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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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斷定澎湖不能去的,其實是你吧?」

  這句話配合著顏思齊不咸不淡的語氣,在這暗夜中說出,真有一股驚悚感,若是換成常人說不得會寒毛卓豎,心生懼意。

  然而,林瀾知道這不過是種簡單的談判技巧,開口即說驚人之語,好方便自己壓制住對手,獲得接下來談話的主導權。

  事實上,在林瀾看來,顏思齊能知道這話是林瀾說的,並不奇怪。

  畢竟林瀾和鄭一官交談之時,並不是躲在暗室之內,而是身處甲板之上,彼時周遭來來去去的都是人。

  顏思齊作為海盜老大,在船上必然有自己的眼線和消息來源。林瀾相信能後世留名,且此時算得年富力強的顏思齊還不至於昏聵無能到,眼線被人收買,消息渠道被人堵塞的地步。

  那麼他得知真相,也不過是輕易之事。

  讓林瀾真正料想不到的,反而是顏思齊居然星夜來尋自己,這說明白日裡他和荷蘭人相談的事情很重要很急迫,重要急迫到需要他馬上做出決定,以至於輾轉難眠。

  而特意來尋自己,則更說明了一點,他身邊其他人無法給他提供好的建議,或者說,提供的建議並非他所想要的。

  「確實是在下。」

  想明白了這一點,林瀾沒有扮出戰戰兢兢的模樣,反而坦然承認,好為自己接來下要說的話打上一個鋪墊。

  顏思齊也不轉頭,繼續淡淡問道:「那你是為何這般斷定的?難不成你也有神靈託夢?我記得你們福州府人,都拜臨水夫人。」

  「孔子有云: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我會拜神,但是我並不信神!」林瀾認真回道:「我之所以這麼判斷,是根據現狀分析得出的。」

  「哦?」

  顏思齊語氣依舊淡漠,「這倒是有趣,那你說說是如何分析的?」

  「大當家可知我跟隨村中船隊出海是什麼時間?」林瀾自問自答道:「是在十一月底,而我們籌備起航卻是從八月份便開始了,之所以踟躕這麼久,是因為紅毛夷彼時便已經占據了澎湖,並且以此為基地,遣派艦隊游弋封鎖沿海各處港口,致使一應商船都無法出海。」

  「直到十一月初,福建巡撫南居益故意設計邀請紅毛夷前往中左所(廈門)談判,於會上囚禁紅毛夷使團,並乘機襲擊燒毀了紅毛夷多艘戰艦,這才解開了港口封鎖,我們船隊也才得以出海。」

  「只是如此,你便斷定雙方之間還會發生戰事?」顏思齊微微錯愕。

  「當然不止如此。紅毛夷雖輸但是未敗,實力仍然強大,而且他們之所以屢屢侵擾大明沿海,攻打濠鏡澳,實則是因為無法和大明官府取得正常貿易途徑,這才想要展示武力來逼迫官府屈服,占據澎湖更是如此,所以他們並不會善罷甘休!」

  林瀾頓了頓,繼續說道:「而對於大明來說,澎湖為漳泉之門戶,失澎湖非但漳泉可憂,福建乃至浙江亦將暴露在紅毛夷的炮火當中,所以官府必然不會坐視不管,這樣一來,雙方再起戰事,豈不是順理成章之事?」

  顏思齊此時已然變的十分認真,他試探道:「那你說澎湖不能去,是認為我不宜摻和其中,需要迴避?」

  林瀾悠悠然回道:「那便要看大當家想要什麼了?」

  「此言何解?」

  「是想成為福建沿海諸多海寇一員,還是想要成為縱橫四海,為無數人所傳頌的海盜王?」

  顏思齊眼眸一縮,想了好一會兒,才回答道:「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哪個走海闖蕩的,不想稱霸四海?」

  「既然如此,那大當家就必須介入這場戰事!」林瀾篤定說道。

  「所以你的意思也是讓我去給紅毛夷助陣?」顏思齊眉頭緊鎖。

  林瀾敏銳的抓到了顏思齊話中的那個也字,心中一動,搖頭說道:「不,以我之見,大當家要幫的是大明官府!」

  「為何?」顏思齊聞言之後,眉頭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擠的更深了,「福建水師多年未經啟用,早就沒剩下多少船艦,配備的火器估計都是嘉靖朝的老傢伙了,而紅毛夷堪稱船堅炮厲。雙方之間,明顯紅毛夷勝算更大!我既然要介入此事,不應該幫會贏的那方嗎?」

  「大當家此言差矣,澎湖被占,危害的不止是官府顏面,損失最大的其實是沿海那些海商。只要這場戰事一日不結束,這些海商的財路便要斷絕一日。所以他們必然會出手襄助官府,驅逐紅毛夷。而有了他們出錢出力,官府又何愁沒船沒炮呢?」林瀾仔細說道:「再加上福建巡撫南居益,此人雖是文官,可是歷任地方,通曉軍事,有他坐鎮指揮,此戰大明必勝!」


  林瀾的話已經說的十分清晰,然而顏思齊卻依舊深思,片刻之後,才嘆息道:「話雖如此,可我出海之前是個殺人犯,在官府那裡是掛了名字的,官府恨不得除我而後快,我便是想要幫他們,他們又如何肯接納我?」

  「而且,一旦和紅毛夷做對,往後我們如何能夠再和他們做生意?這豈不是將紅毛夷重新推向李旦老賊懷中,我千里迢迢來小琉球開荒,更是成了無用功!」

  林瀾輕笑一聲,「如今官府雖有海商襄助,可是這些人出錢出人可以,叫他們出海打戰卻是不行。所以官府必然還需要懂得海戰之人,大當家方才攻克馬尼拉,如斯聲名,正在風頭之上,屈指遍數南洋,論起海戰,誰能比得過大當家?」

  「再說了,大當家殺人之罪不過陳年往事罷了,在國家大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只要大當家提出招安,我想官府必然應允,甚至還會給大當家一個不小官職!」

  「招安?」

  顏思齊從未想過這個道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招安都是假的,當年淨海王汪直何等信任胡宗憲,結果招安之後,便被他毀約殺死,偌大基業從此煙消雲散!我可不願步他後塵。」

  汪直被胡宗憲坑的事情在海盜圈子裡面可謂是家喻戶曉,也是自他之後,海寇再也不信任官府,不過……

  「今時不同往日了。」林瀾說道:「汪直被殺是嘉靖年間的事情,彼時大明九邊安定,又有戚少保和俞大遒這兩個不世出的猛將坐鎮沿海,自然不需要招安海寇盜匪。可是現在呢?東北建奴韃子頻頻扣邊,大明邊軍屢戰屢敗。西南的貴州和四川也有土司作亂。朝廷兩處用兵已經捉襟見肘,根本騰不出手來處理沿海戰事,又如何會拒絕像大當家這樣的大海寇招安呢?」

  林瀾的主意說來說去,其實就是想讓顏思齊提前走上鄭一官的路,而這條路後世也已經證明,能夠走的通!

  顏思齊陷入了沉默當中。

  林瀾見狀,明白顏思齊已經有所心動,乘勝追擊道:「若是大當家能夠招安,便能成為大明官軍。而有了這身官皮,便可以交接官紳。以大明官員的貪婪,無非是多花些銀子,就能得到他們的支持。那麼大當家就可以借著官府的名頭,統合福建沿海各部大小海寇,服從者收入麾下,不服者便擊潰之!如此一來,大當家便能亦官亦盜,左右通吃,屆時,海面上所有貨物進出港口,都得通過大當家之手!」

  說到這裡,林瀾搖頭笑了一聲,「至於大當家擔心和紅毛夷作對之後,再難生意,更是多慮。」

  「夷人國邦與我朝不同,這些人眼中只有利潤,所謂有一倍的利潤,就敢踐踏一切法律,有三倍的利潤,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被絞死的危險。他們如何會因為大當家攻擊過他們,而忍心看著錢被其他人賺走?不止是紅毛夷,大小弗朗機,還有新興的英吉利人,都會像蒼蠅一樣粘過來!」

  「到時候,大當家又何愁無人做生意,又何懼李旦!?所謂的海上霸主,不過是信手拈來罷了!」

  顏思齊愣了許久,相比於鄭一官說自己得了媽祖神示,乾巴巴的幾句話,林瀾這一番長篇大論可謂是有理有據,不但將荷蘭人為何和大明官府必有一戰的緣由剖析的清楚,更將自己在其中的利弊說的明明白白,兩者相比較起來,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而他身上的那份仿佛能夠預知未來的篤定自信,更是讓人忍不住信服。

  顏思齊恍惚間,好似看到了自己穿著飛禽走獸的官服,高居大船之上,手底下是各部海寇俯首稱臣,什麼楊六、楊七,什麼鍾斌劉香,就連李旦老賊,也從倭國跑來謝罪。

  如此暢想好一番,顏思齊才回過神來,他壓住心中雀躍,對著林瀾忍不住感慨道:「你這般年紀是如何能有這等見識的?難不成真是天授之才?」

  「不過是些淺陋之見罷了,唯願對大當家有所幫助。」

  眼見著已經說服了顏思齊,林瀾便又重新擺出了謙虛姿態。

  顏思齊見狀則是讚許愈深,想要招林瀾為女婿的念頭也是愈發強烈。

  他笑著按住林瀾的肩膀,「既然這個主意是你出的,那麼我便將此事交予你來辦。你好生去做,若是事成,我必然有大大的獎賞給你!」

  「願為大當家分憂!不過,此事還請大當家暫且秘而不宣,畢竟語不密則事不成……」

  顏思齊深有所感的頷首點頭。

  ……

  船頭已經不見了顏思齊的身影,林瀾卻依舊佇立。

  他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氣,方才那一番交談,雖然他早有準備,可是依舊耗費了極大的精力,此刻覺來,卻是有些脫力的虛弱感。

  不過,這一切都值得,自己終於踏出了往上爬的第一步!而且今夜這場交談,還讓林瀾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顏思齊的集團當中,也並不是鐵板一塊,而這或許能為他所利用!

  抬頭望天,星光閃爍,仿佛舉手就能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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