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遺憾審核委員會
汪野吞咽唾沫，看向下一頁。
第二以及後邊幾頁都是目錄，目錄上，是用標準宋體按格式印出來的一百個遺憾。從第一個山洪開始，到最後一個人生失敗，清晰明了。
他又翻了後面幾頁，正式內容上就沒有列印體了，換做了他從前的手寫字。
汪野還記得寫下這些字時每一次痛苦與內疚的心情。
他深呼吸，眼眶忽然有些酸澀。
記得每次引導遺憾發生並記錄後，他最大的痛苦並不源於遺憾本身，而是懷疑自己這樣做是否有意義？是否真的能在未來抵達過去？有許多個夜晚，他練完舞后獨自一人望著夜色發呆，看著蒼寂的月，心中只有悲觀和不確定性。
好在…正如寄語所言，有失去就有獲得。
人生總是這樣，時間成本有限且總數不變，選擇一件事就不能去做另一件事，如果他放棄了引導遺憾發生，他絕無可能再見到老媽、老爸、連湘月、雷岳凌。
「RAC…遺憾審核委員會。」汪野皺起眉頭。
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名字，聽上去像是某種隱秘的機構，專門為知曉『終極願望』隱藏技的人而設立。
汪野又往後翻了很多頁，他沒有細看每一頁的內容，而是尋找是否存在「第一、第二、第三」之類的注意事項。
可惜，對方隱約表達了「評定遺憾是否彌補並非易事」的情況以及「我們將友善處理此事」的態度，但沒有給出更多的內容闡釋。
不過這就夠了。
至少汪野知道，有人監督，說明「遺憾是否成功彌補」的標準是靈活的，多半不會出現他擔心的那種狀況——比如要求他必須復現遺憾後，作出不同且更好的選擇才算成功。
懷揣著這種期望和隱約的擔憂，汪野看向正式內容第一頁中的遺憾〖山洪〗。它的內容很簡單：山洪突襲，沒能救下老媽和連湘月。
不過在空白的書頁中間，有三個寫的歪歪扭扭的字，像是提醒，或者標註。
阻滯中。
頁面靠下的部分還有一根描邊線條，形狀奇奇怪怪，難以分辨。除了這兩樣，〖山洪〗中再無其他內容。
汪野眉頭一皺。
他想了想，這可能是RAC給他的提示，說明遺憾現在還沒有成功彌補，並且正在被…阻礙？
『這就是RAC表達善良的方式嗎？』
可又有什麼阻礙呢？阻止山洪本就不難，以王主任的影響力和小鎮鎮民的信息傳達效率，只要消息一旦傳播並開始生根發芽，絕大部分人都不會冒這種風險。
更何況王主任能搭起那個台子，周圍有警察維持秩序，說明下井鎮政府也下場了。
『為什麼呢…』
「嘩啦~」耳邊忽然傳來水聲。
汪野暫時把往事書放下，先是望了一眼完全被大山擋住的夕陽，又看向眼前泥溝。
泥溝里不知何時竄出來條泥鰍，游來游去，把本就渾黃的泥水攪得更加污濁了。煙霧般的泥沙中，有很多個原先在此溝逗留的小蝌蚪受到驚擾，甩著小尾巴成群逃散。
汪野輕咬下嘴唇，莫名想起不久前還在遊戲廳時，看到那群往廣場方向趕的老太老奶。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汪、汪野？」因為之前汪野比了噤聲手勢，一直用手電筒幫他打光的連湘月直到看見他忽然站起，像是要去哪的樣子，才弱弱的表示疑惑。
「差點忘了。」汪野看著暮色下臉頰微紅的連湘月，說：「你也得多聽聽安全講座啊。」
他毫不猶豫地拉起連湘月的手。
「哎？」
又被拉起小手，連湘月有些猝不及防，一手緊攥汪野的手機，一手緊抓書包帶子，奔走時小馬尾一甩一甩。
下井鎮，人民廣場。
王楊明懵了。他看向自己身上的雞蛋液和掛在口袋上的碎蛋殼，愣是沒想到一場簡單的安全演講居然會演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事情本來很順利，他拿出氣象局的檢測報告，用幕布、投影儀和PPT完美警告了接下來極有可能發生山洪的大事。父老鄉親們也是聽著，個個都露出堪比12年汶川遭遇大地震時的嚴肅神情，沒有質疑王楊明「開什麼玩笑？！張嘴就來！」「想讓我們拋棄房子？」之類的話。
就連戴著奧特曼面具的小孩也不「恰！」「恰！」「迪拉休姆光流！」了。
直到有個老人悠悠的說了一句：
「幾十年都沒洪災了，恁這是找了個合適的藉口，想騙俺們的拆遷款是吧？」
這時候王楊明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眾望所歸。
「是啊！要是洪水把房子推垮了，你們就不用給俺們拆遷費了！是不是打這個算計？！」
「哎呦我滴娘嘞，這可咋整啊。沒錢沒房，這可是要命的事啊！」
「哼。」
有個一臉麻子的年輕人雙手抱在胸前，一隻腳不停點地，皺著眉歪歪嘴，麻子都斜到一邊去：
「我面鋪都沒安生開起就跑來趕鬧熱，要是真發生山洪了，以後可咋整？！」
「拆遷款我是不指望，但想要我們走，得給點補助吧？！」
談到錢，有人的情緒更加激動了。
「你這個鎮政府說好的拆房子拆房子，這都幾十年過去了還沒拆！我太爺爺死的時候眉頭都皺的慌！！」
「真要是發生了山洪沒了房子，你們得負全責！！」
聽到這話，王主任頭皮的汗都把他為數不多的頭髮打濕了。要命的是他身邊有個年輕的小伙子皺著眉反駁：
「你們這是什麼話！生老病死洪水地震火山爆發，這些都是自然規律，怎麼能怪到其他人身上去呢？！」
這小伙子是氣象局那邊派來的實習生，23歲，比較年輕，比較理性。
聽見這話，王主任也是捂著臉。幾秒後，果然一石激起千層浪。
圍在幕布旁的老百姓們憤怒地伸出手指指向那人：
「我勒個去！你這小伙子怎麼話說的，看著個儀表堂堂的，搞不清楚立場這是？你就說我們是不是被你們管著吧！」
「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俺住在文星街幾十年，本來沒感情的都有感情了，現在你讓我們說搬就搬？！」
「恁這個氣象局也是，證據不可信！前段時間我去趕山，撞見有人在辦公裡面睡大覺嘞！」
「還有這事？！該不會真是來騙我們的吧！！！」
「現在這幫子專家一整天就搞這些老百姓看不懂的！就為了騙俺們錢包！心眼子壞的很！」
第二以及後邊幾頁都是目錄，目錄上，是用標準宋體按格式印出來的一百個遺憾。從第一個山洪開始，到最後一個人生失敗，清晰明了。
他又翻了後面幾頁，正式內容上就沒有列印體了，換做了他從前的手寫字。
汪野還記得寫下這些字時每一次痛苦與內疚的心情。
他深呼吸，眼眶忽然有些酸澀。
記得每次引導遺憾發生並記錄後，他最大的痛苦並不源於遺憾本身，而是懷疑自己這樣做是否有意義？是否真的能在未來抵達過去？有許多個夜晚，他練完舞后獨自一人望著夜色發呆，看著蒼寂的月，心中只有悲觀和不確定性。
好在…正如寄語所言，有失去就有獲得。
人生總是這樣，時間成本有限且總數不變，選擇一件事就不能去做另一件事，如果他放棄了引導遺憾發生，他絕無可能再見到老媽、老爸、連湘月、雷岳凌。
「RAC…遺憾審核委員會。」汪野皺起眉頭。
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名字，聽上去像是某種隱秘的機構，專門為知曉『終極願望』隱藏技的人而設立。
汪野又往後翻了很多頁，他沒有細看每一頁的內容，而是尋找是否存在「第一、第二、第三」之類的注意事項。
可惜，對方隱約表達了「評定遺憾是否彌補並非易事」的情況以及「我們將友善處理此事」的態度，但沒有給出更多的內容闡釋。
不過這就夠了。
至少汪野知道，有人監督，說明「遺憾是否成功彌補」的標準是靈活的，多半不會出現他擔心的那種狀況——比如要求他必須復現遺憾後，作出不同且更好的選擇才算成功。
懷揣著這種期望和隱約的擔憂，汪野看向正式內容第一頁中的遺憾〖山洪〗。它的內容很簡單：山洪突襲，沒能救下老媽和連湘月。
不過在空白的書頁中間，有三個寫的歪歪扭扭的字，像是提醒，或者標註。
阻滯中。
頁面靠下的部分還有一根描邊線條，形狀奇奇怪怪，難以分辨。除了這兩樣，〖山洪〗中再無其他內容。
汪野眉頭一皺。
他想了想，這可能是RAC給他的提示，說明遺憾現在還沒有成功彌補，並且正在被…阻礙？
『這就是RAC表達善良的方式嗎？』
可又有什麼阻礙呢？阻止山洪本就不難，以王主任的影響力和小鎮鎮民的信息傳達效率，只要消息一旦傳播並開始生根發芽，絕大部分人都不會冒這種風險。
更何況王主任能搭起那個台子，周圍有警察維持秩序，說明下井鎮政府也下場了。
『為什麼呢…』
「嘩啦~」耳邊忽然傳來水聲。
汪野暫時把往事書放下，先是望了一眼完全被大山擋住的夕陽，又看向眼前泥溝。
泥溝里不知何時竄出來條泥鰍，游來游去，把本就渾黃的泥水攪得更加污濁了。煙霧般的泥沙中，有很多個原先在此溝逗留的小蝌蚪受到驚擾，甩著小尾巴成群逃散。
汪野輕咬下嘴唇，莫名想起不久前還在遊戲廳時，看到那群往廣場方向趕的老太老奶。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汪、汪野？」因為之前汪野比了噤聲手勢，一直用手電筒幫他打光的連湘月直到看見他忽然站起，像是要去哪的樣子，才弱弱的表示疑惑。
「差點忘了。」汪野看著暮色下臉頰微紅的連湘月，說：「你也得多聽聽安全講座啊。」
他毫不猶豫地拉起連湘月的手。
「哎？」
又被拉起小手，連湘月有些猝不及防，一手緊攥汪野的手機，一手緊抓書包帶子，奔走時小馬尾一甩一甩。
下井鎮，人民廣場。
王楊明懵了。他看向自己身上的雞蛋液和掛在口袋上的碎蛋殼，愣是沒想到一場簡單的安全演講居然會演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事情本來很順利，他拿出氣象局的檢測報告，用幕布、投影儀和PPT完美警告了接下來極有可能發生山洪的大事。父老鄉親們也是聽著，個個都露出堪比12年汶川遭遇大地震時的嚴肅神情，沒有質疑王楊明「開什麼玩笑？！張嘴就來！」「想讓我們拋棄房子？」之類的話。
就連戴著奧特曼面具的小孩也不「恰！」「恰！」「迪拉休姆光流！」了。
直到有個老人悠悠的說了一句：
「幾十年都沒洪災了，恁這是找了個合適的藉口，想騙俺們的拆遷款是吧？」
這時候王楊明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眾望所歸。
「是啊！要是洪水把房子推垮了，你們就不用給俺們拆遷費了！是不是打這個算計？！」
「哎呦我滴娘嘞，這可咋整啊。沒錢沒房，這可是要命的事啊！」
「哼。」
有個一臉麻子的年輕人雙手抱在胸前，一隻腳不停點地，皺著眉歪歪嘴，麻子都斜到一邊去：
「我面鋪都沒安生開起就跑來趕鬧熱，要是真發生山洪了，以後可咋整？！」
「拆遷款我是不指望，但想要我們走，得給點補助吧？！」
談到錢，有人的情緒更加激動了。
「你這個鎮政府說好的拆房子拆房子，這都幾十年過去了還沒拆！我太爺爺死的時候眉頭都皺的慌！！」
「真要是發生了山洪沒了房子，你們得負全責！！」
聽到這話，王主任頭皮的汗都把他為數不多的頭髮打濕了。要命的是他身邊有個年輕的小伙子皺著眉反駁：
「你們這是什麼話！生老病死洪水地震火山爆發，這些都是自然規律，怎麼能怪到其他人身上去呢？！」
這小伙子是氣象局那邊派來的實習生，23歲，比較年輕，比較理性。
聽見這話，王主任也是捂著臉。幾秒後，果然一石激起千層浪。
圍在幕布旁的老百姓們憤怒地伸出手指指向那人：
「我勒個去！你這小伙子怎麼話說的，看著個儀表堂堂的，搞不清楚立場這是？你就說我們是不是被你們管著吧！」
「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俺住在文星街幾十年，本來沒感情的都有感情了，現在你讓我們說搬就搬？！」
「恁這個氣象局也是，證據不可信！前段時間我去趕山，撞見有人在辦公裡面睡大覺嘞！」
「還有這事？！該不會真是來騙我們的吧！！！」
「現在這幫子專家一整天就搞這些老百姓看不懂的！就為了騙俺們錢包！心眼子壞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