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坐在火藥桶上的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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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萊鎮,在天啟二年遼東戰局徹底糜爛之後,這裡已經是成為大明帝國除了關寧錦之外,應對遼東建奴的另一軍事重鎮。

  不過與關寧錦主防禦不同的是,登萊鎮的戰略方向是進攻,通過大力的發展水師,從遼南四衛開始收復失地。

  而由毛文龍統帥的東江軍,就是登萊鎮放在遼東南邊的釘子,利用水師的優勢襲擾建奴腹地,儘可能的去削弱建奴整體實力。

  當時坐鎮在此處的袁可立,通過他那一系列的高超操作,那真是把建奴折騰的欲仙欲死,哪怕是有『八大皇商』拼命去走私來幫著續命,也是差點被活活的困死。

  毛文龍也正是因為有著袁可立的大力支持,才能夠迅速的把東江鎮發展壯大。

  在最巔峰的時候,東江鎮的戰兵數量,足足有著五六萬人之多,讓建奴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

  只可惜在袁可立去職後,繼任的登萊巡撫把更多心思,都是放在了朝廷的黨爭之中。

  對毛文龍這個被自己政敵支持的粗鄙丘八,他們是一百個看著不順眼,以至於有了鐵山大潰敗的悲劇發生。

  丟失了義州和鐵山的糧倉,東江鎮算是斷了自給自足的本錢,在退縮到幾個海島上後,所有補給只能是指望朝廷的調撥。

  除此之外,因為海島上的生存空間不足,原本是在東江鎮庇佑之下的幾十萬遼民,只能是遷移到了山東的各府縣進行安置。

  這也導致了當地的百姓,和那幾十萬遼民衝突不斷,為後來的吳橋兵變提供了充足兵源。

  即便是如此糟糕的局勢,建奴的日子依舊是不怎麼好過,那時候可以說是處於四面皆敵之境,根本不敢隨意的動彈。

  直到他們的大救星,得到了崇禎皇帝全力支持,總領薊遼各處軍務的袁崇煥走馬上任之後,建奴的困局才開始有了轉機。

  這個忽悠崇禎皇帝,說是要五年平遼的大明之光,上任後沒有去對建奴下手不說,居然是放開了對建奴的封鎖。

  為了能夠與皇太極議和,這位袁督師表現出來了極大的誠意,他貼心取消了對建奴的首級懸賞,讓建奴失去了西邊來自蒙古各部的威脅。

  接著就是坐看朝鮮被建奴的鐵蹄所蹂躪,東江鎮也是被打的丟盔卸甲,不發一兵一卒救援。

  可以說是任由建奴解除自身東南兩個方向的威脅,用這個表示出自己與袁可立的不同。

  不得不說,他和朱由檢絕對算是建奴的福星,正是這二人一連串的謎之操作,才把建奴從覆滅的邊緣拉了回來。

  在幫著建奴解除三處威脅後,袁崇煥又將元氣大傷的毛文龍斬殺,免得這個打不死的小強,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經過他的傾心幫助,建奴終於是能夠解除所有的枷鎖,能夠去專心致志的從大明腹地吸血發育。

  原本的戰略目標,是從建奴後方發起反攻的登萊鎮,此時可以說是失去了其原本應有的作用。

  此時能做的,就是利用糧餉調撥這一大殺器,徹底的掌控住東江鎮,讓其成為文官集團的走狗。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哪怕是毛文龍死後,東江鎮諸將面對一削再削的糧餉再怎麼不滿,但大權依舊是掌握在大明朝廷手裡的根本原因。

  畢竟沒有了自己的產糧地,朝鮮看到東江鎮不被大明朝廷重視,自然也不願再輸送糧草物資,東江鎮想要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乖乖的聽話行事。

  「真是晦氣,老夫出門也是忘了看看黃曆,要不然怎麼會碰到這些遼東來的粗鄙丘八。」

  登州的碼頭上,一個頭戴四方巾的中年儒生,迎面看到從東江鎮過來的謝臨淵一行後,那滿臉的嫌棄之色都快要溢出來了。

  「日那幾個軍漢,沒看到我家舉人老爺在這裡嗎?

  趕緊滾到一邊去,若是礙了我家老爺的眼,少不得把你們抓起來吃上一頓板子。」

  跟在這個舉人身邊的僕從,自然是明白自家老爺的意思,對著謝臨淵幾人就是一陣喝罵。

  至於領頭之人是個能止小兒夜啼的錦衣衛,別說是那個舉人老爺,哪怕是他身邊的僕從,也根本沒放在心上。

  如今可是聖天子在朝,非是魏忠賢那個閹狗獨霸朝堂之時,東廠和錦衣衛早就沒有了往日裡的威風,只能是夾著尾巴做人,誰高興了都能去踹上兩腳。

  「是,是,是,我等這就讓開,老爺您先請。」


  謝臨淵自然也是知道,如今自己這一身飛魚袍,在大明已經是社會的鄙視鏈最底層。

  在那些有功名的老爺們眼中,他們還不如路邊的乞丐,最少乞丐沒有機會威脅到他們。

  而那些廠衛鷹犬,前些年可是把他們欺負慘了,有機會了自然是要狠狠地踩上幾腳解解氣。

  所以謝臨淵連忙低頭俯尾,趕緊給那個舉人老爺讓開道路,免得給自己引來更大的麻煩。

  「哼——」

  看到這幾個粗鄙丘八還算識相,這個舉人老爺此時也懶得去計較,若是往日裡遇上,他怎麼說也要狠狠收拾上一頓。

  不過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把家中那幾條船中的貨物,運到建奴那裡賣個好價錢,算是謝臨淵走運。

  「大人,咱們現在去哪?」

  被毛承烈派給謝臨淵的袁成定,看身邊的幾個同袍都是一肚子怒氣,連忙轉移一下話題緩解氣氛。

  「咱們先去登州城的錦衣衛衙門報備一番,拿到他們開出路引後,再去登萊的各府縣轉一圈。」

  讚許的看了一眼袁成定後,謝臨淵對幾個手下說道。

  他雖說是投靠了毛承烈,但在官面上的身份,照樣是錦衣衛的小旗官,哪怕如今不比當年了,但在山東地界上行事的話,有這身份也是比一般人便利上許多。

  這一次來登萊鎮,謝臨淵是帶著毛承烈的任務,不光是要探查出來各府縣的駐兵,還要搞清楚當地有多少名聲臭的大戶人家,自然是需要四處打探。

  「真他娘的可恨,老袁,現在你知道我說的沒錯吧!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在這大明朝,只有是身負功名之人,才能走到哪裡都不被人看輕。」

  到了登州城內,在謝臨淵進了錦衣衛的百戶所後,李學文又對著袁成定嘮叨道。

  「呵呵,那只是現在如此,你就等著看吧!

  用不了幾年的時間,手裡握著這玩意兒的才算是爺。」

  袁成定聽到李學文的話後,低頭看了看握在手心裡的刀把,然後咧著嘴對他說道。

  社會秩序還在的時候,那些高高在上的讀書人確實厲害,可等到兵荒馬亂之時,面對他們這些丘八,哪怕是狀元郎也只有跪地求饒的份。

  他可是清楚自己這次過來,身上帶的是什麼任務,明顯那位少帥是把主意打到了登萊鎮身上。

  對於這個袁成定不但不害怕,反而是有些躍躍欲試,期待著這一天能夠早點到來。

  如今的大明朝廷內憂外患,不光是遼東的建奴猖獗,內部也是有著流寇四處作亂,怎麼看都是一副王朝末日時的景象。

  更何況這一路走來,袁成定可是看到了登州城內的百姓狀況,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大多數人都如同是行屍走肉。

  在城內道路的兩旁,更是堆滿了乞討的流民,時不時都能看到有躺在地上不再動彈的屍體。

  作為中心的登州城內,如今都是這麼一副鬼樣子,那麼整個登萊鎮是什麼情況,自然是能夠輕易推斷出來。

  與其想著那虛無縹緲的功名,還不如跟著少帥拼個前程,沒準自己不光是能夠報仇雪恨,更是能夠光耀門楣。

  「握著這玩意有什麼用,當兵的在歷朝歷代都不被人待見,就算是真要有什麼大變故,最後掌握權勢的還會是我輩讀書人。」

  李學文可是經歷過社會的毒打,現在也能看出來大明王朝的衰弱,但他依舊是堅持自己的想法。

  就算是這大明朝真不行了,可底下改朝換代之後,新朝的皇帝想要去治理天下,靠的不還是無數的讀書人。

  「那也要有這個本事才行,就你肚子裡面的二兩墨水,別說是想要考取什麼像樣功名,只怕秀才對你來說都是如同天塹。

  與其那般的難為自己,還不如靠著刀把子殺出來一個前程,等到大事已定後,再靜下心來讀書也不遲。」

  李學文的話讓袁成定無言以對,畢竟這傢伙這回說的是事實。

  歷朝歷代治理天下,靠的都是那些讀書人,哪怕是草原上蠻夷所建的蒙元都不例外。

  不過他也是個嘴毒的,哪裡肯讓李學文得意,直接就是罵人揭短,打人打臉,直擊李學文的致命要害。

  「你,你,你——」


  聽到袁成定這番話後,李學文如同是被踩到了尾巴,他一想到那鐵一般的現實,就感覺到一陣痛徹心扉。

  「行了老袁,你也別逗秀才了,當心他急眼了上去咬你。」

  一旁的那幾個家丁,聽到二人鬥嘴也是心裡樂呵,特別是看到李學文急頭白臉後,更是上去添了一把火。

  誰讓李學文這傢伙,動不動就以讀書人自居,好像是他一個童生,就高他們這些人一等似的。

  問題是讀過幾年書的人,又不止他李學文一個,這傢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童生,連秀才都沒能考上,又能比他們多幾分文采?

  「走了,咱們去黃縣。」

  就在李學文覺得,自己身上的遮羞布全被扯下來,往後沒臉見人時,謝臨淵終於從錦衣衛的百戶所里走了出來。

  有著身上錦衣衛的這層皮,不過是一兩銀子的好處,就讓登州城裡的錦衣衛行了方便。

  這些人也懶得管謝臨淵一個東江鎮小旗官,為毛要來登萊鎮這邊辦事,反正這對他們來說沒什麼影響,拿了好處後就直接大開方便之門。

  至於謝臨淵會不會認不清楚錦衣衛現在的處境,用這身皮去敲詐勒索那些仕紳被活活打死,那就不是他們關心的事了。

  隨著他們一行人越發的深入到內地之後,哪怕是原本因為親眼目睹朝廷還有強大軍力,心中還有些擔憂毛承烈不能成事的謝臨淵,也在此刻確定了一個事實。

  大明朝真的要完了。

  登萊二府因為占據著地利之勢,還有這些年朝廷的大力扶持,富饒程度可以說是超越了省城濟南。

  但如今他們這一路走來,卻是沒有看到絲毫的繁榮跡象,反倒是沿途的百姓,大多都是面帶菜色。

  至於從東江鎮遷移過來的遼民,更是日子過的無比艱難,大多都是居住在地窩之中,連個像樣的居所都沒有。

  為了探查出來有用的信息,謝臨淵幾人還深入到了下面的村落,靠著身上的這一層皮,倒是打探出來了不少有用情報。

  登萊鎮的原住民現在這麼慘,說起來都還是受到了遷移過來的遼民影響。

  原本當地的百姓,雖說大多是沒有屬於自己的田地,只能靠著給那些仕紳當佃戶,來維持自己一家老小的生計。

  但那時候再怎麼困苦,他們每年從仕紳那裡得到的報酬,也是能夠讓一家老小勉強吃飽肚子。

  不過等到幾十萬的遼東百姓,被從東江鎮遷移過來的以後,他們的日子就慘了。

  這些遼民除了一條命外,可以說是身無長物,朝廷自然是不可能給他們發放土地,讓他們有個安穩的未來。

  想要不被活活的餓死,他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給當地的仕紳老爺們去當佃戶。

  只是這些仕紳多精明啊!

  眼看有更低廉的牛馬可以使用,自然是使命的去壓榨,給的那點糧食別說是吃飽肚子,能不被餓死都算是命硬。

  已經沒有任何活路的遼民,心中再怎麼的不甘,也只能是乖乖的被這些仕紳老爺們去壓榨。

  這樣一來可是把當地百姓的活計給搶了,你給我幹活要十斗糧,可那些遼民只需要給一斗糧就願意去干。

  放著便宜的遼民不用,本老爺腦袋被驢踢了,才會繼續用你們這些要價高的刁民。

  哪怕是有心眼好的主家,但他們若是敢要如同往年一般,給家中佃戶那麼多的糧食,也會承受不住大多仕紳的壓力妥協。

  結果就是當地的那些百姓,為了能夠讓一家老小繼續活下去,不得不委曲求全,接受那極低的報酬去幹活。

  就算是如此,還會有許多年老體弱的百姓,因為幹活不如青壯利索,被那些仕紳們嫌棄,只能是成為了四處遊蕩的流民。

  現在登萊二府,甚至是大半個山東的情況都是如此,不光是遼民快要活不下去,就連本地的百姓也難以維持住生計。

  可以說是到了爆發的邊緣,這時候任何一點小的矛盾,都有可能引發大的暴亂。

  如今的山東,絕對算是坐在了火藥桶上,只要有一點火星,都有可能會被炸的飛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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