰流劍法的創始人愛洲移香齋,正是日本最知名劍聖上泉信綱的老師,換言之,上泉信綱練得劍法和大明爛大街的《辛酉刀法》其實就是一回事,而更為詭吊的是,在多年以後,有個日本武士小笠原源信齋源長治,渡海來到大明,見到了《辛酉刀法》的刻本,又將其倒傳回了日本,創立了「直心陰流」,也不知道這個流派拜的祖師爺是不是戚繼光。

  回到眼前,高仔手中的這把倭刀,並不是大明生產經過改良的戚家刀,而是實打實日本產的倭刀,品質還算不錯,畢竟顏思齊這夥人之前就是在日本平戶混的,人手一把倭刀簡直就是稀鬆平常。

  陽光灼灼,照在半截刀鋒上,映出了兩條光斑,閃爍在高仔臉上。

  他心癢難耐,猛然抽出長刀,學著《辛酉刀法》上的動作,一板一眼的比劃了起來。

  林瀾瞥了一眼,默默搖頭,在他看來,刀耍的再好有什麼用?

  大人,時代已經變了!

  現在已經是十七世紀,往後就是火炮稱雄戰場的時代了!

  這一點,戚繼光就看的十分透徹明白,他改良倭刀和刀法,並不是想要以此作為主要戰力。

  須知道,戚家軍中真正裝備倭刀的,是鳥銃手!

  戚繼光在《紀效新書》中寫道:「惟鳥銃手賊遠發銃,賊至近身,再無他器可以攻刺。如兼殺器,則銃重藥子又多,勢所不能。」

  也就是說,裝備倭刀的真正目的在於保護鳥銃手,讓他們在敵人逼近之後,還有自衛的能力,這和後世在步槍上裝備刺刀,簡直就是異曲同工!

  可惜的是,大明有這等真知灼見的實在少之又少,在戚繼光死後,大明朝廷對於火器漸漸無視,以至於到了現在,大明火器早已經沒落的不成樣子。

  當然了,也並不是所有人都是睜眼瞎,在明末這個時期,還是很有些人看重火器的。

  「徐光啟、李之藻,還有孫元化……」

  數個名字從林瀾心間流過,特別是徐光啟,這個精通曆法、數學、農學、軍事的全才,讓他很是嚮往。只不過,此時徐光啟應當是在北京擔任少詹事,而自己卻還是個小小海盜,地位根本不相等。

  先發展自家才有能力想以後的事!

  林瀾回過神來,仔細想了一遭,確認自己將澎湖本島的大略地形記住後,又伸出手掌比了比遠處那座正在修建的堡壘,估算起了堡壘的大小,以及上面能夠架設的火炮數量。

  既然已經決定招安,那麼當前局勢下,又有什麼東西比得上澎湖的地形和兵力配置這樣的情報珍貴呢?

  所以,林瀾之所以跟著楊天生來澎湖,並不是為了什麼生意,而是來當探子的!甚至顏思齊答應楊天生來澎湖做生意也罷,答應加入荷蘭人一方也好,除了欺瞞楊天生外,更是為林瀾的行為打掩護。


  「可惜不能直接到對面工地上仔細觀察。」

  林瀾比劃了半天,奈何他並非土木工程出身,眼睛瞪酸了,也只能看出這座要塞建成之後,應該會有四個棱堡,正對四面海洋,堪稱毫無死角。

  正想著,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喝問。

  「你們在幹嘛!?」

  正在舞刀的高仔先是被驚得一個抖擻,旋即眉頭一擰,雖然他不知道林瀾在做什麼,可是也能看出應該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要不然也不會背著別人。

  於是乎,他大腿繃緊,左右幾晃之後突然一個跳躍,卻是用出了《辛酉刀法》上的殺招,也就是日本武士最為人所熟知的迎風一刀斬。

  長刀破風,速度極快,仿佛一個眨眼,高仔就出現在來人身前。

  那來人猝不及防之下,只得倒身縮頭躲避,口中更是大聲呼喊起來,「唔好殺我,我係明人!」

  地道的粵語口音,讓林瀾眼眸一縮,急忙制止高仔,「留他一命!」

  高仔此時正在空中,哪有餘力變招,好在他初學乍練,招式並不熟練,激動之下蹦的太用力,加上腿又長,居然是直接從那來人頭頂飛了過去,渾似跨欄一般。

  林瀾走前幾步,剛要開口詢問,卻又有些遲疑,卻是眼前這莫名出現的陌生人,居然長著棕色捲髮,深眼窩,黑眼珠,鼻樑高聳,典型的葡萄牙人的外貌!

  「你是誰?」

  那人胸膛急劇起伏,大氣接著小氣,顯然是被嚇的不輕,好不容易才喘勻了氣息,「我係公司嘅翻譯,你哋又係邊個?」

  林瀾捏著下巴,繞著這人走了幾圈,「會不會說官話?」

  「會的,會的。」來人立刻吐出流利的大明官話來,口音之正,比之林瀾還更勝一籌。

  「你究竟是明人還是夷人?」

  高仔擰著倭刀走了回來,斜著眼睛瞥著眼前這個怪模怪樣的少年。

  「我阿爸是大弗朗機人,阿母是明人,自幼在濠鏡澳長大。哦,對了,我叫薩爾瓦多·迪亞茲( Salvador Diaz)。」

  中西混血?

  這個時代還真少見。

  林瀾心中一動,繼續問道:「既然是濠鏡澳人士,怎麼會在這裡?」

  「還能為何,被紅毛夷給劫掠來的!」薩爾瓦多嘆了一口氣,「去年我阿母病逝,她臨終前說是讓我去找阿爸,所以我變賣了所有家財,登上了去馬尼拉的船,結果卻在半路上被紅毛夷給劫了。那些人本來準備將我和船上其他人一起賣去巴達維亞(今雅加達)當奴隸,結果他們看我也是夷人模樣,最後又改了主意,把我留在船上。再然後,便被帶到這裡了。」

  「不對吧?即便他們沒有將你當奴隸,又如何會允許你自由活動?」林瀾冷笑一聲。

  笑聲剛出,銳利刀鋒便壓住了薩爾瓦多的脖子,正是因為先前失手而有些不樂的高仔。

  薩爾瓦多面色一滯,張了張嘴巴,欲言又止。

  林瀾見狀對高仔抬了抬下巴,刀鋒頓時前壓,一絲血跡就順著刀刃滑成一顆血珠。

  薩爾瓦多後背都直了,脖子梗住,半點也不敢動彈,聲音顫抖的說道:「那是因為我認識紅毛夷在這裡的長官,副總督德·韋特( Gerrit de Witt)閣下!我和他…和他…之間有個秘密,所以他才讓我當了公司翻譯,不再是奴隸。要不然,我現在也在對面工地上搬石頭呢!」

  秘密?

  林瀾先是一愣,然後看了眼薩爾瓦多英俊的面容,猛然打了個寒顫,原來如此!

  高仔可不管什麼秘密不秘密,在他看來,眼前這人卻是正好撞破了自己兩人的秘密,他對著林瀾擠了擠眉毛,「依官,要不要……」

  林瀾想了想,自己方才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不過是對著遠處比劃了幾下,根本不怕被人看見,而且這裡是荷蘭人的地盤,不好隨意殺人,便對高仔示意道:「放他走吧。」

  高仔自然是聽話的,可見著刀鋒移開,方才嚇的差點尿褲子的薩爾瓦多,卻是不願走了。

  他站在原地踟躕了片刻,忽然問道:「你們可是今日乘船來做生意的那些人?」

  「是又如何?」

  「那你們……能不能帶我走?只要帶我離開這裡,我以後願意奉你為主!」薩瓦爾多兩腿一軟,卻是直接跪在地上,對著林瀾磕起了頭來。


  林瀾自然是不肯的,開玩笑,且不說眼前這個混血少年來路不明,說的話有多少真實性尚未可知。單就自己來澎湖的目的,可是關乎未來前程,半點錯漏也不能發生的,怎麼可能節外生枝!

  然而,就在他要開口拒絕之時。

  高仔卻是面露惶恐,一把抓住了林瀾。

  「依官,船,我們的船開走了!」

  ……

  「二哥,真就這麼將林瀾丟在澎湖不管?回去之後,大哥要是問起來,該怎麼交待?」

  福船上,鄭一官頗有些忐忑不安。

  「他自己不參與生意,在島上到處亂跑,結果落水身死,又能怪得了誰?」

  楊天生哼了一聲,慣常掛在臉上的和煦笑容,此時卻是冷的可怕。

  鄭一官呆住了,說實話,踩著林瀾往上爬是一回事,可是他當初畢竟也是靠著林瀾才能從地牢里逃出來的,總有那麼幾分恩情在,不至於要將其置於死地。

  「他不死,你怎麼上位?咱們大哥,可是只有一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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