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打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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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都沒這勞什子的規矩,只要交了稅銀便可,怎得現在還要這勞什子的通行證,慢騰騰的,得到何時才能輪到我們進港?」

  入港的隊伍當中,有人踮起腳尖,伸著脖子往前張望。

  「哎,可說呢,這破地方都什麼時節了,還這麼熱。換成咱泉州府,怕不是已經下雪了。」

  身邊另一人揮著袖子一面扇風,一面也跟著抱怨起來。

  「瞎說,福建啥時候下過雪?你見過?」

  先說話那人聽口音明顯是北方來的,聽到有人搭茬,本想攀談一二,不料其人所言卻是如此荒誕,不由嗤笑起來。

  扇風男子挺了挺胸膛,回以嗤笑,「我就是泉州府人,怎得沒見過?這些年來,天氣是一年冷過一年,福建下雪有什麼稀奇的,我還聽人說,瓊州府都下雪了耶!」

  「越說越離譜,你們南人真是慣會吹噓,還瓊州府下雪?你怎得不說北方韃子打進山海關了呢?」

  北方男子聞言更加樂不可支,指著扇風男子連連搖頭。

  扇風男子原本只是閒得無聊,隨意搭了個腔,卻沒想到只說了兩句話,就被這麼搶白,還直接上升到了地域歧視,面色頓時漲紅。

  「我等南人向來以誠信為本,豈會胡說,泉州府的雪乃我親眼所見,至於瓊州府,與我說這事之人從不撒謊,必然為真!」

  那北人連連搖頭,笑眯眯的說道:「你怕不是沒見過雪,將那霜花冰露當成雪了吧?要我說,想看真雪,你得來我們北地!」

  扇風男子聞言大急,連忙反駁,兩人就這般爭執了起來。

  周遭行人見狀紛紛圍攏過來,反正隊伍行進緩慢,大家也都無聊,更何況湊熱鬧乃是人之常情。

  林瀾恰好正在附近,聽得騷亂喧譁聲,仔細聽了一會兒,忽然心中一動,拉上鄭一官,就往人群里擠了進去。

  剛剛擠到前排,便聽得裡面兩人已經吵到了最為激烈的時候。

  「敢不敢與我相賭,若是瓊州府沒有下過雪!我便給你十兩銀子!若是有,你給我十兩!」

  扇風男子這時候早已經顧不得揮袖扇風了,袖子挽的高高的,領口拉開,麵皮紅通通散發著熱氣,好似蒸籠上的饅頭。

  那北人則是好整以暇,顯然是在剛剛的爭吵中占了上風,他拍了拍袖口,從容說道:「想不到我陳三在路邊也能撿到錢。好,我應了,不過,十兩太少,你要是有膽,就賭五十兩!」

  「五十就五十!」

  扇風男子已經徹底上頭,梗著脖子,直接接話。

  這一賭約定下來,頓時惹得周遭更加熱鬧,五十兩那可不是小數目了,尋常水手跑船一趟,也不過賺個十來兩!

  便是附近幾個商隊領頭的東家,也都多了幾分關注。

  可是眼前這賭約不同於尋常的賭博遊戲,什麼抹骨牌、鬥雞、葉子戲、打雙陸,哪怕是新興的馬吊,輸贏勝負也是一目了然。

  瓊州府下沒下過雪,這除了當地人,誰能清楚知道?

  眾人現在身處呂宋,倉促之間去哪裡找瓊州府的人?

  兩人各持己見,誰也不願意輕易認輸,眼看著又要陷入無休止的爭吵,忽然,人群里擠出了一個沙啞聲音來。

  「成化十八年冬,福州、建寧、延平三府皆有大雪,根據地方志記載,平地積雪尺余,溪澗冰合數日。弘治十二年冬,邵武、汀州、建寧三府大雪彌旬,山徑不通,民多凍餒。嘉靖十一年冬,泉州府德化、永春、漳州三地暴雪,深可沒脛,竹折屋壓。」

  原本亂糟糟的議論聲,頓時安靜了起來,眾人紛紛將視線投向說話之人。

  林瀾不慌不忙的衝著眾人拱了拱手,繼續說道:「除去這些,嘉靖三十五年、萬曆十八年、萬曆三十年,福建皆有下雪。」

  北人原本成竹在胸,只等贏錢的篤定神色頓時一滯,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林瀾。

  他目光上下掃視半晌,從林瀾凌亂的髮髻,到他身上的破衣爛裳,忽然又笑了起來,「我道是誰,不知道哪裡鑽出來的小乞丐,是想要賣乖賺些花鈔?哼,那你可是找錯東家了,別以為酸溜溜的咬文嚼字,編些不著四六的話就能唬住人!我陳三,不信!」

  「你這是想抵賴?」

  一直處於下風的扇風男子聽了林瀾這番話,簡直就是如蒙大赦,精神瞬間抖擻起來,學著北人先前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樣,陰陽怪氣說道:「你該不會是掏不出五十兩銀子吧?」


  眾人轟然大笑,都是聽過說書的,看過話本的,最喜歡的就是反轉,要不然這熱鬧就太無趣了,於是乎,紛紛鼓譟起來。

  陳三臉色紅了青,青了白,咬著牙說道:「哼,一家之言,還是個嘴上沒毛的半大少年,誰知道他是不是你家奴僕,得了你指使,特意說這些來誆人的。」

  扇風男子聞言愣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抬眼去看林瀾。

  林瀾沖他微微頷首,便要繼續開口,恰在此時又有一道清朗聲音傳出,「別的年頭我不清楚,可是萬曆三十年泉州府的那場雪,我記得真真切切。這位小兄弟,所言無錯。」

  眾人循聲一看,是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頜下三寸長的鬍鬚,五官深刻,頗為英俊,頭上罩著紗帽,一領靛青色的長衫,看似一個儒雅商人模樣,可是偏偏身材魁梧,腰間還掛著一把倭刀,仿佛武人。

  陳三眼眸一縮,他向來欺軟怕硬,方才也是瞧那扇風男子性子柔軟,方才故意出言擠兌,逼他立下賭約,可是眼前這配刀男子,瞧著就不是什麼好人,輕易不能招惹。

  但是想起那五十兩銀子,陳三卻又捨不得,遲疑了片刻,眼珠子一轉,笑嘻嘻的說道:「既然有兄台為證,那我便認了這小子所言為真,可我們剛才約定的分明是瓊州府有無下雪,而不是福建…嘿嘿…」

  此話說完,身上的得意勁兒又涌了上來,左瞧右看,顧盼自雄。

  然而,林瀾等的就是這句話,他踏前一步,慢慢說道:「正德丙寅冬十二月,臨高雨雪三日,草木盡枯。」

  「臨高者,隸屬瓊州府海南衛。其實不獨是臨高,這場雪覆蓋瓊州府全境,當地文人王世亨彼時恰好留居老家萬州,見大雪紛揚,專門寫詩紀念,詩曰:越中自古元無雪,萬州更在天南絕。……小兒向火圍爐坐,百年此事真稀奇。」

  「嘩!」

  圍觀群眾們紛紛咂舌,說實話,他們一開始也認為那扇風男子輸定了,卻想不到這位於南海之濱的瓊州府居然真的下過雪。

  陳三更是被這話嚇的後背都直了,大熱天下,倒有一股寒氣直竄頭皮,他本想出言否定林瀾,可是一抬眼看到那武人模樣的男子按刀看著自己,卻又慫了,聳起脖頸,便想要趁著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的時候,偷偷溜走。

  可是,附近這些海商們大多都是南人,本就樂的見北人吃癟,豈有放過他的道理,早就將他的後路堵得嚴嚴實實,群情洶湧的要他交出銀子來。

  林瀾沒有摻和,退至眾人身後,只是默默看著,目光閃動間,卻是發現先前出來佐證說話的配刀男子,已經分開人群離去,身後跟著數名同樣配刀的壯漢。

  至於被他拉來的鄭一官,卻有些躍躍欲試,仿佛贏了賭約的人是他一般。

  那陳三被眾人團團圍住,眾目睽睽之下,逃也逃不了,最後只得懨懨的喊來家奴,咬著牙,掏出了五十兩銀子。那齜牙咧嘴的模樣,顯然是心中肉疼不已。

  周遭的熱心群眾,這才滿意的散去,繼續排著隊伍,只不過嘴裡多了不少談資。

  「好小子,你也是咱福建人?這次能贏,多虧了你耶!這五十兩銀子也有你的一份!我分予你一半!」

  扇風男子興沖沖的來到林瀾面前,袖子沉甸甸的,垂下了好大一塊,顯然剛剛贏的銀子正在裡面。

  林瀾沒有回話,而是捅了捅身邊的鄭一官。

  鄭一官急忙開口,用閩南話和扇風男子交流了起來。

  扇風男子本就熱切的神情,這下更加驚喜了。

  林瀾特意拉上鄭一官,就是想要用他的泉州口音再添幾分親近感。

  待得兩人說了一會兒,林瀾方才開口,「不敢得先生誇讚,不過是在下見不得那北人恃凶凌人罷了,區區舉手之勞,又豈敢分潤錢銀。」

  正在往外掏銀子的扇風男子頓時愣住了,就連鄭一官也懵了,這張張嘴皮子就從天而降的銀子居然不要?

  「小子只想懇求先生一事。」

  林瀾俯身作了個揖,「小子跟隨長輩出海經商,不想卻是途遇海盜,不但貨物被劫,就連船隻也被搶了去,無奈之下只能流浪於馬尼拉。異國他鄉,身無長物,難以生存,只求先生能收留我們,無論是做什麼,我們都願意,只要能跟船返回大明即可。」

  扇風男子仔細掃看著林瀾以及鄭一官,卻見這兩人一個皮膚白皙,身上穿著雖然凌亂,卻也能看出用料不俗,另一人雖然膚色較黑,可是出口成章,顯然是讀過書的,並不是那種混江湖設局騙人的蟊賊。

  他這人性子本就柔軟,再加上剛剛林瀾還幫了他那麼大的忙,踟躕了片刻,便慨然答應了下來,左右不過是兩個半大少年,自家船隊雖然不大,總也能容的下!

  林瀾見狀大喜,急忙對著不遠處招了招手。

  早在一旁觀望許久的三叔等人,頓時興沖沖的走了過來。

  一行十五六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老有幼,個個神情兇悍,這哪裡是兩個少年,分明是一夥打家劫舍的不法匪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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