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炮火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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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然是他,難怪我方才就覺得眼熟!」

  陳震手腳麻利的鑽進了車駕底下,面色慘白,早沒有先前和陳三置氣時候的怒火,口中則是嘀嘀咕咕個不停,「血洗馬尼拉,當初的小小殺人犯居然已經變的如此囂狂。我好歹與他也是同鄉,他應該不會殺自己同胞的吧?」

  此時的場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靠近閘口的人紛紛尖叫著往後面跑去,而排在後面並不知情的人,轉而又往前湧來。

  人浪和人浪擠在一起,被撞到的,被推倒的,被踩踏的,各種各樣的喊聲不絕於耳。

  其中更是夾雜著西班牙人的嚎叫,因為毫無防備,這些士兵就連斑鳩銃的藥彈都沒有填上,匆忙之下只能舉著槍桿來抵擋,可是這哪裡能抵得過倭刀的鋒銳。

  加之,空中時不時傳來的爆裂槍響,不過一時片刻,閘口前面便血肉橫飛,一眾西班牙士兵一個接一個的倒了下來。

  原本還滿臉笑容的陳三瞪大了雙眼,愣了片刻,轉身便跑。和他站在一起的西班牙高級軍官則是勃然大怒,拔出腰間配劍,就大聲吼叫的沖了上前。

  擺了半天造型的顏思奇見狀大笑,卻不避不讓的迎面迎了上去,和那高級軍官搏殺在了一起。

  「三叔,好機會!」

  林瀾咽了咽口水,卻是從這等混亂中窺見了機會。

  本來他還想著如何能夠順理成章的脫離陳震,在西班牙人眼皮底下奪回自家船隻,沒想到卻正好遇上了海盜攻打馬尼拉!

  這下子,不正是天降良機?

  自己倒霉了這麼久,上天終究是眷顧了一次!

  三叔畢竟是老江湖,被林瀾這麼一喊,自然也醒悟過來,連忙示意眾人圍攏過來。

  恰在此時,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這震天動靜給驚到了,趴在胖子背上昏迷了一整夜的老帳房卻是幽幽然發出一聲呻吟,眼皮底下眼珠子轉來轉去,顯然是將要甦醒!

  「三叔,再捏他一次!」

  電光火石之間,三叔也沒有再說什麼心不要太狠的話,伸手就是一掌,單看臂膀上肌肉滾動的幅度,便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氣力。

  嗚咽一聲,尚且沒有睜開眼皮的老帳房,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原本以為終於可以放下這個累贅的胖子,則是哀嘆一聲,繼續當起了人肉坐騎來。

  一行人半伏著身子,混在紛亂的人群當中,儘量維持著一個陣型,以三叔為首,往閘口小心翼翼的挪動。

  此時的戰場早已經轉入閘口裡面,在出其不意殺掉閘口駐守的那些士兵之後,顏思奇的手下便已經突入港口內部,開始搶占各處要害位置。

  半空響起的槍聲連綿不絕,將箭塔望樓上的哨兵一一擊殺,很顯然,埋伏在暗處的火銃手,並不止一人。

  至於顏思奇本人,和他對戰的那個高級軍官,顯然擊劍術練得並不到家,已然殞命於他的刀下。

  不過,西班牙人倒也不是吃素的,作為第一個被譽為日不落帝國,此時正處於黃金期,這個年代最強的海上霸主。他們的軍事素養畢竟擺在那裡,在經歷了先前的慌亂之後,很快便在幾名軍官的指揮下,以港口內的庫房、宿舍等屋舍作為依仗,組織起了簡略版的大方陣,長矛兵在前,火槍手在後,居然堪堪抵擋住了顏思奇部眾如狼似虎的衝鋒。

  戰鬥似乎要朝著焦灼的局面傾斜。

  與此同時,遠處的馬尼拉城中也響起了巨大的鐘聲,驚的無數飛鳥從山林樹木中抖翅飛出。

  顏思奇也感受了一股緊迫,他不再維持著雍容的姿態,幾聲尖利的呼嘯之後,埋伏在暗處的火銃手們紛紛現身,往著他身邊靠攏。

  他準備以火銃對轟火銃!

  然而,這一切都和林瀾沒有關係,得益於混亂的人群和場間變化的戰勢,他們已然趁著無人在意的時機,鑽進了港口裡面,正快步往著自己船隻所在位置趕去。

  拔起的雙腳黏稠的很,草鞋早已經被浸透,蔓延出一排排的血腳印,很快,卻又被其餘的血水所覆蓋淹沒。

  地面上的血泊迅速匯聚,而後順著溝渠,一股股流向了大海。

  原本青藍相間的海面,瞬間被染成紅色。

  林瀾這一行人當中,除去部分老手,餘下的如高仔、胖子、猴子等人,都是十足的新丁,瞬間就被這等場景給奪了心神,一個個身子都不由自主的僵硬起來,差點連路都走不動了!


  這也是林瀾兩輩子第一次親臨戰場,即便他自詡膽大,性格沉靜,卻也不免有些戰慄。

  漫天亂飛的血肉,散落一地的殘肢斷臂,刀光劍影以及火繩槍擊發後散逸出來的嗆人硝煙味道。

  不比純冷兵器戰爭和現代熱武器戰爭,這種兩者兼具的戰爭,卻更顯出了一種獨特的殘酷和爆裂。

  好在到了這個節骨眼,三叔終究發揮出了自身的作用,先前一直將決定權讓給林瀾的他,此刻卻是不假辭色。他沒有好聲好氣的安慰和鼓舞高仔等人,而是以一種兇狠的,斥罵的字眼,催趕著眾人。

  而這個行為卻也分外有效,已經險險陷入麻木狀態的眾人,像乖順的綿羊一樣按著三叔號令行事。

  沿著碼頭走了片刻,終於來到了港口深處。

  一艘堪稱宏偉的三桅福船躍然眼前,船底尖銳,首尾高昂,船首繪有獅子頭,船尾為鷁鳥造型,三根高大的桅杆矗立,桅頂各有一個可容兩人的望斗。

  許是隔了一段距離,那些喊殺不停的嘶吼聲和槍聲都變得沉悶起來,似乎都變的遙遠了許多。

  高仔等人的精神也漸漸恢復了過來,幾人匆忙搬來了跳板,搭在碼頭和甲板中間,然後一個接一個的上了船。

  腳下這艘三桅福船是最為傳統的中國硬帆海船,和使用軟帆的西方船相比,硬帆最大的好處是靈活方便操縱簡單,所需的操縱人員不過是軟帆船的五分之一,所以憑著林瀾這十幾人,卻也能勉強操縱開動。

  船舵絞盤上的車關棒被用力轉動,一陣滲人的摩擦聲中,巨大的鐵錨被拉出了水面。

  錨剛一出水,三叔便帶著幾個老手拿著長長的竹篙,費勁的將船隻撐離碼頭。

  「升帆!」

  林瀾聽到號令,急忙扯動纏在手上的帆繩,帶竹肋的硬帆隨著號子淅淅索索地拉高。

  而這還不算完,林瀾馬上又帶人按照風向調整好帆面方向後,方才將硬帆上的繫著纜繩一一綁好,固定在甲板上。

  這些簡單的活計早在來的路上,林瀾等人就已經學會做慣了,便是向來養尊處優的鄭一官也明白此時正是緊要關頭,也不喊苦叫屈,憋著一張紅臉,腳用力蹬著船板,卻是將吃奶力氣都用了出來。

  所以即便過程當中有些手忙腳亂,但終究是沒有出什麼岔子。

  當然了,他們並沒有將三面船帆全部升起,只是升起了中間的主帆,一來是因為人手不足,二來時間也不允許。

  海風一吹,船帆漸漸的鼓起了肚子。

  順著海風,福船掉轉船頭,破開海面,帶起陣陣浪花,朝著出海口,漸漸駛去。

  「陳奶娘保佑,終於是成功啟程了。」

  饒是三叔這等硬漢子,到了此時,也是一屁股坐在了木桶上面,看著港口上空瀰漫的硝煙,大口喘息起來。

  林瀾手指摸著掌心因為升帆勒出的深痕,心中也是終於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就在他們升帆開船的這段時間內,港口內的交戰聲已經愈發的響亮,就連馬尼拉城內的鐘聲也是越敲越響。

  更為激烈的戰鬥顯然就要發生,此時能夠脫身,可以說是足夠幸運。

  「我剛才去底下船艙走了一圈,他娘的,貨物全都被搬空了,只剩下了一些糧食和乾癟的蔬果。」身形瘦小的猴子沒有多少氣力,便被安排去巡查船艙,此刻正好返回稟報。

  「這沒什麼大不了,有幾日吃食就足夠了,等我們離開了呂宋,先去石星石塘(今中沙群島)找當地疍民換些食物。」

  三叔靠著船舷上,兀自喘息,卻是有些不以為意。

  「然後可以順路去濠鏡澳。」鄭一官這時湊了過來,白皙的臉上紅潮未退,苦巴巴的對著林瀾作揖起來,「大哥,只要你送我回濠鏡澳,我家阿舅必然會奉上重金酬謝!」

  「你阿舅不是連贖金都不肯幫你交嗎?如何又會奉上重金酬謝?」

  許是終於脫離險境,林瀾也難得開起了玩笑。

  鄭一官聽出了林瀾話中調侃,摸了摸鼻子,嬉笑解釋道:「這不是因為呂宋太遠,我阿舅身邊沒有信得過的人,不好將贖金送來唄,如今大哥親自送我回濠鏡澳,他又豈有不感謝大哥的道理!」

  「大哥你儘管開口,我阿舅富的很,家中財貨幾輩子都花不完,卻還是慳吝性子,正該好好宰一宰他!」

  「你這小子……」

  這話說的三叔都啞口無言了,只能指著鄭一官搖頭不止。

  林瀾卻是心中另有想法,眼前這個一官,雖然欺軟怕硬,心志不堅,卻也有優點,那就是眼力勁不錯,擅長奉迎,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說不準他還真是歷史上的那個鄭芝龍,倒是可以趁著送他回濠鏡澳的機會,打聽清楚他的身世。

  腦海中的念頭還沒轉完,林瀾便聽得一聲震天的巨響!

  聲音來處並非是背後的港口,而是身前的海面上!

  旋轉的鐵球落在海面,激起了巨大的浪花,打的船身顫動不止。

  不等林瀾眾人更多反應,便見得遠處海平面上,七八艘雙桅海船冒出了頭,與之同行的,還有一門門噴吐著白色煙霧的紅夷炮。

  黑壓壓的炮彈爭先恐後從炮口飛出,仿佛蓋頂的烏雲,正自席捲而來!

  炮火長鳴!

  濃重的硝煙味充斥了整片海域!

  整個馬尼拉港,瞬間淹沒在了炮聲和煙霧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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