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你來找茬的是不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妙玉師父。」

  見妙玉迎來,薛寶釵含笑福身。

  妙玉面色清淨,合十還禮:「檻外人妙玉,見過環將軍,見過寶姑娘。」

  聲音清脆悅耳,卻天然帶著幾分疏離。

  今日她收到鶯兒傳話,她原本不想接待。

  什麼俗夫粗漢,也配讓我相陪?

  但念及自己寄居賈府,這幾日所聞,那賈環是個脾氣暴躁的武夫,動不動要打要殺的。

  萬一惹了他,衝進庵來,打砸一番,反倒惹了麻煩。

  不如公事公辦,花些時間,一杯香茶,將他打發了事。

  賈環笑著拱手還禮:「聽聞櫳翠庵清幽,師父更是雅人,今日受師父相邀,榮幸之至。」

  妙玉面色不變,側身往裡相讓,道:「此處簡陋,二位若不嫌棄,可隨我到內間靜室稍坐。」

  賈環卻擺了擺手,笑道:「誒~我是軍中粗人,雙手沾血,身上殺氣太重。」

  「如果方便,還是去東禪堂稍坐,免得衝撞了佛門淨地。」

  這話說得直白,反倒讓妙玉微微一怔。

  她抬眼看向賈環,見他神色坦然,並非作偽。

  寶釵也柔聲附和:「我們在東禪堂稍坐就好,免得打擾了師父們清修。」

  妙玉見狀,也不堅持,便引著二人進了東禪堂。

  妙玉請兩人就坐,隨即親自向風爐扇滾了水,泡了一壺新茶,為三人各斟了一杯。

  賈環接過茶盞,掃視室內布置,道:「櫳翠庵果然名不虛傳。」

  「一入此間,就覺心中清淨,心曠神怡。」

  「妙玉師父在這裡清修,也算一塊福地了。」

  妙玉淡淡道:「不過是寄居之地,稍坐安身罷了,不值一提。」

  「聽說後山有座梅林,這個時節,應該落盡了吧?」

  「早落盡了。」

  「師父平日裡,可常去園子裡走走?」

  「修行之人,不便多涉塵世。」

  一問一答,句句簡單。

  茶氣氤氳里,竟有些尷尬的氣氛。

  寶釵捧著茶盞,目光來回在妙玉和賈環之間轉著。

  她能感受到妙玉言語間的冷意,也能覺出賈環刻意破冰卻不得的無奈。

  心中難免有一絲擔憂。

  自入得院子,除了惜春閉門不見,去的每座院子,主人都熱情招待。

  除了櫳翠庵這兒……

  雖說她知道妙玉素來性子如此,可賈環也是個有手段,吃不得虧的主兒……

  可萬一惹的賈環不悅,鬧將起來,這可如何是好……

  她不由抬眸看向賈環,卻見他面上並無惱色,只是神色里,有幾分譏誚。

  還真是個孤高之人,賈環心中冷笑。

  他已猜到妙玉的用意。

  你要來,我招待。

  但你終究也是個俗人,不配和我聊些什麼。

  想要找茬,似乎也找不到什麼由頭。

  賈環也懶得在這兒浪費時間,於是起身道:「茶也喝了,景也賞了,我們也該告辭了。」

  說罷便向堂門走去。

  寶釵不由輕舒一口氣,還好沒出什麼事兒,她連忙隨之跟上。

  妙玉隨之起身道:「環將軍客氣。」

  可剛出堂門,賈環邊踱步邊問:「妙玉師父,你方才自稱檻外人,倒也別致,不知有何深意?」

  妙玉跟在身後,淡淡道:「無甚深意,不過隨口取的。」

  寶釵聞言,溫聲接話道:「可是化用宋代范成大詩文?」

  「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

  「或是王勃那句,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妙玉師父取此雅號,看來也是寓意超脫凡世,冷眼瞧這塵世熙攘之意了。」

  妙玉微微頷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卻聽賈環忽然發笑,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妙玉倏地抬眸,似乎被賈環冒犯,啟唇問道:「環將軍笑什麼?」

  賈環自顧自向前走去,語氣隨意道:「我笑這兩句詩。」

  「前一句,看破生死,自以為高人一等;後一句,感慨塵世無常,自以為清醒透徹。」

  「可細想之下,不過是說些風涼話,透著自命清高的酸氣。」

  「酸,酸氣十足。」

  這哪是說這兩句詩,分明是說妙玉取這檻外人的雅號,酸,酸氣十足。

  寶釵不禁愕然,來了,還真是來了……

  我就知道賈環從來不吃虧……

  妙玉不禁眯眼,冷言道:「環將軍,佛理禪機,豈是你這征戰武夫也能妄議的?」

  寶釵聞言,心中不禁一緊,生怕賈環藉此發飆。

  卻見賈環不過側臉輕蔑瞟了妙玉一眼。

  「哦?」

  「那便請教師父,你取這檻外人的雅號,便是看空塵世,超脫塵世了。」

  「我倒請問,你看空了什麼,又超脫了什麼?」

  妙玉並未直接回答,卻打起了禪機:「紅塵萬丈,皆是虛妄。」

  「既然是空,又何必入眼?」

  「好一個何必入眼。」賈環嗤笑一聲,跨過門檻,往山下走去。

  妙玉竟不自覺跟了上去。

  「我給你講個故事。」賈環邊走便道。

  「有兩個人,要去爬山。」

  「一人見山高路險,便止步於山腳之下,尋了個樹蔭坐下,道:爬它作甚?就算費勁力氣爬上山頂,終究也要下來,與我們此時有何分別?」

  「另一人卻不語,徑直往上爬去。」

  「披荊斬棘,歷經艱難險阻,遇過狂風暴雨,也見過雲海日出,聽過深澗猿啼,也撫過絕壁古松。」

  「終於,那人也下得山來,卻見另一人還在原處,笑道:你看,你我此刻又在一處,你爬這高山,豈不是白費了力氣?」

  賈環頓住腳步,轉身看向妙玉,問道:「妙玉師父,你猜,那爬山的人究竟如何回答?」

  這學佛之人,最擅辯論。

  這種問題,你回答什麼,對方都有話等著。

  妙玉豈會上當,乾脆默然不語。

  賈環道:「那人說,你可曾見過朝陽初升之時,朝霞燦爛如火?」

  「你可曾聽過夜半陣陣松濤,竟如佛陀輕語?」

  「你可曾感受過山頂罡風,幾乎要將身魂吹散,卻讓人平添了幾分氣力?」

  「你沒有見過、聽過、感受過,只憑一點自作聰明的妄念,也敢笑我白費力氣?」

  談話間,三人已下的山來,往北行去。

  經過一處院落,只聽得咿呀戲腔,應是那群戲子在練嗓。

  賈環繼續道:「若只盯著起點和終點,那這塵世自然無趣,赤條條來,赤條條去。」

  「可這起點與終點之見的經歷,千山萬水,悲歡離合,不才是活著的滋味嗎?」

  「妙玉師父,你經日待在那櫳翠庵的門檻之中,卻大談檻外人,不覺得可笑麼?」

  妙玉被氣得胸膛不住起伏,臉上也有了慍色。

  可念及賈環身份和傳言,也不敢發作。

  她冷言道:「依環將軍高見,這過程便有滋味?」

  「豈不聞萬物皆空,起點是空,終點是空,過程又何嘗不是空?」

  「既然萬物皆空,又何必執著?」

  「倒不如一開始便不攀爬,不起妄念,豈不更清淨?」

  「你以執著之語,來批我超脫之心,豈不荒謬?」

  「所以說你悟性很差,」賈環微微搖頭,「一聽你這雅號,就知道你悟性很差。」

  說起辯論,他也不怵妙玉。

  人身攻擊,便是辯論的一大妙招。

  當然,也不能光攻擊,不解釋,否則就真是不講理了。

  賈環繼續道:「一開始便篤定不攀爬,難道就不是執著?」

  「一味追求清淨,難道就不是妄念?」

  「你於佛門修行了這麼多年,真不知道你到底修了什麼。」

  「是,佛家說色即是空,可還有後半句呢,讓你餵了狗了麼?」

  「你!」妙玉聞言,陡然色變。

章節目錄