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大的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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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海無邊無垠,碧色的波濤仿佛天空倒扣在腳下,深邃的就像一腳失足便要墜入地獄似的,讓人望著不免心悸。

  船隊在海上已經航行了十來日,由於逆風,所以前行的路線並不算筆直,而且速度也比較慢,不過,根據林瀾暗中推算,離著台灣應該只有一兩日的路程了。

  「大哥,大哥!」

  林瀾正埋首擦著甲板,忽然身後傳來一疊聲的叫喊,這特殊的稱呼加上濃郁的閩南口音,林瀾勿需回頭,便知道是鄭一官來了。

  果然,林瀾眼皮抬了抬,比之先前黑瘦了不少的鄭一官,咧著笑臉,湊到了近前。

  他忙不迭的伸手搶過林瀾手中的麻布,埋怨道:「這等髒活,如何能讓大哥來干,你歇著,小弟來效勞!」

  林瀾見狀卻是有些詫異,自從上了顏思齊的船之後,他對於鄭一官的管控力便直線下降,畢竟現在大家身份一致,都算是顏思齊手下嘍囉,面臨的也不再是從馬尼拉地牢越獄時候非林瀾不可的境地。

  所以,在最初幾天,鄭一官礙於先前的威懾,還靠在林瀾身邊,但是漸漸的,在察覺到形勢變幻之後,他便開始往外出溜。此人眼力勁好,說話又專挑人愛聽的講,沒多久,就和不少海盜混的火熱。

  至此之後,便脫離了林瀾一行人。

  按照高仔的話來說,那就像是野狗找到了新主人。

  不過,此時林瀾的心思也已經不放在他的身上了,也就沒有怎麼在意。

  卻沒想到,這快到台灣了,鄭一官又突然冒出來獻殷勤。

  心思轉了轉,林瀾便抱著手臂坐在木桶上面,等著看鄭一官葫蘆裡面要賣什麼藥。

  鄭一官賣力的擦拭著甲板,不過很顯然,他並不是什麼幹活的料,不一會兒,袖子衣袍上面就全都濕透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拿自己衣服當抹布呢,而甲板也是越擦越髒。

  林瀾看不下去了,一把扯住鄭一官,說道:「行了行了,不要給我添亂了,你有什麼事就直說!」

  鄭一官笑嘻嘻的將手中抹布丟在甲板上,擦了擦手,然後擠著眼睛,擺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說道:「我來找大哥,其實是有件事要告知你!」

  「何事?」

  「我聽人說你們那個老帳房曾經偷偷去找過楊二哥!」鄭一官左右瞧了瞧,壓低了聲音,「他肯定是去說你們壞話了!我一聽到這個消息,就馬上來告訴大哥你了。你可一定要提防著他呀!」

  「老帳房?」

  林瀾眉頭微蹙,和鄭一官類似,自打上船之後,自己就不能再捏那老帳房的脖子,讓他繼續閉氣昏迷了。而這老頭倒也不傻,醒來弄清當前情況之後,深知以他這老邁軀體在海盜窩裡根本混不出頭,便緊緊巴著三叔不放,甚至於,原本那頤氣指使,高人一等的態度也消失不見。

  如此一來二去,林瀾等人便也放鬆了對他的看管,卻沒想到他居然會去找楊天生。

  自己這些人的出身和遭遇,早就全盤托出了,並沒有半點隱瞞。

  他能和楊天生說什麼呢?

  林瀾想了一遭,卻是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目光一凝,落在了鄭一官身上。

  「你倒是有心,我知道了。」

  「…啊?」

  微微昂著頭,仿佛邀功的鄭一官聞言呆了一呆,不是,這就沒了?這連誇獎都算不上吧?

  他怎麼一點都不擔心,真就不怕那知曉底細的老帳房說了什麼話,對他不利嗎?

  林瀾沒有繼續理會鄭一官,拿起甲板上的抹布,擰乾之後,開始收拾起方才鄭一官弄出的大片水漬來。

  鄭一官愣了片刻,忽然咬了咬牙,腆著臉又湊了上來。

  「其實我這次來尋大哥,是有事相求。」

  「說罷,你究竟想要幹什麼?如果是想要回濠鏡澳,那恕我無能為力。」林瀾頭也不抬的回道。

  「都到這裡了,還去啥濠鏡澳啊。」鄭一官嘟囔了一句,其實他心裡也知道,入了海盜窩,便難以脫身了,去濠鏡澳,反而可能將禍事引去給家人。

  雖說舅舅曾經對他見死不救,但畢竟還是一家人,更何況,他兩個年幼的弟弟此時也正在舅舅家,那就更不能給他們惹麻煩了。

  想來想去,鄭一官覺得自己似乎只有繼續當海盜這條路可走了,那麼如何在海盜里混出個模樣來,便成了當務之急。


  只可惜,這艘主船上三個地位最高的當家,老大顏思齊整日在船艙里閉門不出,老二楊天生見誰都笑眯眯的,可是鄭一官卻看的出來,這種人最是拒人於千里之外,至於老三陳衷紀,活脫脫的武痴,每天只喜歡擦槍打鳥,眼高於頂。

  鄭一官混來混去,發現自己只在底層圈子裡面轉,對於前途半點用處也沒有。

  就在他有些心灰意冷的時候,卻是突然得知了一條和林瀾有關的小道消息,這才著急的尋上門來。

  事實上,老帳房去找楊天生的事情都不知道多久之前的了,他得知此事也有一段時間,之所以今天才端出來說,其實是想賣林瀾一個人情,然後好順理成章的說出後面的請求。

  奈何林瀾這人跟木頭一樣,半點都不上套。

  所以無奈之下,鄭一官只得強行開口,好在他臉皮厚,也不以為恥。

  「我聽說大當家有意讓大哥你當財附,跟著二當家去和紅毛夷談生意!小弟不才,雖然沒考上秀才,可是也讀過幾年私塾,能寫會算。大哥你當財附後,能不能提拔小弟做個帳房先生?小弟定會做牛做馬,好生報答大哥的!」

  所謂財附,又可叫財副,是海船上專職負責貨物買賣和每日帳目計算之人。

  這個時代的海盜團伙,說是海盜,實際上在不動手搶劫的時候,和普通海商沒有什麼兩樣,就連船員的分工和配置也大差不差。

  譬如負責海上航行,精通羅經之術,擅長計測日月星位、預測天氣變化、觀察地理環境的伙長;負責操控舵盤的舵工;主管港口停泊時的關鍵事務的頭碇;管理吃食炊事的總哺;負責船舶的維修和建造的押工;以及負責照管船上菩薩座前的香火燈燭的香工等等。

  零零總總,分門類別,足足有十餘個工種,作為新人,林瀾、鄭一官這些人現在是地位最低的工社,也就是水手。

  能夠成為財附,簡直就是一步登天了,也難怪鄭一官聽了這個消息,就屁顛屁顛的跑來抱大腿。

  「和紅毛夷談生意?」

  林瀾心中一動,「哪裡的紅毛夷?」

  「還能是哪裡的,去年占了澎湖的那伙人咯!」鄭一官撇了撇嘴,「這些紅毛夷去年六月的時候,曾經派出艦隊試圖攻占濠鏡澳,嘿嘿,可惜這些紅毛夷非但炮火沒有大弗朗機人來的猛,就連陸戰也比不過我們!將近上千士兵,居然被我們上百人給衝垮了!」

  「我們?」

  「當然了,彼時小弟也在濠鏡澳,親自參與了這場戰事,衝鋒最前!」鄭一官與有榮焉般的抬起下巴。

  林瀾自然是不信鄭一官的吹噓的,不過他口中這場戰事倒是真的,說的是天啟二年(1622年)荷蘭人為了攻占澳門,和葡萄牙人之間爆發的戰事。

  事實上,這並不是荷蘭人第一次攻打澳門,早在萬曆二十九年(1601年),荷蘭人就數次向明政府提出借地通商的要求,結果均被拒絕。在此之後,荷蘭便於1601和1604、1607年三次進攻澳門,結果均未成功。

  直到1609年,荷蘭和西班牙籤訂了協議,約定十二年間互相休戰,這才暫緩了對澳門發動攻擊。

  事情發展到去年,也就是停戰協議期滿的第二年,自覺忍了很久,且已經在東南亞站穩腳跟的荷蘭,為了爭奪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海上貿易路線,這才第四次發起了對於澳門的進攻。

  結果卻是出人意料的大敗而歸,而在這之後,荷蘭人便轉身占據了選定的第二個落腳點,澎湖!

  「聽說大當家之所以在小琉球立寨開荒,就是因為離澎湖近,方便和紅毛夷做生意!他想切斷倭國和紅毛夷的貿易,自己取而代之!」

  鄭一官見林瀾聽的入神,不由得意了起來,又說了個自己打聽來的秘聞。

  「你消息倒真是靈通。」

  饒是林瀾也不由贊了一聲,顏思齊想要取而代之的便是李旦的位置,因為李旦曾經被西班牙人抓了當奴隸,所以自打他發家起勢之後,就一直和荷蘭人做生意。

  顏思齊這招近水樓台先得月,說不定真有效果。

  忽然,林瀾腦海中一道電念閃過,他猛然站了起來,腳邊的水桶頓時被踢倒,髒水淋漓,撒了滿地都是。

  「澎湖不能去!更不能去和紅毛夷做生意!」

  「那裡將有大事發生,一著不慎,便要捲入天大禍事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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